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宸岚记》汨罗原叹

41、怜悯不是退让 犯我夏者虽

　　高高的城楼上，一张张正红色的军旗迎着夕阳摇曳，黑色的“夏”字似乎在红色旗面上游走。
　　呼呼作响的寒风毫不留情地将木子岚披风拽着向东而去。
　　垂眸看了眼苦苦挣扎的绳带，并未抬手阻拦，目光直视着前方隐约可见的楼宇，心中冰冷一片。
　　昨日木子风领兵出战大获全胜，事后木子岚去了那里，原本昏黄的泥土上尽是污血，尸骨堆叠，血肉横飞，硝烟阵阵熏黄了将落的红日，也熏黑了斑驳的土地，秃鸠在空中盘旋着，胡蜂、苍蝇则已经开始享用。
　　“可怜河定无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士兵们将我方牺牲的将士找了出来，临时立了个坟冢掩埋，而敌方的通通曝尸荒野，交由秃鹫野狼充饥。
　　很奇怪，木子岚并未阻拦，连木子岚自己都觉得，那一刻，她像极了嗜血的佛陀，对己方仁爱有加对敌方凶残无度。
　　可是，这有什么不对？那群倭人，攻占里河关后又干了什么呢，他们为了自己的粮食充裕，不仅仅收缴了关里所有百姓的吃食，更将百姓残忍迫害，里河关，所有的活物，几乎他们都没有放过，心思之阴暗手段之残忍，让他们曝尸荒野都是仁慈了吧？
　　“这风，怎么还往心里吹了？”红唇开合间满是自嘲。
　　华宸登山城楼便看见心中日夜思念的人儿，在漫天的沙土飞扬间满身孤寂，随风而起的姣白纱裙被一头乌发狠狠压下，呜呜的风声便是抗议的言语。
　　“天冷，风大，我们回去吧？”轻柔地揽过纤细的腰身，华宸轻声问道。
　　听见熟悉的声音，木子岚转身紧紧地抱着华宸，将头埋进他的胸膛，眼睛酸涩，瓮声道：“你终于醒了。”
　　这几日除了跟墨子局还有临时组建的军医团商讨事情，余下时间，木子岚都是守在华宸身边，可是看他紧闭的双眸，微弱的呼吸，木子岚心中的暴戾便越发不可收拾。
　　明明知道他的情况渐好，但是木子岚就是控制不住地想要弄死那群倭人，以至于昨日看到那群倭人，非但不向我方投降还胆敢反抗的时候，木子岚心中的嗜血因子就没控制住，墨子局根据她的指令，直接将炸药又优化了一下，一个炮弹一个深坑，数人便就地成为了烟花。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嗯，可担心了，吃不下睡不着，脑中里面都是各种把那群倭人千刀万剐的方式方法。”木子岚仰起头，认真地望着华宸，“我不在乎他们是生是死，可是如果他们伤了你，他们就必须死。”
　　木子岚澄澈灵动的双眸如今血色弥漫，嗜血的杀意令华宸心头一跳，忙捧着木子岚消瘦的脸颊，华宸既心疼又担忧地安抚道：“没事，小岚，我已经没事了，别怕。”
　　好在后面木子岚便没有说过其他挑战华宸心跳的话了，将木子岚送回房间休息，华宸转而便去找木子风。
　　“小岚什么时候到的？”华宸看着一脸兴奋的木子风，面色黑沉如墨。
　　“嗯？”木子风不清楚为什么华宸不太高兴的模样，护妹心切木子风第一反应就是回怼，“她来了不好吗？要不是小岚，你这条命说不定都捡不回来了。”
　　“我自然高兴她能来，但是木子风，你好好看看，这里不是什么山清水秀的游玩之地！这里是尸骨成山躯肉成林的战场，空气里都是血腥与腐肉的臭味。她从小养在深闺，何曾见过这般场景，万一吓着了，伤到身子怎么办！更有甚者，万一给她留下什么心理阴影，那可如何是好！”一想到木子岚走过那些地方可能会产生的恐惧与无助，华宸恨不得踹死这个有妹妹就没脑子的二货。
　　嘴巴张了半天也没发出一个字音，木子风后知后觉道：“怪不得小岚这几天情绪都不对，我以为，我以为她是在担心你！对呀，她会被吓到的吧？哎呀，我太笨了，太笨了！”
　　“她什么时候到的，你都带她去过了哪里？”华宸将准备跑去找人的木子风拉住。
　　“就是你昏迷那天，我让木青出城监察倭人动向，他在城门口遇上了小岚。”木子风顶着华宸冰冷的目光，舔了舔干燥的唇角继续说道，“后来，小岚进来正好看到被炸死的焦尸，便要求我带她去战场查看，再后来她就帮你清理伤口还有配药。”
　　“还有呢？”
　　“还有就是，我们昨天大胜了一场，歼灭敌方一万余人，重创敌方士气，大大鼓舞了我方军心！”木子风说着说着就有些忘记华宸的眼神压迫，眉眼间的兴奋越来越明显，“你都没看见，小岚居然会那个就是伤到你的那个□□，而且，她给的配方比那群倭人的要更厉害！当我们把炸药包扔过去的时候，他们脸上那个表情，从疑惑到惊恐，真的是太好看了……”
