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宸岚记》汨罗原叹

10、彼之砒霜的后位 张安、木华

　　耀阳殿
　　耀阳殿此时充满着诡异的宁静
　　上面那位的气场全开，众大臣都开始隐隐有些呼吸困难的感觉，偏偏百官之首的木丞相瞪着眼睛盯着那位，细品还有些准备英勇就义的敢当之先。
　　其实一个时辰之前还是君臣和睦的例行晨会，文武百官各司其职秉明事务进展聆听圣上朝训。快结束的时候，御史大夫曹瑾曹大人突然说了句“臣斗胆请陛下为家国计早日立后，统领六宫母仪天下。”
　　众臣听此皆是身形一抖，心中暗暗骂着曹瑾一如既往作死，虽然有部分大臣收到消息，后位归属怕是已经定下。
　　但是想着之前每每提到这个问题，耀阳殿温度立刻肉眼可见低下数度，而且之后圣上聆听进谏都是格外认真尤其苛刻。那评断的语句都让一众大臣觉得自己真的很是废物，对不起国家和人民的养育之恩。
　　思及此，众臣都悄悄抬头偷瞄端坐上位的君主。结果不仅没有看到这位主子冷脸反而有种隐忍的笑意。众臣不约而同地揉了揉眼睛再定睛看去，还是那副温和模样甚至带点微扬的嘴角，十分和蔼可亲地看着曹瑾，众臣有种错觉就是这主子怕是早就等着有人发问呢。
　　一时间众臣皆是心思活络竖着耳朵想拿到第一手消息，有些还私下打了赌，这个月零花钱还保不保得住就看这遭了。
　　感觉胜算贼大的户部尚书张安则是兴奋得憋红了脸颊，早早准备好，就等着华宸宣布后谢恩了。而早知内情的木子风却也没有淡定，他是知道了，可是他老爹还不知道呀，想到这，木子风就头疼，还以为华宸会往后延几天，无论是他还是木子岚都没来得及跟木丞相和木夫人通气。
　　将众臣表情和小动作完全收入眼底的华宸，看见大殿中站在首位全程淡定超然的木丞相，勾着嘴角笑道：“木卿可有推荐人选呢？”
　　木华生倒是很意外今天这主子居然主动提及立后之事，不过讶异之间木华生便上前举着象牙笏拱手道：“虽言后宫之主母仪天下为国事，但人选却是陛下家事，臣相信陛下选定的人选必是极好的。”
　　这一言也果真是老狐狸和稀泥的一贯风格。
　　不过，和到自己家还这么淡定，还真让人惊讶，思及此华宸挑眉看了一眼木子风。木子风接受到华宸信息后，微微摇头偷偷掩面。
　　华宸顿悟，看来木相还不知情。华宸突然有些期待接下来的场面了。微微牵起嘴角，华宸对着木华生意味深长道：“希望木卿是真心如此认可朕的选择。”
　　语毕，不待众人细究，禄西便捧着明黄的圣旨立于阶前，细着嗓子开口道：“众臣接旨！”
　　百官立时下跪道：“臣领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丞相木华生之爱女木子岚，温正恭良，珩璜有则，礼教夙娴，慈心向善，谦虚恭顺深得朕心，称母仪之选，宜共承天地宗庙，祗遵圣母皇太后命，册为后位之尊，统领六宫，入主未央宫。钦哉”
　　众臣皆是一脸疑惑怀疑自己耳朵是不是出问题了，私底下偷偷跟身边人对答案。
　　“诶？我是不是听错了，说是丞相家的女儿？”
　　“诶？丞相家有女儿？”
　　华宸听着底下越来越大的声音不禁有些好笑，“真当我听不见吗？”，不过也未曾计较，木子岚这些年因为丞相府的刻意低调。现如今别说这朝堂上平时就不管闲事的大臣，就算是他们的夫人恐怕都不记得丞相府还有位小姐了。
