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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入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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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京城二十公里外
“将军,没差多远了,歇歇吧。”
魏钊摸了摸自己的马,有些心疼:“跑的这么急,我的踏云都被累坏了。”
梁鹜朝远处望了望,沉声道:“差不多再两刻钟就到了。”
“那也是一盏茶的时间啊,踏云都连着跑好多天了!”魏钊撇了下嘴:“要不,将军你得赔它一头小母马,要血马,跟我踏云一样威武好看的,这样的话……我踏云说不定还能撑一撑。”
梁鹜睨了眼魏钊,冷笑一声。
卫覃扶了扶额。
这一路下来他被迫听了不少魏钊嘴里蹦出来的惊人之语,着实作死,听得多了也开始为对方担心:“魏副将,慎言,留心将军抽你。”
魏钊小声嘀咕:“抽死我也得给我踏云赔小母马。”
“……”卫覃看了看梁鹜越捏越紧的手,沉默几息后驱马向前,试图通过转移话题阻止惨案发生:“将军,入京后您还是直接去宫里?”
以往每次出征回京,梁鹜都会第一时间去找宋旌旗报平安,几乎都已经成了习惯,不过自从出了书信那事儿,卫覃觉得将军好像不太一样了。
兴许这次将军会直接回府也说不准。
“当然要去。”梁鹜冷嗤一声,眸中闪过几分戾气:“千辛万苦回来了,不入宫去看看怎么行。”
“……”
话是好话,就是听着不太对味。
卫覃品了品,没太品出梁鹜是什么意思,只得说:“京中形势复杂,为防鼠辈刻意挑事,待回京后属下还是照旧住去别院,将军若有事吩咐,可吹隼哨。”
“我不去,那地方冷的要死,要去你自己去啊。”魏钊拽着自己的马绳喊了一句:“我要去醉——”
“魏副将和我一起回别院。”卫覃打断魏钊的话:“朝上波谲云诡,将军万事小心,切勿鲁莽,属下明日便将局势理清,用鹞鹰传以将军。”
“啧。”魏钊埋怨一声:“烦死了。”
梁鹜看着好笑,伸手拍了拍卫覃的肩,指着魏钊说:“给老子看好他,别让他在京中乱跑。”
京城不比漠北,他此时根基不稳又未封王,若魏钊被人逮到,怕是要废他不少力气。
卫覃也笑了一下:“将军放心便是。”
“行了。”梁鹜拍了拍马脖子:“你们在此处暂做歇息,我策马先行,回去后不要惹人注意,在别院候我命令。”
卫覃抱拳:“属下领命。”
梁鹜没再多言,攥紧缰绳用力夹了下马肚,身下良驹嘶鸣一声,疾速前行,很快便消失在了原地。
魏钊见梁鹜走了,一直拘束着的性子这会也散漫开。
他从踏云上下来,摸着马肚子跟卫覃发牢骚:“哎,卫覃,我说你怎么跟我爹似的老跟我过不去啊,本来我是要住醉香楼的,那地方多舒服啊。”
“少给将军惹麻烦。”卫覃看了魏钊一眼,问道:“我给你的信,你给太子寄过去了吗?”
“什么太子,不早都废了吗。”魏钊从地上拔了根草咬在嘴里,吊儿郎当道:“我又不傻,那信是能寄的?指不定将军跟那废太子在闹什么脾气呢,你看他俩昨天不还黏糊的跟一个人一样。”
卫覃不置可否,望着梁鹜离开的方向自言自语了一句:“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
一路疾行,梁鹜很快便到了京城。
不知是什么原因,京城今夜戒严,外面站了一排百姓,一眼过去都望不到头。
在梁鹜的记忆里,京城似乎鲜少戒严,这次怎么搞出这么大阵仗?
他驱马行至守门侍卫处,伸手扯出将军令牌在那守城人眼前晃了晃,低声问了句:“怎么回事?”
守城士兵看到牌子屈膝下跪:“梁将军,京城戒严。”
“我知道。”梁鹜又问:“为什么突然戒严?”
