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
-
1、
我，津岛雅治，时年六岁，爱好是上树下水摘花斗鸟，或者坐在阶沿上发几小时的呆。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也没有什么特别讨厌的东西，按照家族的安排按部就班地生活和学习。根据大人们的准则，我大概是普世意义上的普通小孩，听话，偶尔闯一点祸，还没到猫嫌狗憎的年纪，省心而不值得投入过多关注。
一个小萝卜头鬼鬼祟祟地从成人腰粗的树后面冒出头，视线短暂地被天上路过的飞鸟吸引，脑袋随着逐渐变浅的剪影移动。一直到眼角再也看不见什么东西了才回过神，立刻警惕地左右看看，发现周围没有人过来才放松下来。
但是——
小萝卜头伸出小短手挥散了聚成一团的飞虫，在及大腿的草丛间缓慢地移动，小心地不让污泥沾到衣服上。
我现在对大人的话充满了逆反心理，跃跃欲试地想要打破他们所定义的“好孩子”的规则。
——也就是说，我正处于大人们俗称的“叛逆期”。
津岛雅治停下来微微喘气，张望着想要找到一处能够坐下来休息的地方。他看着不远处的石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匀过气来以后就继续往前走。良好的教养让他不是很能接受石头上面深绿色的、似乎被称作“青苔”一类的东西。
走动时草叶划过的痕迹让津岛雅治觉得有些痒，他不适地将衣服履平，望着前方看不见尽头的绿意，第一次觉得津岛家过于大了也不是什么好事。
*
“雅治少爷，请不要爬到那么高的地方，很危险。”
女仆姿势端正地站在树下，脖子微微扬起，面带紧张地望着树上的孩童。
“嗨嗨，我马上就下来。”津岛雅治随意地点点头。孩童并没有特意提高的、过于细小的嗓音无法顺利传递到女仆耳中，因为点头而微微晃荡的身体反而让女仆更加心惊胆战。
“雅治少爷，请下来吧。”女仆忍不住提高了音调，本来交叠置于身前的双手松开了一瞬，似乎想要接住看起来马上就要摔下去的孩童。
津岛雅治坐在树枝的分叉处，一手扶着身旁的主干，另一手扶着身下的支干，看向远方稍低一点的位置。
层层叠叠的树下，隐约冒出了一点暗褐色。
在女仆再一次的催促下，津岛雅治手腕微微用力，直接往下跳去，又在离地上还有一米六左右的时候及时抓住垂下来的树枝，安全落到地上。
“雅治少爷……”女仆赶紧上前，想要查看孩童身上是否有伤势。
津岛雅治拍掉落到肩上的叶子，躲开女仆的手。
“我没事，不用担心。”他顿了顿，命令道：“退下吧。”
“是。”
女仆收敛起脸上的表情，规规矩矩地向津岛雅治鞠躬，很快退下了。
津岛雅治慢吞吞地向自己的房间走去，一边走一边用手帕擦掉沾到脸上、手上的脏污，脑中想着在树上看到的那一抹不和谐的色调。
那或许是树木暴露出来的枝干，但树木接近顶部的地方不应该突然冒出来过于粗壮的树枝，会将主干压断的。
那或许是谁放在树上的鸟巢。鸟巢，津岛雅治在杂书上看到过关于它的介绍。且不提那种东西的体积会不会有那么大，在津岛家是很难会有人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的，如果仆人擅自这样做，扣工钱只是最轻的惩罚。
至于津岛家的少爷小姐们……
作为津岛家的第五子，津岛雅治是很难得见到他的哥哥姐姐们的。他们仅有的几次相见是在每年一次的家族聚会上，所有人安安静静地吃完自己的食物，再安安静静地退下。这一天父亲为了家族颜面是不会训斥人的，但是若是有人在这一天做了什么错事，会在第二天受到比平日里更严厉的惩罚。
