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墙》一杯温白开

13、第 13 章 没有一

　　没有一件事是突然爆发的，它需要一定的潜伏期和一个导火索。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周六夜晚，韩小熙给温禾发了语音，向她询问自己的疑惑。温禾一一解答，退出去界面，才发现问的学生不止一个。逐个回速度复太慢，她干脆建了个新群，在群里解答。

　　学生陆陆续续地进来。

　　屏幕的另一端，张乔窝在椅子上打游戏。面前的书桌很乱，书和文具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他双手都在手机上操作游戏中的人物，嘴上不停，跟对面的连线的朋友语音。

　　“明天下午四点你还来吗？”

　　“来不了，我四点得回学校。”

　　“三点呢？来不来？”

　　“要赶作业，哪有时间。”

　　“你们班什么作业怎么这么多啊？”

　　“除了语文还有哪一科那么麻烦？”张乔一脸不耐烦，“不知道她怎么想的，不是考试就是写试卷，写得我快烦死了。”

　　那边都在笑，“次重班呗。”

　　张乔耙了把头发，“次重班咋了？不是应该讲求效率吗？天天写谁还愿意认真做。”

　　“你这么想的啊？”

　　“这样想的人我们班多了去了。”张乔轻哼，“而且听她讲课跟没听似的，下回还是按自己的想法来写。你去问问上课有几个人听她讲课了？”

　　“真的假的？你们班这么有个性？”

　　“不信啊？”游戏恰好结束，张乔发了条消息过去：等着，发给你们看。

　　他切回班级的小群，将其中一段聊天记录打包发送，门外奶奶喊他：“小乔，吃饭了！”

　　“哎，就来了。”发送完毕，张乔起身走出去，一边还问：“奶奶，今儿吃什么？”

　　屏幕那边的朋友发来几个问号：不是，你发的东西呢？

　　在温禾的群里，一片沉默。

　　张乔发过来的聊天记录，是他们对学校安排展开的抱怨，以及对最近作业的看法。

　　温禾顺着往下看，越看越沉默。她没有想到，自己在学生心中是这个样子。作业多，效率低，讲课感觉没什么用，总结下来：没有用但麻烦多。

　　群里没有人再说话，讲了小话被本人抓到，怎么看都很尴尬。

　　过了几分钟，温禾才发了消息过去，问他们还有没有疑惑要解答，如果没有，她就结束今天的线上问答。

　　群里静悄悄的，没有人回应。

　　温禾退出去，手机扔在一边，看着窗外发呆。

　　陈离真听见房间里没有声音，敲了敲门进来，“温禾，吃饭吧。”

　　“嗯。”她站起来，随他走出去。

　　她兴致不高，吃得很慢。陈离真看得分明，曲起手指敲了敲餐桌，声音温和，“吃完才能解决好事情。”

　　温禾点了一下头，将米饭送进嘴里。

　　“能告诉我发生什么了吗？或许我能提一点建议。”

　　她一愣，还是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他。

　　陈离真安静地听她说完，然后起身给她倒了一杯温水，“吃过我们再谈好吗？”

　　温禾同意了。

　　吃完后，陈离真跟她说：“你现在就很像园子。”

　　“嗯？”温禾掀起眼皮，不理解他的话：“哪个园子？”

　　他问：“《白线流》，看过吗？”

　　“看过。”

　　“你现在就很像高考前的园子，对未来一片迷茫。”陈离真声音平缓，“记得园子跟她妈妈说想去东京那段吧？当时园子妈妈回复她的是‘不是你自己想去吧？是朋友去你才想去的吧’，对这段还有印象吗？”

　　“有。”

　　“你现在就是这样，受别人的影响很大。”

　　“我们不是需要别人的意见吗？”

　　“我们确实需要。但是别人的言论占据的成分也应有限度。”他缓缓道，“否则，为什么会需要有不同的人存在？每个人都是自己的主体，更多思考的也应该是从自身出发。你被其他人的声音影响，说明能听得进去不同的声音，这是好事。但从另外一个方面来说，也是坏事。”

　　温禾垂眼，“我确实很在意别人的看法，有时候也确实觉得太过火了。”

　　“没关系。”他抬手摸她的头，“在别人的声音下，也要听听自己的声音。教学不是你一个人能够完成的对吧？”

　　温禾只觉得心里很堵，很难受，像有什么东西卡住。

　　“我只是在想，是不是真的是我的教学出了问题。”

　　“那我们就慢慢找，看看是哪里不对。”