“是宫里的小殿下突发惊厥。”守城士兵说:“太医说小殿下是被吓到了,陛下怀疑京中有贼人出没。”
小殿下?
梁鹜皱眉回想片刻,勉强记起那宫中的小殿下似乎叫宋舷,不是什么厉害角色,上一世早早就被请离了京城。
只是,他上一世回京的时候,京中也曾戒严过吗?
记着好像是没有的。
梁鹜没琢磨太明白,索性直接将此事扔到一边。
左右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他没把这小插曲放在心上,一路赶回将军府将马缠回马厩,又换了身夜行衣,这才从王府后门悄悄潜出。
京中戒严,外面巡逻的禁军又多了几队,看得出那皇帝是很看重宋舷,甚至放话要宵禁三月,专抓那不知名的胆大贼人。
梁鹜觉得有些好笑,心想这宋阳帝也是个有乐子的人。
小殿下在宫里受了惊厥,却不彻查宫里,反而在外面做出这般大的阵仗,不知是在做给谁看。
他提气踮脚从瓦片上踩过,一路翻过宫墙跃进最偏僻的宫道,最后长驱直行到一座几乎与外界隔绝了的深宫大殿。
这条路梁鹜实在太过清楚,几乎闭着眼睛都能摸进来。
——上一世,那小畜生便将这里改成了鸿宁殿,囚的他生死不能。
不知道对方当初到底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将他囚锁于这处,能想出此等法子来羞辱他,倒也难为对方废的这些心思。
梁鹜贴着宫墙小心翼翼的躲避了几波路过的宫女仆役,趁着无人注意翻身跃入内墙,压低身体等外面的人离去。
冷宫内此刻还点着幽暗的烛光。
透过窗纸,能看到里面的人在执笔写字,因为冷宫生活困窘,印在窗纸上的影子显得有几分瘦削清寒,格外惹人心怜。
当初梁鹜就是因着这分心怜才一退再退,几乎将这人放到了心尖上,最后却被那样屈辱的对待。
梁鹜站在那看了半晌,手中的佩刀被他执在手里,刀鞘寒芒一闪而过。
“谁!”
冷宫里面的人极为警惕的抬起头,啪的一声拍开了窗户。
两道视线隔着空气无声对视,谁都未先出声。
院中那人颇似梁鹜,但夜黑风高,宋旌旗看不清人脸,所以不太确定,只是警惕的问了一句:“梁鹜?”
“是我。”梁鹜声音发哑,手中的佩刀被他越攥越紧:“我来寻你。”
寻你,然后一刀宰了你。
宋旌旗闻言霍然起身,脸上的表情几乎维持不住。
太意外了,按梁鹜给他送的书信来看,他以为对方还要过几日才能回来,没想到今日便到了。
因为情绪起伏太大,他拼命压制许久才没让自己失态。
……对方为了他才连夜入宫。
宋旌旗抿了下嘴,心中生出几分隐秘的欢喜,连带着之前发生过的不愉快也一并抹了干净。
夜色浓黑,冷宫中又没有太多灯火,以至于他并没有发现梁鹜的异样。
“别站在那里,你进来说。”
宋旌旗起身想带梁鹜进屋,然而走出两步后他忽然想起什么,动作微妙的顿了一下,又返回桌前将那摞纸拢成团扔到地上,之后才出门朝梁鹜的方向走去。
一脚跨进漆黑的冷宫院子后,宋旌旗的视线几乎是痴黏在了对方身上:“梁鹜,我等了你许久。”
梁鹜意味不明道:“我亦等了许久。”
宋旌旗闻言喉结微动,看着梁鹜的目光愈发幽深。
“梁鹜,你这次立了大功,父皇要奖励你。”
他一边走向对方,一边低声说:“我在宫中想了许多办法帮你周旋,明日他大概会将你封王。”
“若不出意外,不日后我便可随你离开冷宫,我们一起共谋——”
‘锵——’
对方话未说完,梁鹜的佩刀已然出鞘,刀刃寒芒在空中划出半轮圆月。
扑哧一声,刀身直直刺进宋旌旗的心口。
“封王?带你出冷宫?痴心妄想!”
