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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取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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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云遮月,秋风习习,风吹叶响格外悦耳。
乔灵看着面前少女惊惧的双眼,黑白分明的眸子中透着难以置信和对她惯有的厌恶。
不痛吗?
她懒洋洋地勾起嘴角,饶有兴趣地关注少女的表情,不快不慢地转动刀柄。
刀刃刮搅血肉的声音清晰悦耳,少女本来紧紧抓住乔灵的手臂不甘地松开,口中腥甜的血喷出,溅到乔灵微笑着的脸上。
“…你这个贱…种…”乔倾咬牙切齿费力挤出几个字。
贱种?乔灵利索地拔出匕首,面前的乔倾便像是纸人一样倒了下去,高贵的头颅正好倒在她脚边,姿态正如她往日匍匐在乔倾的脚边。
乔灵看着脚边沾染鲜血泥土的狼狈容颜,那是她的长姐,也是她的主子。
原来高高在上看人,是这种感觉。
她心中一阵快意,蹲下用乔倾华丽的衣衫擦净刀刃的鲜血:“长姐,我没想杀了你,你实话回答我个问题说不定就放过你了。”
放过她?当然是假的。
可乔倾却信了,口中腹部都止不住地涌着鲜血,好像是使尽了全力,她颤颤却又讨好地说:“...乔灵...你是我的妹妹。求求你...别杀我,别杀我...以前都是我不好。\"
“啪”。
乔灵一下一下轻轻用刀刃拍打着乔倾的脸颊,长年的养尊处优让她的脸颊吹弹可破,好像稍微用力一点都会伤着她。
“长姐,我母亲被送到军营,是你和大夫人的主意吧。”她心中已有答案,却还是想问问始作俑者缘何为何。
几乎奄奄一息的少女颤颤地摇了摇头,刀伤太深也太重,几乎让她说不出话:“是父亲的主意...他与你母亲有染后,我母亲不悦,他为了让我母亲开心才做出此事...”
乔灵沉默。她其实对自己的母亲并没有多少印象,甚至都未曾见过。
在她及笄那一年,她第一次见到母亲。
陌生的父亲,不,应该说是老爷,带她去了城外一处地方,那里是北军营曾驻扎的领地。
她被领到荒草滩中,面对许多个不起眼的小土堆,陌生的父亲对她说,你娘埋在这里。
与老爷有染,引起夫人不悦,老爷为了哄夫人开心,于是就像丢掉一只狗一样,逗笑地把她的母亲送到军营充当军妓。
她母亲没有做错什么,唯一错的就是身份低微,所以活该命如草芥。
“长姐,你生来高贵,你平日打骂我无所谓,因为你是小姐,我是下人。\"乔灵似自嘲的笑了笑,又继续说道;\"你说我是贱种也确实没错,人之生矣有贵贱,但是...谁又愿意这样过一辈子。”
她的声音越来越冷。
“人活着,总要想着改命的。”
话落,她死死地捂住乔倾的嘴,手中的刀直插心脏,除了刀刃刺进血肉几乎没有其他声响。
她的腿压在乔倾身上,双手下的躯体不断挣扎,颤动,最后越来越无力,越来越冷。
良久,她看着乔倾瞪大且僵硬的双眼,松开了沾满血的手。
一双惊惧的眼,死不瞑目。
再也不会动了,更别说打骂欺辱自己。
乔灵有些恍惚,她连一只鸡都不曾杀过,可现在她却杀了一个人。
她并非临时起意,她恨乔倾很多年了,恨她的高高在上,恨她有父母兄长疼爱。
她嫉妒得发疯,时时刻刻想杀了乔倾。
用刀刃刺穿乔倾身体时她畅快无比,可面对一动不动的尸身时她却忍不住地有些恐惧和愧疚。
她自是高兴的,却又害怕这条下不去的船终有一日会沉底。
身后传来响动,乔灵却并不慌张。
“还不出来吗?”乔灵对身后说道。
片刻,树后的人才现身,是江盈,和乔灵一起伺候乔倾长大的侍女。在乔灵心中,她只有江盈一个家人。
她在乔府长大,不少人都知道她是乔与松的血脉,却没人把她当小姐主子看。
更因为这层关系,对她平添欺辱打压,乔倾也好,大夫人也好,下人也好,除了江盈没有人把她当人看。
人人都当她是贱种,只有江盈,会偷偷地对她好,会在她冷的时候给她送衣,饿的时候给她送饭。
“你真的敢杀了她...”江盈直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尸体。
“是。”
“取而代之?”
“是。”
“那些随行侍从怎么瞒过?”