　　华宸好整以暇地望向木华生，想看看他准备作何反应，然后就看到木华生先是惊讶，然后满眼怒火盯着他。华宸楞了一下，莫名就想到，以后少不得要被这平时总做和事佬的老狐狸使绊子了。
　　不过将心比心，如果以后是自己的女儿被人家直接定下来，华宸觉得他一定会极尽刁难，心中突然涌上迟来的愧疚让华宸没法硬气，甚至十分温和道：“木卿可有疑义？”
　　而此时天人交战的木华生最终还是感性战胜了理智：去他的君命，木子岚就该百般宠爱千般呵护，后宫有什么好，就算是六宫之主还不是三千佳丽共侍一夫！那才拿回来的脑子能在诡谲的后宫走多远？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木华生刚想站起来跟华宸硬刚，结果木子风一个箭步冲过来按下木华生，直接跪下道：“臣等领旨谢恩！”
　　然后偷偷在木华生耳边道：“爹~小岚心悦君上！”
　　木华生愣怔的瞬间，禄西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圣旨塞进木华生的怀中。
　　重新退回华宸身边的禄西悄咪咪地松了一口气，赢来了华宸一枚赞赏的眼神。
　　木华生纵有满腔疑惑，但如今也只能先堵着心头一口老血，心不甘情得愿地道：“承蒙陛下厚爱，小女！三生有幸！！！”
　　木华生谢恩后，华宸便宣布散朝，看似潇洒，实则脚底生风，领着禄西转身出了耀阳殿。
　　木华生恶狠狠地瞪了眼正准备撤退的木子风低声怒道：“跟老子回府！”
　　冷脸拉着不情愿的木子风穿过一片莫名其妙，但是仍然恭喜道贺的人群，脚步匆匆却异常沉重地往相府赶。
　　等木华生拉着木子风出了耀阳殿之后，耀阳殿瞬间炸开了锅。
　　“嚯！菜市场都没这热闹吧？”早有心理准备的钦天监主司巽风，此时一脸的看热闹模样，还顺便拉着昨晚一起加班的夏越感叹着。
　　夏越倒是没说什么，只是有些好笑又同情地看着如遭雷劈的张安。众臣相互之间交流了一下发现似乎没有什么关于这木府小姐的信息，便纷纷相互告辞，准备返回家中，让各自夫人打探一下。
　　张安好不容易缓过来摸着自己都翘起来的小胡子冷声道：“夏大人这热闹看得可满意？”
　　夏越四两拨千斤道：“比不得张大人府中红艳喜庆。”
　　这一句堵得张安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巽风见张安要炸，赶紧拉着夏越道：“好了好了，张大人慢走，老夫和夏老头还要筹备典礼先行一步！”
　　说完便拉着夏越赶紧离开。

　　相府祠堂
　　“你就给我在这跪着！”木丞相拿着拿根祖传下来的藤条指着牌位前的蒲垫厉声道。
　　木子风垂着脑袋慢慢挪过去，刚跪好，木丞相便挥着藤条抽打过去。木子风已经做好受鞭打的准备了余光却看到有个无比熟悉的身影扑过来。
　　“嗯唔~”木子岚揽过木子风生生地受了一鞭，饶是做好了准备也还是没忍住疼出声来，眼泪也瞬间掉了下来，倒不是什么委屈，单纯是痛的。
　　木子风赶紧拉下木子岚要查看伤势，木子岚只是轻轻摆手，随后对着愣怔的木丞相跪着道：“爹爹，女儿知道您是心疼女儿，但是这件事与哥无关，是女儿不孝！请爹爹责罚！”
　　说罢，便拾起脚边掉落的藤条，双手奉上。
　　木丞相怜惜地抬手抹去木子岚脸上的泪痕，蹲下身子，跟木子岚平视：“囡囡，你可知道那后宫绝不是好的归宿，皇家之人也最是寡情......”
