《宸岚记》汨罗原叹

44、挽留不了的分离 面对命运，

　　一早凌霄肃便神情严肃地赶往华宸的寝殿。
　　“对方有多少人？”华宸看着桌上的行军图，估摸着他们会选择的伏击地点。
　　“约莫有一万余人”
　　“呵，这一万人全是倭人？”华宸挑眉道
　　“是的。这也是最后一只能战部队，此后，倭人便再无兴风作浪之力了。”凌霄肃心中默默给他们点蜡，祝他们一路走好。
　　“那人，没再提供点帮助？”华宸冷哼道。
　　“没有。他似乎在销毁跟倭人相通的证据，而且也在有意无意地跟他们渐行渐远了。”凌霄肃也有些疑惑，毕竟看之前的态势，原以为此次必然是要做这幕后军师的，只是没想到居然临阵转了方向，老老实实地待在南疆再无动作。
　　“罢了，他既能迷途知返，这姐夫朕也就认下了。”华宸心情有所好转。
　　“陛下圣明！娘娘远见！”凌霄肃笑嘻嘻地道。
　　“她是远见，这八卦消息，人都没见过呢，先猜个八九不离十，哼，她也就是轮到自己的时候装瞎。”想到木子岚每次跟他说谁跟谁是一对的时候的表情，华宸嘴上嘲讽，心中可美了，眼中也是笑意盈盈。
　　“是是是。”凌霄肃赶紧附和。
　　“是什么是！你才瞎呢”华宸瞪了眼无脑附和的凌霄肃。
　　“额，是是，臣瞎，臣瞎！”凌霄肃不明所以但是只能含泪应下。
　　“这山谷极易埋伏，你带人提前勘探，给他们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华宸指着地图上的长青柳山谷道。
　　这里是连绵的群山，山头不算太高，但是并无路相连，反倒是山底常年商贸走动形成了相对平坦的小道。不过从连绵的山谷而过，那就是准备好了成为箭靶子了。
　　晃动的马车中，木子岚正闭目养神，这几个月的历练让木子岚的身体已经非常适应在颠簸中保持平衡端正的姿态。
　　感觉到马车行进的速度越来越慢，而铿锵的脚步声却越来越远，木子岚疑惑地掀开窗帘，即便已经有了猜测，看到实景时，还是难免吐槽一句：“唉~华宸是真败家。”
　　为了迷惑敌人更加为了充分保障作为“靶子”的将士们的安全，华宸让墨子局的人准备了一千辆改装后的马车，外表看着平平无奇，实则扭动机关，马车瞬间就可以变身为一块大型盾牌，而且马车里装满了最新款的箭弩，攻守兼备。
　　对外宣称的是，伤患、将领都必须乘坐马车，实际上那些伤患和将士已经悄悄地绕到倭人之后，等着他们动手。
　　而此时，木子岚的马车则被悄悄交叉退让到了队伍的最末端，按照这个行进的速度，等木子岚的马车到达了山谷，战场也会被打扫的差不多了。
　　从怀中掏出一个檀木盒，木子岚垂眸凝视着它，指尖反复摩搓着檀木盒的花纹，内心的纠结一览无余。
　　那盒子是当初木子风用来装玉佛的，跟随玉佛一并送给了她，而如今，木子岚在这个檀木盒里做了简单的保温装置，用来保护放在里面的一根冰针。
　　昨天晚上，苏玄辞又悄咪咪地将木子岚带到了混沌空间，他告诉木子岚，出了些变故，这个世界的木子岚无法再活下去，也就是说不管她愿意或者不愿意，最迟明日太阳落山之时，木子岚的身体便会消失。
　　不过他可以先将木子岚带到混沌空间里躲避天道的强制抹杀，也趁机利用天道查探打开的缺口，让木子岚回到自己原来的世界里。
　　“停车！”将檀木盒收进怀中，木子岚装作晕车难受地喊道。
　　“小姐，您怎么了？”木青赶紧上前问道。
　　“没事，就是有点晕，我去旁边休息一会就好。”木子岚脸色惨白有气无力道。
　　小心翼翼地将木子岚扶下马车，随即又护着她走到一旁的草丛处道：“小姐，您还好吗？”