　　第二天，陈离真醒过来，已经是早上七点半。他穿好衣服起来，推开门，发现温禾正蹲在沙发旁边，眼睛盯着电脑，不知道在看着什么。

　　他凑近，温禾瞧了他一眼，露出微笑来，她的心情已经好很多了。

　　“在做什么？”他从背后环抱住她。

　　温禾指了指屏幕：“我想了想，觉得也许是我教学太死板了，所以找前辈取取经。”

　　“心情好很多了。”陈离真蹭了蹭她的脸：“没事就好。”

　　温禾笑：“我觉得你说得对，教学不是一个人在进行，所以我得找找连接和学生的那条通道，看看是不是我们的思路哪里没有接上。”

　　他笑着听她说，目光带着鼓励。

　　周一来临。

　　温禾下了课，将张乔叫到办公室。

　　张乔表面很淡定，起身的时候有人开玩笑似的捶了他几下，“这下好了，要被批评了。”

　　“去你的，管好你自己吧。”

　　他走出去，敲开办公室的门。

　　“我今天找你来，是想跟你谈一谈。”

　　来了来了，等下会直接开骂吗？张乔放在背后的手绞在一起，他咽了咽口水，有些紧张。

　　虽然他认为自己没说错，但知道转发消息转错群后，还是没忍住骂了好几声。

　　温禾看得出他的不自在，声音尽量放得轻一些，“那天你发到群里的消息我看见了。你们平时是这么看我的吗？”

　　“温老师，对不起。”

　　“我今天不是找你麻烦的。”温禾叹气，“关于我的教学方式，你们的看法也很重要。班里同学的成绩一直在原地踏步，我也很着急。所以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以学生的视角来看，我是有哪个环节让你们没跟上?”

　　张乔抬头，很惊讶地看着她，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温禾目光带着鼓励，“没关系，你说吧。”

　　“那，我说了?”他试探地看她一眼，看她没有异样的表情，开口道：“我是觉得，我们班不适合一直用题海战术。可能别的班适合，但是放到我们班，大家只会抱怨。”

　　“嗯，还有呢？”

　　“而且，您布置的作业虽然是出于好心，但是我们始终找不到做题的方法，所以做再多也没太大用。并且每天写试卷会使大家感觉到厌烦，时间长了，大家都不想好好做了。其他科的老师也这样，全部叠加下来，大家每天都作业都很多，做完就没有时间根据自己的情况做相应的攻克。”

　　“接着说。”

　　“还有您的讲课方式，就是太快了一点，我们还没懂为什么，就翻篇了。”

　　温禾看着他：“为什么不问呢？”

　　“可能大家不喜欢在课堂上问吧。”

　　“好，我知道了。”温禾点头，“那我问问你，如果没有一定的题量，该怎么总结方法呢？”

　　“这……”张乔有些语塞，不太确定地说：“可是也不是一定要每天都做吧？”

　　“这个我会再想一想。”温禾问：“同学们近来的积极性不高，你觉得怎么办？”

　　张乔皱眉想了半天，什么也想不出来。

　　“所以我今天找你过来，主要是想让你带一带他们。”温禾面色平静，“老师知道你基础很不错，上次考得也很好，但你心思很多时候不在课堂，甚至不在学校。”

　　“你要有自己的时间做自己的事，我不反对。但不要本末倒置，明白我的意思吗？”

　　张乔点头。

　　“我希望你跟其他班干部一起带动起来，给同学们一个学习的氛围，让他们别这么焦躁。沉下心来学习，自己攻克自己的缺点。”

　　“老师认为你是很有希望的，所以不希望你一直沉迷于学习之外。”

　　对面的男生郑重地点头。

　　温禾听着上课铃声，扬了扬下巴，“去上课吧。”

　　李青云后来听学生说起这件事，还跟温禾交谈过。

　　温禾把想法告诉她，李青云点点头表示同意，又告诉她，“我打算拆了学生们的学习小组。”

　　她倒没什么反应，只是说：“确实到了他们自己带着自己学习的时候了。”

　　“嗯。然后我想的是，把座位调开，单人单座，这样他们可以认真做自己的事。”

　　“我也觉得行。”

　　“还有关于睡觉的问题，课堂上肯定要严抓，课下趴一会儿我觉得可以，也算是给个缓冲时间。趴得太久了不行，这个我会时时刻刻注意。你安心上课。”

　　“嗯。那午休的安排和晚自习正式开始之前的那段时间呢？”

　　“我在想，还是留更多的时间给他们自习。”

　　“好。”温禾看着她镇定的样子，一瞬间觉得她能坐上班主任的位置也不是没有道理。

　　温禾想，我确实该向她取取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