“贴身陪嫁只有你我两人,其余随行都是从皇宫拨来的,今日出府出城乔倾坐在轿中并未露面。”
这不是临时起意,她早就有无数次这个想法了。
在每次被打骂时,在每次被欺辱时,在想起自己死在荒郊野外的母亲时。
在每次觉得自己人生一眼望穿时,在愈发深知自己命如蝼蚁时。
江盈有些僵硬地转过头看向她,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你真当皇室没有适龄女子吗?不过是天下三分未定,将来战乱再起,质子生死一线之间。你我二人虽只是在将军府长大,可人心算计也见过不少,我们现在偷偷离开送亲队伍,自由自在地为自己活不好吗。你真要堵上性命一搏吗?”
乔灵当然知道这些。
乔灵自嘲又无奈地苦笑:“阿盈,你我都知道世道不公,权势欺人,自由了就能好好为自己活吗?平头百姓无权无势可有出路?乱世之中,再自由也是浮萍罢了。”
闻言,江盈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她父亲是乔府当值最久的管家,十几年的忠心最后只落得送出府变卖为奴,她对父亲的印象停留在了父亲离府时心死如灰的眼神。
她父亲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江盈,等你长大了想办法出府,记得要为自己活。”
要为自己活。可是世道太乱,命如蝼蚁之人怎么能为自己活。
秋风渐冷,树叶沙沙作响,两人对视许久,乔灵捡起匕首开始费力地一点一点挖着土坑。
“十几年的情谊,我总归是要与你一起的。”江盈拉住乔灵持匕首挖土的手,对上乔灵不解的眼神她解释道:“我方才看到西边有一处山沟,杂草丛生,我们把尸体扔进去便是。”
处理好尸体后,尚未破晓。
送亲队伍浩浩汤汤,路途遥远所以夜晚扎帐休息,主帐侍卫寅时轮换,乔灵与江盈趁轮换时回到主帐。
天光破晓。
巳时,礼部侍郎裴游带人来主帐门口请安。
礼部侍郎与将军府私交甚密,曾见过乔倾,如有不慎被发现就是死罪。
乔灵看着镜中自己的面容,对正在替她梳妆的江盈说道:“以前在乔府,人人都说我与乔倾眉眼很像。”
“八分相似,足够了。”江盈替乔灵插好最后一根珠钗。
乔灵比乔倾瘦小不少,礼服有些许不合适,幸好江盈手巧,用精细的针线改得合身许多。
“进。”乔灵端坐在帐中,珠帘遮面,江盈一声轻唤,几位管事方才进来。
“郡主昨夜休息得可好?\"裴游向乔灵鞠躬请安。
她有些紧张,被江盈扶着的手紧张地握了握,江盈反握住了她,似乎在提醒她要小心镇定。
乔灵尽量让自己冷静,说话的腔调像乔倾一样平稳又端贵:“昨夜风大,吵了些,睡得不甚好。”
“这是臣等不是,会尽快改进,还请郡主恕罪。”裴游的头更低了些。
十余年来,这是乔灵第一次因为身份被尊重,她却高兴不起来,沉了沉心神道:“切莫这般,我现在虽是为国和亲,也受不起您的礼,裴叔叔与家父交好,到底也是我的长辈。”
“不敢...郡主太看重臣了。”裴游抬起头,略微往四周扫了扫,有些疑惑地开口问:“郡主的侍女仿佛少了一位?”
看出来了吗?
乔灵心下一沉。
幸好,江盈快语答道:“是的,今日起来便未见了,昨晚她夜起,好像是往东边的树林去了,还请大人派人往东边尽量找找。”
“是,臣自当尽力。请郡主现下先准备启程。”
说罢,裴游一行人退出主帐。
乔灵松了一口气,如释重负地看向江盈:“还像吗?”
“七分相像吧,但你握着我的那只手一直在发抖,细心观察能发现你很紧张。你我性命,今后全看你怎么唱这出戏了。”
“还得你多帮衬,像刚刚,我紧张地差点回不上来话。”
头上繁多的珠钗首饰实在太多,乔灵被压的头疼,忍不住想伸手摘掉些,却被江盈止住:“你可别忘了,你现在是嘉怡郡主,南安国大将军嫡长女,珠钗首饰你是自小戴惯了的。”
“阿盈,幸好有你。”
整顿完毕,她们回到轿中,启程。
南安到禹朝路途遥远,约末要一月。
行程到一半时,裴游来报仍未找到走失的侍女,乔灵作出万分悲痛却又体贴的模样,安慰道裴游:“劳烦大人挂心了,她许是觉得我太难伺候,寻个时机离我远远地去了,由着她吧,不必找了。”
不必找了。不该出现的人,就永远别出现。
她会替乔倾成为更好的嘉怡郡主,至于乔倾,早日化骨往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