父亲，这是压在津岛家所有子女身上的一座大山，他的苛刻的要求有时会让被他所看重的人感到喘不过气来。
好在津岛雅治也并不常见到父亲。作为家中的第五子，他并未表现出什么令人瞩目的天赋，也不会像长子那样从出生起就被寄予厚望。这让他在津岛家成为一个难得的闲人，幸运地得到了一般人家的小孩也会羡慕的童年。
津岛雅治回到内室，换下身上有些脏的和服，再将脏衣服叠好放到衣篓里。之后会有仆人拿走衣篓，把和服洗干净再送回来。
津岛雅治换了一身衣服，再将乱掉的头发理好，就一点也看不出之前爬上树的坏孩子模样了。他端端正正地坐好，女仆为他布菜。
唔，说起来，他好像还有一个弟弟……？
津岛雅治按照礼仪老师的教导优雅地进食，努力不让米饭漏出嘴。
津岛雅治不是津岛家最受器重的孩子，但一定是津岛家中行动最为自由的孩子。他曾经偷偷跑到后厨看过，被盛好的饭菜比他想象中多了一份。
在津岛家，为男人准备膳食的地方和为女人准备膳食的地方是分开的，同样，女人进食是不能跟男人同桌的。因此每年的家族聚会事实上主桌只有父亲和他的五个儿子、以及一些重要旁支的话事人，这也是津岛雅治能从其他人的年龄举止确认自己是津岛家的第五子的原因。
但是后厨准备的饭菜有六份。
在津岛家，长子和很受父亲器重的三子是有专门为其送餐的仆人的，其余男嗣的饭食则由另一个仆人按照年龄一一送去给专门服侍他们的仆人，再由那些仆人为他们布菜。
而根据少爷们的年龄与口味的不同，每一份饭食能看出来明显的不同，比如尤其挑食以及奢甜的津岛雅治。
所以当津岛雅治跟着送餐的仆人一直到自己的院子里时，他能够清楚地看到仆人手中还剩下一份的、明显准备得不怎么用心的饭食。
按照津岛家的规则，他应该还有一个弟弟，并且这个弟弟比他还要被人忽视……是与身份低微的人意外生下的孩子吗？唔，一夜情？
藏在暗处的津岛雅治猜测着，并且得出了最有可能的猜想。之后他回到自己的院子，并没有跟着仆人继续走向他名义上的弟弟的住所。
偷跑出去的代价就是他被罚掉了一天的食物，还被监视着面壁了一上午。自那以后，津岛雅治就很少再做出这样出格的举动了。
“雅治少爷要当一个好孩子，好孩子是不会偷跑出去的，这会让人担心。”女仆说。
女仆其实是有名字的，她自称可以叫她优子。但是津岛家的仆人太多了，津岛雅治记不住那么多名字，所以他称优子小姐为女仆，其他人为仆人。
女仆——优子小姐是津岛家难得对津岛雅治充满包容的仆人，她会隐瞒下津岛雅治偶尔的类似于爬树或者偷跑出去的出格行为，也会尽心为津岛雅治准备好想要的一切。那一次被罚归根究底还是津岛雅治出去的太久了，被过来拿走脏衣服的仆人发现了。
津岛雅治将木筷摆好，守在一旁的优子小姐撤下餐具，照例对津岛雅治说一句：“雅治少爷今天也是个好孩子。”
津岛雅治没有回应，他还在想爬树时看见的那抹暗褐色。
是了，他确实还有一个弟弟，那抹暗褐色所在的位置也与那次送餐的仆人离开的方向一致。所以那里竟然是他名义上的弟弟的住所么？
作为平日里自认的津岛家最小的弟弟，津岛雅治一想到自己也会有一个弟弟便觉得新奇。若是见不到而忘记便罢了，但现在他知道了弟弟的大致位置，只要他想，明日再跟踪一次送餐的仆人也能知道准确的位置。
弟弟么……
他的弟弟会长得跟自己有几分相像吗？他知道自己这个哥哥的存在吗？若是突然出现在弟弟面前，他会露出错愕的神情，软软地叫自己哥哥或者兄长吗？
津岛雅治听着优子小姐“好孩子”的说辞，难得起了一点逆反的心思。
我不要做好孩子啦，他想，我要去见我的弟弟！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