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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租界 ...

  •   村里有个小霸王,仗着身材魁梧,比同龄的小娃都大一圈,在村里横行霸道,长辈讲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大人们都劝孩子别得罪他,秦棠的爹娘也如是说:“你别把他当回事儿,他以后是二流子,招惹他没有好下场。”
      秦棠初生牛犊不怕虎,在听闻自己的伙伴被当街扇了耳巴子,火气上来,冲到小霸王家,推开他家的门把他一阵数落。
      小娃能骂些啥?可这霸王不允许别人煞了他的威风,第二天就变本加厉地欺负起了村里的伙伴,还大声宣扬都怪秦棠。
      刚刚消气的秦棠又被一把火点燃,她强忍恶臭从茅厕舀了一桶金汁儿,在三更半夜跑到小霸王家门口。
      “你是哪个?”霸王的爹死的早,家里就他一个男丁,开门问话的是他的奶奶,出了名的抠搜小气。
      “我找三虎。”
      “三虎,有小妮子找你!”
      小霸王平日里因为身子肥,走路时,脸颊的肥肉上下摇摆,活像个烂了的冬瓜,但听到是小妮子,小脑袋瓜一转,立马就想到是那个漂亮又剽悍的秦棠,以为是她来认输求饶了,激动地不行,飞快地跑到门口,一口大气差点没呼上来。
      他正大喘着粗气,一股恶臭扑面而来,在他反应之际,冰凉黏稠的液体已经堵住了他的七窍,浸满了他的全身。
      秦棠拔腿就跑,丝毫不顾小霸王的哀嚎……
      她打小就是个犟种,这件事儿全村乃至所有熟悉她的人都晓得。
      她没在这件事儿上吃过亏,不明白现实里对抗强权的后果,是即便哪吒剔骨割肉,陈塘关也得被淹,是孙猴子大闹完天宫,刑期可远远不止五百年。
      小霸王连只恶犬都算不上,顶多算是只爱挠人咬人的野猫,秦棠接下来要面对的,才是真正的豺狼虎豹。
      这段日子,秦棠出入百乐门都是走的正门,或是影子刚落到门口,或是踩着高跟鞋的脚步声刚溜进客人们的耳朵里,就能引起轩然大波。
      她拒绝了经理,不愿转行当舞女,想着这样就能逃过当年的宿命。
      男人赤裸裸的目光实在让人不得劲,但出了名本就和判了刑没区别,她再次昂起下巴,用鼻孔反瞪回去。
      回到更衣室,正打算换上领班的衣服,就被叫去了经理办公室,她挤出笑脸打算哄哄这位领头上司,却看到办公桌前坐的是个地中海的老头。
      “来啦,请坐。”老头眼角的皱纹能夹死苍蝇,笑容则像是贴了张假面那般虚伪。
      在秦棠落座后,老头问到:“现在不忙吧?”
      “不忙,大家都各司其职,井井有条。”
      “嗯,那你呢?你待会有事儿要做吗?”
      “您说笑了,我不正在上班呢吗?严阵以待各类问题。”
      老头晃了晃自己不剩几根毛的脑袋:“有位尊贵的先生想要认识你,你的工作我找人替上,你先回去打扮打扮。”
      “认识我?那可不得来这瞧瞧我的工作,不就一下子熟悉了吗?”
      老头应付地笑了几声,拿起钢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段,撕下来递给了秦棠:“去吧。”
      秦棠的眼珠直颤,捻起纸条,半晌说不出话来:“我不知道是去哪儿,怎么知道如何打扮呢?”
      “待会你出门,会看到我的两位手下,无需烦神,只管跟着就好。”
      秦棠清了清嗓子,前世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抬起头用祈求的眼神看向老头,老头却将脑袋撇向了一边。
      走出办公室后,秦棠的腿还是麻的,她挽着其中一个手下,一起从后门走了出去。
      坐上老板的汽车后,秦棠对前排的两位手下说:“我不用回家了,这副打扮够了。”
      汽车行驶,秦棠则时刻注意着窗外划过的景象,沐浴彩色灯光的建筑,反射着诡异的光,一个清晰的标志,落入秦棠的视野之中。
      她突然大吼一声:“我要大便!”惊得驾驶座的人猛踩刹车,让她一头撞在前排的椅子上,鼻梁生痛。
      她按住自己的鼻子,再次对两人吼到:“把我脸撞坏了,你们就把我的衣服穿穿,自己去吧!”
      “你能不能忍一会儿?”
      “人有三急?你可能忍?你要不放我下去,我就要把你们老板的爱车弄脏了。”
      两位手下经过一番讨论,只允许秦棠在能看见的矮草丛后方便,她倒也同意,谁料一蹲下,女人瘦小的身子就被遮了个完全。
      “你快点儿!”其中一个催促着。
      “你越是要喊我,我越上不出来!”