　　木子风说得越眉飞色舞，华宸的心便越沉重，很多他刻意忽略的地方，清晰地在他的脑中浮现。
　　如果说她不在乎阶级规矩是因为她从小养在深闺，且六识不全未曾有人教过，那么她满腹文学，许多诗词都是书上没有过的，这哪又是仅仅上了两个月的学堂可以做到的。如今对于武器制造和医学药材，墨子局、军医团都对她马首是瞻，这绝不是一个久居深闺的小姑娘能够做到的，更不是一句天才可以掩饰的。
　　木子岚，你到底是谁？不过没关系，不管你是谁，来自哪里，只要是你，就好。
　　沉寂许久后，在木子风越发疑惑的目光中，华宸终于有了动作。
　　“既然破了他们的秘密武器，那么便乘胜追击，炸开城门，夺回里河，尽量活捉主帅松井劳根及一应主要将领。”华宸冷声道。
　　“诺！”
　　利落应下，抬眸看来面色冷凝的华宸，木子风犹豫了下，还是想着确认一下，毕竟如果华宸不提，自己见到松井等人必然是直接挑枪给他们来个对穿的。
　　“陛下，活捉松井等人是为了招降？”
　　白了眼天真的木子风，华宸咬牙切齿道：“烧杀劫掠无恶不作，所过之处无不怨气蔽日血雾难消，这些人如果不凌迟处死，你不觉得遗憾吗？”
　　“陛下英明！臣这就去安排！”木子风转身退出营帐，前往点将台。
　　从夺回里河关之后，大军便一路挺进，跋山涉水，一路辛苦地将?岛攻占了七七八八，而倭军的能战部队也皆消耗殆尽。
　　随着华宸一起登上?岛，两人在木子风的引领下，进入了?军天皇的议事殿“朝阳殿”。
　　形如大型审判法庭的布置，严肃庄重的氛围感染下，众人皆不敢随意出声。
　　只有一声声报出的战犯名称在空旷的大殿回响。看着战犯将领一个一个被压在下方，原本高昂的头颅如今死气沉沉，倒是有两个例外。
　　一个是满是戾气，破败的铠甲也没有消减他眼中的杀意，这位显然就是此次率军偷袭夏的主帅松井劳根。
　　另外一个灰头土脸但是显然比一般男子更为娇小，一双灵动的眼睛到处乱飘，脸上毫无惧意，甚至看到木子风与华宸的时候眼中还有毫不隐藏的惊艳，细看的话，这惊艳之下，似乎还有些志在必得。
　　“呵！”想到这些，木子岚不由得冷哼出声。
　　清冷的声线与先前宣读名单的粗狂声音完全不同，众人皆下意识地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几乎是在众人看过了的同时，华宸扫了眼全场，警告意味十足，随即将板正的身子向木子岚倾靠过去温声细语的问道：“是有什么想法吗？”
　　轻轻拍了拍华宸的手背，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事。
　　“你是谁！”
　　如同百灵鸟般空灵的声音在大殿响起，倭人将领俱是一惊，先是一脸惊恐地看向华宸，见他面色无异后，众人皆伸手将私自站起目光直勾勾盯着木子岚的梨雪拉下来。
　　梨雪似乎并不明白他们的好意，挣扎中反而踢伤了好心拉她的人。
　　在华宸眉间戾气还未散发之前，木子岚抢先开口道：“你又是谁？”
　　“我是昭和天皇的小女儿，梨雪公主！”梨雪掐着腰，神情自豪地说道。
　　听到梨雪这个名字，木子岚与华宸皆是愣了一瞬，不过两人自是不同缘由。
　　“冰糖雪梨，本宫还是挺喜欢的。”木子岚慢悠悠地走到梨雪面前，盯着她的眼睛道，“不过，你真的是梨雪吗？”
　　“呵！不然呢？”不屑语气似乎觉得木子岚的问题多么可笑，可是梨雪眼中那一瞬间的逃避，让木子岚轻易捕捉到。
　　“奇变偶不变。”木子岚突然说了一句。
　　“什么？”梨雪茫然地看着木子岚。
　　“谁知盘中餐”木子岚继续开口。
　　“粒粒皆辛苦”梨雪下意识接道。
　　“火药你做的？”木子岚眯眼看下梨雪。
　　“你，你是什么人？”梨雪有些慌乱。
　　“你想做什么？”松井劳根从一开始便毫无惧意的脸色终于染上了些紧张，“她只是个孩子，什么都不知道。”
　　“是呀，只是一个孩子。”木子岚冷冷地瞥了眼松井劳根，“这场战争死在火药之下的亡魂不下十万，因征战毁掉的家庭不下百万。如果不是她制作出了□□，你们确定，你们有这个胆子撬开我夏的国门？”
　　“不过是些没用的废物，死了就死了，那又有什么关系？”梨雪很不喜欢木子岚这种高高在上的神情，似乎她是什么恶心的蛇鼠，“再者说，比起在不知名的地方庸碌一生，能为天皇开疆拓土，那是他们的荣幸。”