梁鹜背对月光,整个人埋在阴影里,话中满含戾气:“小畜生,早便该杀了你。”
滴滴答答的鲜血顺着伤口落在地上,聚成一汪血洼,在月光照耀下尤为刺目。
宋旌旗就那么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冻起来了,只有指尖在微微发抖。
他死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没有倒地,不知过了多久,才勉强开口:“梁鹜,你莫同我闹……”
梁鹜握着刀柄向外一抽,‘噗’的一声,刀身带着起几滴飞溅的鲜血落在地上,与那血洼一起像开出的一片血花。
“宋旌旗,我此生最悔之事莫过于当初自冷宫之下救你一命。”他用刀尖指着对方:“若非救你,我也不会缠上你这个孽种。”
而他梁鹜此刻能站在这里,也不过全凭上天怜慈。
宋旌旗没有反驳,垂头捂着胸口,许久后,他发出几声低沉沉的笑,反复重复了几遍梁鹜说的话。
“若非救我……你也不会缠上我这个孽种吗……”
“梁鹜。”他抹掉嘴角溢出的血,笑了一声:“我的心与旁人不同,自小便是偏的,你刺我左胸也刺不死我。”
他踉跄着靠近梁鹜几步,伸手抓住刀尖抵在自己的右胸,语气有几分病态:“不若,你再试试右边?”
梁鹜冷笑一声,遂了对方的意,将刀柄往前一推,竟是真的准备刺死对方。
然而时机不美,刀尖还未没入皮肉三寸,冷宫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嚣。
侧耳细听,竟像是朝廷的禁军,少说也有百人以上。
能让皇帝出动这么多禁军来着小小冷宫,想也知道对方肯定犯了什么大事。
梁鹜收回佩刀,脸色极其阴沉:“你做了什么,惹来这么多人?!”
宋旌旗还是笑:“梁鹜,你担心我?”
“疯子!”
梁鹜顾不得跟宋旌旗继续胡扯,担心一会禁军闯进来说不清楚,脚尖一点随便进了个冷宫的屋子,戳破窗纸朝外观察。
外面进来了几队人,七嘴八舌的不知道与宋旌旗说了些什么,没过多久就将人给带走了。
被带走的时候,宋旌旗并未挣扎,甚至在临出冷宫前,对方有意无意的朝梁鹜的方向看了一眼,笑的意味深长。
梁鹜皱眉,心中有些没底,不知这小畜生又留了什么后手。
吵闹的声音逐渐消失,他担心那群人会杀个回马枪,耐着性子又等了半晌,确定再无人回来,他才起身观察自己所在的地方。
五年后的鸿宁殿便是如今的冷宫,两者布局相差并不大,按鸿宁殿的方向来看,他现在身在的这处应当是书房。
而他现在脚下的这个位置——
梁鹜看了一圈觉得有些眼熟,过了几息,他脑中下意识闪过一个画面:
红烛垂泪,四周无人,他与宋旌旗紧挨在这处……
‘嘭——’
他心中升起几分烦躁和恼意,一脚踹翻了面前这桌子。
咣啷一声,桌子砸倒在地,刚刚被宋旌旗扔在角落的纸被桌子刮过的风带翻几张,发出一阵哗哗脆响。
什么东西?
梁鹜蹲下身摸起一张看了两眼,几乎是瞬间,他便将这纸撕成碎片。
这纸上!这纸上!
这纸上画的尽是些他躺在床上,不知羞耻的画面!
宋旌旗!恬不知耻!
梁鹜将牙根咬的咯吱作响,刚消停下来的几分的恼意重新翻涌而来,他被气得满心就只剩了一句:宋旌旗,下次见你,纵使天王老子拦着,我要定要将你一箭穿心,碎尸万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