　　“嗯，我歇一歇就好多了。”见木青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木子岚又扫了眼周围，随即声音特意放高些道，“木青呀，你带人将这山坡后的草丛探一遍，我肚子有些难受，可能要蹲一会。”
　　“啊？”木青愣愣地看了看四周，随即红着脸带人将周围都认真地巡视了一遍道，“那个，小姐，好了。”
　　“嗯，你们在这等一下。”木子岚依然弱柳扶风般慢悠悠地走向山坡。
　　如果就这么一走了之，不说华宸，木子风也不会放弃寻找她的踪迹，甚至有可能误以为是倭人的手段而受到他们的胁迫，增添不必要的麻烦。
　　“还是得跟他们好好告别才好，也让倭军担上杀害夏朝皇后的罪名，将他们最后一丝生的希望彻底打破。算是为他们的后世积德行善了。”木子岚一边艰难地攀爬不算陡峭的山坡，一边咬牙想到。
　　长青柳山谷内正在激战，当倭军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内外夹击的情形是如何也没法反转的，只能拼死一搏极限求生。
　　而木子岚也不辜负她自己的期待，刚爬上山头，便正好跟几个落单的倭军对上了，面对倭军的不断逼近，木子岚只能一步步后退，直到退无可退。
　　作壁上观的华宸，冷眼看着如困兽厮杀的倭军，心中毫无波澜。余光忽然瞥到悬崖上一道倩影，心脏瞬间收缩，华宸旋即闪身想要飞跃到木子岚身边。
　　在靠近悬崖的时候，华宸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凉意，随即便是身体发麻，不过华宸不敢耽搁，几乎是在木子岚即将坠落的瞬间，华宸奋力拽住了她的手：“小岚别怕，我拉你上来！”
　　在最后一刻还能够看到华宸，木子岚是高兴的，眼中满满的眷念，旖旎缱绻眼神却让华宸没由来的心慌。
　　身体渐渐脱力，华宸强行拉着木子岚不愿意松手，为了借力，他的手臂深深地嵌入悬崖边的尖锐岩石上，血顺着岩壁涓涓流下。
　　看着被血浸染的岩石，竟然开始有些松动，而华宸背后袭来的人影也越发清晰。
　　卷翘的睫毛被打湿，再也兜不住眼底的滚烫，一颗一颗晶莹的泪珠映着峭壁上被血色染红的天空，木子岚朝着华宸璨然一笑，一字一句，清晰且残忍：“华宸，我们就此别过，你君临天下，我诗酒花茶。勿念相思苦。”
　　温柔又坚决地，一根一根地，掰开华宸紧拽的手指，木子岚在华宸面前，像蝴蝶一般飞向深渊。
　　“不要！不要！”华宸双目赤红，理智全失，纵身便要跟随木子岚而去，一路砍杀而来的木子风与凌霄肃连忙将华宸拦腰截下。
　　“放开！放开！”华宸想要从木子风与凌霄肃的臂膀中挣脱出来，可是浑身无力的他是挣扎不出来的，只能歇斯底里地怒吼，“滚开！滚！”
　　……
　　最后一丝力气用尽，华宸彻底瘫软下来。
　　“木子岚，木子岚！”华宸悲痛地唤着木子岚的名字，似乎咬牙切齿又似乎字字泣血。忽然喉中一甜，一口心头血便吐在了悬崖边的黑石上。
　　木子风红着眼看着已经疯魔的华宸，一个手刀将其击昏，随即将人扔给凌霄肃道：“带他回去，让医师多喂点镇静药。”
　　“诺！”
　　“木青，你带人将这山谷一寸一寸地搜，带上，所有的医官，最好的药材。”木子风似乎很平静，却让在场的人忍不住抹泪。
　　“诺！”
　　等人都撤了，木子风依然一个人静静立在悬崖上，眼神空洞，无悲无喜，只是安静地听着山谷里吹来的风。
　　似是喃喃自语又好像是在跟木子岚抱怨：“你早就准备好了是吗？以你的才智，不至于让人逼到悬崖。可是妹妹呀，你太傻了，一个男人而已，你不想要了，咱可以不要，何必到如此地步呢？”