　　他可以爱民如子兼顾众生，却也注定没法只属于你，而你可以陪他君临天下俯视人间，可也只能困囿方寸之地再无自由可言。
　　木丞相终究还是不忍心多说些什么，心中思虑万千，出口却也只能问句：“你还愿入宫吗？”
　　木子岚贴着木丞相拭泪的指尖，轻轻蹭了蹭，撒娇道：“爹爹，这些我都知道的，但是我还是想陪着他，您就让我入宫吧，而且你们是我的退路，对吧？”
　　木丞相望向那双似是盛满繁星的眸子，透彻清亮的倒影中闪烁着期待。年少时的心动终究还是会一生难忘，试一下也许有好的结局也说不定呢？
　　“罢了，你若是喜欢，便是天上的星星，爹爹都得给你摘下来的。”木华生温柔地将木子岚扶起，然后恶狠狠地对着木子风道，“看顾好你妹妹，她要是受了委屈，老子把你腿都打折！”
　　木子风闻言内心各种暴躁喊冤“怎一个冤字了得，啧啧，双标！”
　　不过跪在地上的腿倒是实在地打了一个颤。
　　“夫君~你可千万别冲动呀！”木夫人一边急匆匆跑进来一边喊着，进屋后看着木丞相略带些尴尬和愧疚的脸，再看看他手边脸色苍白眼圈发红的木子岚，瞬间怒道，“木华生！你都干了什么？”
　　“夫夫夫人，你听我狡辩！不不不是……”木丞相看着怒气冲冲迎面走来的木夫人瞬间结巴，然后就嘴瓢了。
　　还想再说什么补救一下，就被木夫人拧住了耳朵，瞬间求饶道：“错了，我错了，夫人，以后再也不敢了”
　　“哼！”木夫人放开木丞相，赶紧拉着木子岚紧张道，“这木头下手最是没轻没重的，乖女儿，你怎么样，哪里疼，给娘看看。”
　　木子岚笑着摇头道：“没事的娘亲。”
　　“真没事？”
　　“嗯嗯”
　　木子岚顺着木夫人拉着她的手拥抱木夫人，将头抵在木夫人肩膀上，糯声道：“对不起，让娘担心了，不过以后可能娘亲也还是要担心，但是小岚跟您承诺，一定一定会非常快乐幸福的。”
　　“噗~傻孩子，你这乐观的程度也不知道是随了谁！”木夫人宠溺地抚摸着木子岚背后的软发取笑道。
　　“爹？”木子风偷偷移步到木丞相旁边。
　　“干嘛？”木丞相一边很欣慰地看着无比熨帖懂事的女儿和分外温柔慈爱的妻子，一边揉着自己泛红的耳廓。
　　这满满嫌弃的语气，木子风撇撇嘴，再次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亲生的。
　　“陛下承诺我会好好照顾小岚的，您放心。”
　　“呵，我不放心有用吗？”
　　“额......”
　　“还不是你个不争气的，引狼入室！”
　　“爹，我可没有！陛下他突然到访......”
　　“他怎么会知道小岚痊愈了？”木丞相直接打断木子风的辩解直至要害。
　　“.......”
　　突然想到那天在承明殿的情景，是了，因为木匣落地，当时自己有提及到小岚已然痊愈。
　　木子风满腹的委屈瞬间消散，垂眸瓮声道：“是我告诉他的......”
　　木丞相没好气地拍了一下木子风的脑袋道：“你可长点心吧！武将做久了脑子都不会转弯了吗？！”
　　才不是呢，战场上论智论武我都所向披靡，这皇城套路深，我要回边镇！木子风内心小人嘤嘤嘤在风中摇摆。
　　“好了，都收拾一下心情，既然圣旨已下，小岚也喜欢圣上，那就这样吧，后面我们还得好好为小岚准备嫁妆，哼~我相府的嫡小姐可得风风光光十里红妆地嫁入宫中！”木夫人牵着木子岚转身对着木丞相父子二人道。
　　“娘你这就太为难人了，我们家出门到皇城东门一共就七里路”看着木夫人笃定自得的神情木子风没忍住泼了一盆凉水。
　　木夫人一个眼神杀过来，木子风立刻扔盆抱头认怂，上前给木夫人轻轻捏肩并狗腿道：
　　“娘说地都对，太近我们就绕皇城一圈，多大点事，娘放心，我们立刻开始准备。礼部那边传来消息商定的立后大典是在一个月后的中秋佳节，时间还是相对充足的。”
　　“嗯哼~这还差不多~不过看今天过来传旨的嬷嬷神情，还以为是三日后呢~”想到雨禾嬷嬷笑意盈盈的模样，看到木子岚后更是合不拢嘴，直言“有子岚小姐入住中宫，太后娘娘也能安心颐养天年。”
　　那发自内心开心的模样，即便木夫人心中诧异有所抵触，也没好意思当场表现出来。
　　雨禾离开后，木子岚更是直接跪下道：“娘亲，是女儿惊鸿一瞥钟情于当今陛下，望娘亲成全！”