　　“那那些百姓呢？活该被战火摧毁家园流离失所，活该看着自己的儿子，自己的丈夫战死沙场？”
　　“谁让他们穷呢？他们若是有钱交税，那也不会强征她们的家人去战场，?不需要混吃等死的穷人。他们的存在本来就是错误，能为了天皇尽一份力，也是他们的荣幸。”梨雪不屑道。
　　“你以什么立场去审判一个人的存在价值？”
　　“权利、财力。”
　　“是吗？”木子岚笑了，如同彼岸花艳丽绽放，美丽妖娆的笑脸，令众人忽略了她近乎残忍的话语，“这么算的话，此刻你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手起刀落，优雅转身，一步一步款款而上，重新坐回华宸身边。面色平静地看着殿中跪着的战犯。
　　如果不是梨雪倒在血泊中的身影过于显眼，众人怕是真以为什么都没有发生。
　　大殿内顿时连呼吸声都没有了，众人屏息，偷偷观察华宸的反应。
　　将怀中的秀帕掏出，华宸轻轻将手帕揉得温软，然后拉过木子岚的手，一点一点帮她擦拭。神情温柔，动作轻缓，就好像是捧着什么举世无双的珍宝。
　　“你，你简直……”愣神许久才缓过来的松井劳根，脱口便要开骂，只是还未骂出口，便被木子风直接点了哑穴，无法发声。
　　其他人此时更是如同落水的小鸡崽，瑟缩地低头跪地，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通报罪名，宣判结果，无人敢有异议。
　　制作火药的人已经处理结束，木子岚便没有心情再待在这里，等大殿内的气氛缓和一些后，便起身离开了大殿。华宸无暇分身，便让凌霄肃跟了上去。
　　凌霄肃小心地护在木子岚左右，神情未有一刻放松。倒是木子岚跟个没事人一样，左看看，右逛逛。
　　“你们让我过去！放开，放开我！”
　　顺着吵闹声而来的木子岚，正巧看到一片白色衣角，随即高声道：“带她过来！”
　　是个女子，带着面纱，看不真切面容，但是身形好看气质温柔，应当是个美人。
　　“你是谁？”木子岚有些好奇，在这里怎么会有人拼命想见她呢。
　　“您就是夏朝的皇后，景帝的妻子？”女子并未回答木子岚的问题，而是先确认起木子岚的身份。
　　“大胆！”
　　凌霄肃刚准备呵斥女子的无理，便被木子岚止住。
　　木子岚拍了拍护在他身前的凌霄肃，凌霄肃才暂退一旁。
　　“是的。”木子岚挑眉看向女子，“找本宫何事？”
　　“您可以不可以劝劝景帝，既然夏已经攻占了我们的国家，可不可以放那些投降的普通士兵一条生路？他们并没有错，他们只是遵令行事，他们也是不得已的。”
　　女子眼中的真诚与恳求并无作假，木子岚心中隐有宽慰，至少倭人还不是全都丧尽天良的恶犬。
　　“即便再有不得已，遵守这种劫掠欺辱百姓的令，总归是他们自己没有底线，造孽的时候就应当想好偿还时该有的下场。你的想法我尊重，但是并没有办法去应和。”木子岚说完便转身离开。
　　“求您了，求您开开恩吧？”女子立即跪下叩首。
　　只是任凭她怎么请求，对方都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女子也生气了，朝着木子岚的背影吼道：“如果是夏的士兵，你还会这么说吗？”
　　“夏的士兵不会这么做。”木子岚背对着女子平静地说道。
　　“怎么就不会？怕不是你觉得夏人的命更金贵吧！”木子岚无所谓的模样，让女子怒不择言。
　　转过身，木子岚悠悠地看向女子道：“在我这里，夏人便是要比倭人更加金贵”
　　“凭什么！”
　　“凭我生在夏，长在夏！况且，战争是你们先挑起的，若说起不拿人命当回事，你们才是行家吧？我们也不过是在守护自己的家园而已。”
　　“呸~守护？你们现在脚下踏的是我伉?的疆土！”
　　“那也是你们侵占在先，怎么？你们可以侵略我们的领土，我们就不能吞食你们疆域？”
　　“若我……”
　　“若你们没有肆意侵扰边境残害我边疆百姓，也不会落到今日的下场。不要跟我说什么公平，这世上向来就没有绝对的公平！”
　　“你这人怎么如此残忍！你根本就没有对于生命该有的敬畏之心。”
　　“怜悯从不是退让，残忍也分对象。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你好自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