　　“你明明跟我说过，除了信仰，没有任何人或者任何事情值得牺牲自己。”
　　捂着眼睛，可是泪水浸过手指涌了出来，木子风如同被狂风压制的野草，跪趴在冰凉的地面：“我该多陪陪你，我们多陪陪你，如果当初没有掉落木匣，如果我没有同意你入宫，是不是，是不是就不是这样了？”
　　白茫茫的混沌空间里，木子岚神色怏怏，难得见她安安静静地站着，既不说话也无动作。
　　“哎，你就算舍不得没用，现在是天道要削你，躲到这里好歹能保木子岚全尸。”苏玄辞凑了凑鼻子，瓮声道。
　　耳尖动了动，木子岚目光犀利地看向苏玄辞道：“天道是什么东西？”
　　眼睛四下转了转，苏玄辞轻咳一声道：“那个，用你们那里的话呢，就是天道呀，它是一个哲学名词，指日月星辰等天体运动的规律，唯心派说这是神的意志表现，唯物派说这是自然现象。”
　　“编，你接着编。”木子岚双手抱胸，冷眼看着苏玄辞。
　　摸了摸鼻子，大概从一开始，苏玄辞就没法在木子岚面前挺直腰杆，不得不说，苏玄辞这辈子的耐心和良心大抵有一半都是用在了木子岚身上了。
　　“呼~我上次跟你说过，我要送你回去就得撕开什么‘时空之门’对吧？”
　　“嗯，是。”
　　“其实，没有什么真正的时空之门，你可以这样理解，这天道是宇宙初分时形成的规律，如果有什么东西干扰到了这规律的正常运转，那么宇宙的自我修复机制就会及时清理干扰项，你想要回去，只能通过修复机制启动时带来的短暂时空漩涡返回。就像大海，表面再波涛汹涌，海底依然风平浪静，互不干扰，但是如果出现了漩涡，那么就可以让局部的海面上的水来到海底。我这样说你能明白吗？”
　　“你说的是虫洞。”
　　嘴角微微抽搐，苏玄辞真没想到木子岚这知识涉猎面是真的挺广，有些尴尬道：“呀，你早说你知道，我就不解释那么多了。”
　　托着下巴，木子岚认真思考了一会后，疑惑地看向苏玄辞问道：“根据爱因斯坦提出的理论，‘虫洞’是连接宇宙遥远区域间的时空细管。暗物质维持着虫洞出口的开启。虫洞可以把平行宇宙和婴儿宇宙连接起来，并提供时间旅行的可能性。而这里直接化猜想为现实，你确定我不是到了一个科幻游戏世界吗？”
　　“谁知道呢，不是说人生如戏吗？”苏玄辞道。
　　没好气地瞪了眼苏玄辞，木子岚继续追问道：“那你是怎么让漩涡形成的？”
　　“简单呀，把你报上去，天道发现有人跨越了时空，修复机制自然会启动。只不过，天道做事赶尽杀绝，所以连这个世界的木子岚也会被强制抹去。”苏玄辞卖队友卖得是一点都不亏心。
　　“所以这也是你为什么一开始就不希望我回去的原因？”
　　“我没说不让你回去，我一直是尊重你的想法。再者说了，就算我不上报，天道迟早也会发现你的，或早或晚而已。”
　　本以为木子岚会国粹输出，没想到，她反而沉默了。
　　苏玄辞疑惑地看着木子岚，见她背手而立，望向茫茫一片，半天才听到她开口道：“抹杀的话，会忘记吗？”
　　一开始没明白木子岚的意思，正准备问询，苏玄辞忽然灵光一现明白了过来。天道的抹杀机制本质是为了修复，如果是修复的话，那么木子岚这个异类的存在被清除后，是否曾经接触过木子岚的人也会被抹去关于木子岚所有的记忆，就好像这个人从未降生过这个世界。
　　斟酌着遣词，苏玄辞严谨地说道：“如果是被天道抹杀，那么确实会同时消除你存在的所有痕迹，包括这个世界的木子岚。可是如果是被抹杀，你也就不再存在，更不要谈返回原世界了。所以才让你假意寻死，接你到这混沌空间避难。天道暂时不会发现你，等它发现了，你也早回去了。天道在你的那个世界里的威力小得多，人品不是很差劲的话，应该可以孤独终老的。”