　　木子岚一开始看木子风狗腿的模样还想嘲笑一下木子风，结果木夫人话锋一转就开始调侃木子岚了，木子岚瞬间羞赧道：“娘~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
　　“好了，我跟你爹去张罗准备你嫁妆的事情，让你哥哥送你回院子里好好休息吧，身后记得要是疼一定要上药，好吗？”木夫人摸着木子岚头顶的软发柔声道。
　　“嗯，好。”木子岚乖乖应下。

　　出了祠堂，木子风便拉着木子岚的衣袖仔细看了看，还是问道：“真的没事吗？”
　　木子岚笑道：“我又不是瓷娃娃，你们这一个个地怎么那么怕我碎呀”
　　“呸呸呸~说什么碎不碎的”
　　“好啦，哥，我真没事，那藤条也就是看着粗了些，我这是太细皮嫩肉了，那疼了一下没忍住。其实真没受什么伤，顶多就是红了，没事哈。”
　　木子风叹了一口气随后又想起什么摇了摇头，轻叹道：“我们也是真有默契，大殿上，我就是以你心悦陛下这个理由安抚爹的，没想到你也是。”
　　木子岚垂眸道：“不过是仗着爹娘爱护我，还有哥哥你宠着我罢了，毕竟被偏爱的总是有恃无恐。”
　　木子岚说的轻松又愧疚，看得太透彻，领了太多无端偏爱，木子岚始终无法坦然接受却又没有拒绝的理由。
　　所以呀，在华宸提出来的时候木子岚清醒地心动着，甚至一度在想入宫三年换得木家三代无忧也算是全了为人子女一场缘分。
　　即便木子岚很喜欢相府的氛围，但是木子岚最爱的还是自己呀。比起人情世故纷扰的人间，木子岚向往的是无忧纯粹的桃源。
　　木子岚从小便生活在非常普通却也非常幸福的家庭，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木子岚总是没有办法认知爱。
　　不善言辞的父母，专注传输知识的老师，似乎没有人教过应该怎么去学会爱和表达爱，久而久之，木子岚便习惯了。
　　别人都说木子岚成熟独立有主见，连一贯作风也充满了理科生的冷静自持，就算生气也会自己快速消化。
　　助人为乐尊老爱幼，工作敬业生活规律，亲切友善平和待人，可是那些是因为社会生存规律，理应如此，所以她一一照做。以宪法为底线，以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为原则，生存在这个社会。
　　其实木子岚很羡慕那些过得意外鲜活的人，就连作天作地的小作精，木子岚都觉得很可爱，但是包容一切不争不抢，其实也就是不在乎而已。
　　原本既定的人生，原本准备按规则到老的生活，却突然发生转折，来到了这里，木子岚突然觉得人类的生活真的很累很累，真的很想做一条咸鱼，躺在桃花流水下的咸鱼。
　　木子风轻轻揉了揉木子岚头顶的软发以示安慰，抬头看着远处烈日下，竞相绽放的荷花，有些沉闷却语重心长道：“小岚，你可以爱任何人做任何事，哥哥都会支持，现在是，以后是，未来也是，但是哥哥希望你最爱的永远是你自己。”
　　木子岚回神与木子风并肩站立，也看向娉娉婷婷袅娜盛开的荷花，半晌轻声道：“谢谢哥！”
　　永福宫
　　“见到了？”看见雨禾走过来，太后亲自迎过去迫不及待道。
　　“见到了，见到了，模样好，身段佳，不卑不亢，温柔识礼，特别好！”雨禾笑意满满地上前搀扶着太后往内殿走。
　　太后看向福东：“真的？”
　　福东笑着上前一同搀扶太后道：“是了，娘娘一定会喜欢的，也是个孝顺讨人喜欢的可心人儿。”
　　“唔~那哀家可就期待着了。”许是受到两人的影响，太后娘娘也是满脸笑意道。
　　随后又似想到了什么，拍了拍雨禾嬷嬷的手道：“雨禾呀，今日一早内务府便送来新茶，哀家可等了你一上午了”。
　　雨禾嬷嬷听闻立刻笑道：“那娘娘稍待，侍下这便去准备。”
　　在雨禾去给太后泡茶的时候，太后道：“福东，木子风与木子岚可相像？”
　　福东敛去笑意认真回想后开口道：“回禀太后娘娘，约莫是有五分像的。”
　　太后闻言轻声叹息，转身走向那紫檀木榻：“或许是哀家真的逼紧了宸儿。”
　　“也许陛下是真心爱护皇后娘娘的。”福东开口安慰，“娘娘您想想，陛下向来便极有主见，陛下若是真不愿恐怕娘娘您说什么都是没有用处的。”
　　“若真如此，那便是极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