      秦棠脱下自己的披肩,搭在草丛上,环顾四周后,手脚并用地往草丛的角落里移动,因为看不清路,裸露的胳膊腿被划得皮开肉绽,血腥味冲着了她自个儿的鼻子,但也更让她坚定了信念,拼命地朝河边爬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隐约能听见的那点儿男人声也消失殆尽,秦棠爬到了一面铁栅栏前,再匍匐着从狗洞大小的栅栏底部钻了进去,后背被栅栏生锈的边缘划破,她也没有放弃的意思,一点又一点把自己的身体抽了进来。
      她坐在草丛上,查看自己的伤口,似乎是忘了疼,只想着如今这幅衣衫不整的样子,恐怕还是不安全。
      她抬头看向一面飘扬的白色旗帜,它被一个巨大的叉号贯穿,正中间有个圆形徽章,由多个西方国家的国旗组成,标示着这里是上海租界。
      她感觉头晕脑胀,伸手一摸后背,满是温热的鲜血,看着乌黑的天空,小声祈求着:“老天爷啊,我这辈子什么都是靠自己,能给我一次贵人吗?只要能让我活下去,我以后一定做个大好人。”
      迷迷糊糊地,她好像听见了一个“好”字。
      眼皮沉重,耳朵已然醒转,听见的全是叽里咕噜的洋语,她仔细去听,好像只有一个人的声音。
      那个人像是在朗诵,语气抑扬顿挫,时不时地还为书中的情景配音。
      秦棠被念得心烦,用着几乎黏在一块的喉咙喊出一句:“水。”
      她听着了书本落在地面上的声音和男人急促的脚步声。
      “你醒了?什么你说?”男人靠近后,秦棠觉得十分耳熟。
      “水。”
      又是一阵噼里啪啦的脚步声,他托着秦棠的腰,把她扶起来了一些,再将水杯抵住秦棠的嘴,将水灌了进去。
      这点儿甘露给了秦棠力气,她缓缓睁开眼睛,一张洋人的脸映入眼帘,红发、碧眼,她差点将山德·怀尔德的名字脱口而出,却在仔细一瞧后,想起来了另外一个人。
      “杰罗姆?”
      “你还记得我?”
      秦棠点点头。
      “我很开心。”
      秦棠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歪了歪脑袋。
      “当晚我去散步,遇见了你,我很开心。”
      “谢谢你救了我。”
      秦棠感到背后一阵刺痛,她皱了皱眉,杰罗姆却没有放手的意思,依旧满面春风地盯着她。
      “我能躺会儿吗?”
      杰罗姆这才意识到她还是个伤者,赶忙轻轻放下她,并嘱咐到:“背后有伤,不要平躺。”
      秦棠点点头:“多谢你,我这都是皮外伤,等好了有什么要我帮忙的,你尽管提。”
      “不是皮外,都快能看到骨头了。”
      秦棠不自觉地去想象那个画面,难免感到背后更痛了。
      “你继续歇着,我去给你弄吃的。”杰罗姆走出了房间。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秦棠看着杰罗姆的背影,在心中窃喜。
      她既然攀上了这位冤大头,那一时半会可都要赖在这了,这人可还是山德军官的弟弟,那位大佬一开口,谁还敢来强迫秦棠干她不想干的事情?
      即使没那么大的脸面让美国人帮忙,赖在这位家里,也能躲好一阵风头了,看来老天爷是听见了她的祈祷,给了她这么好的一个契机。
      杰罗姆带回来了面包,他坐在床边,将面包撕成小块喂给秦棠吃,秦棠藏不住笑意,好几次都差点呛到。
      “我也很开心。”秦棠自己解释。
      “嗯?”杰罗姆露出疑惑的表情,秦棠发现,洋人的嘴巴好像有点不一样,粉粉嫩嫩的,像个宝宝。
      “有人要害我,我哪里都去不掉,除了你这里。”
      “是吗?那你就留在这里吧!穷烫!”杰罗姆很兴奋,手里的面包都差点没捏住。
      “我叫秦棠。”
      “裙桶。”杰罗姆复述了一遍。
      “秦棠。”
      “庆红。”
      秦棠又笑出了声,此时此刻,什么都能逗笑她:“算了算了,你们洋人确实叫不出我们的名字。”
      “琼桶,芹疼,轻冬。”杰罗姆还在不停地尝试着将她的名字念清。
      “要不,你给我取个英文名吧。”
      “菲欧娜!这是个好名字。”杰罗姆不假思索地说,“在见到你的那一刻时,我就想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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