　　“……”木子岚闭目强行压下国粹输出的冲动，告诉自己冷静，还有正经事要问，先让他多活一会，“所以如果我是被天道抹杀，其实无论是我的世界，还是这个世界，都会抹去我存在的痕迹，我的亲人朋友们也不会再记得我？”
　　“额，也可以这么说吧？”
　　“那不是挺好的，你怎么不早说呢？”木子岚有些生气地看向苏玄辞。
　　“你疯啦，你这是受了多大刺激呀，活着不好吗？死了什么都没有了！”苏玄辞生气地戳了戳木子岚的脑袋，“你是有多看得起自己！如果是想那些人忘记你的存在，时间久了他们自然会忘记，你以为你是谁，值得人家痛苦地铭记一生呀！”
　　“太伤人了，苏玄辞你太伤人了。”木子岚耷拉着脑袋，委屈地蹲在地上，食指不断地在地面上画着圈，“我想他们记住我，可我又怕他们记住我。我想回去，那是我来的地方，我又不舍得离开这里，因为这里也有我爱的人。”
　　伸手揉了揉木子岚头顶的软发，苏玄辞“安慰”道：“你看现在不是挺好的，天道给你做了选择了。你只剩下一条路，多好。”
　　恨恨地拍掉头顶的爪子，木子岚瓮声道：“什么时候走？”
　　“现在？”苏玄辞试探性地问道。
　　“嗯。”点点头，木子岚便站起身，背脊比以往更加挺直。
　　坠风崖，木子岚掉落的地方，时间已经走过了七个日夜，华宸也从一开始的悲痛中，梳理出来了事情的大致脉络。
　　站在悬崖边上，华宸背对着身后一群担忧众人，冷厉的面部表情生人勿近，可是眼中的悲伤却让人心疼万分。
　　风声夹杂着华宸压低的呢喃吹向深不见底的谷中。
　　“我说过，木子岚，我不确定人这一生是否会遇到多少次的心动，不知道会不会再遇到所谓爱的人，对的人。可是，我对你不仅仅是爱，还有忠诚。心动我无法控制，可是我可以选择忠诚。你为什么，为什么就不能试着，试着相信我，相信我们可以走到最后，可以白头到老。因为我是帝王，因为我没有办法选择的身份，你从头到尾就没有信任过我，没有信任过我们的感情。木子岚，你有心吗？木子岚，你真的有心吗？你，自私冷漠没心没肺，才貌双全，风华绝代……”
　　说着说着华宸自己都沉默了，明明是想骂她，可满脑子都是木子岚跟他吵闹，怼得他哑口无言的画面，可爱灵动，她还很善良，温柔，爱憎分明，有原则有底线，聪慧美丽，巾帼须眉……
　　“小岚，医师说我身上有股淡淡的兰花和麝香混合的香气，那是百花软筋散独有的味道。你早就料到，我会去救你对不对？”
　　“你怕用银针会伤我心脉，所以换成冰针，你只是不想让我救你。”
　　“我始终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你要以这样的方式离开，你不知道，这得有多残忍，我更想不明白，为什么你一定要离开。”
　　“子风说，你是因为伤心，因为我对梨落的态度暧昧。可我知道不是，因为你明白，我对?岛的心思。”
　　“我想，你应该是有什么非离开不可的理由，我想或许你从来就不属于这里。”
　　“谷底他们一直在找，可是没有你的踪迹，你说，我们就此别过，从此我君临天下，你诗酒花茶。你说我们勿念相思苦，所以你是到了另外一个地方，而不是死去。”
　　“如果，你能开心地生活着，我想，即便此生不复相见，我也该高兴的……”
　　认识木子岚以来，华宸自己都不记得自己哭过多少次，笑过多少次了，情之一字，一念天堂一瞬地狱，最是无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