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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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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华的娱乐圈是个吃人不眨眼的怪兽,莫箐箐丝毫没有吸取当年教训,把自家女儿往寄宿学校里一扔,很快开始了她追求真爱的新生活。
当年她18岁怀孕,自以为爱上的男人是自己这辈子的真命天子,发现怀孕后她满怀欣喜以为对方会娶她,还希望对方能昭告天下,送她一场娱乐圈人人羡艳的十里红妆,没想到那人直接表示“想生出来也可以,但从此之后你不要在星海”。
云外婆要求她去做流产,自己男人也不想认她肚子里的孩子,莫箐箐舍不得自己的明星梦,也不忍心终结自己的爱情证明,虽说脑子是不太好,但对自己倒也真的下得去手,说绝食就绝食,把自己饿晕在云外婆面前。
摊上这个女儿,云外婆也是没有办法,只能允许她生下来。生下来之后,她第一时间抱着小鸥做了亲子鉴定,小鸥生父这才青着脸,认下自己这个女儿。
娱乐圈这种意料之外的孩子很多,不少有钱人外面包了个三儿,三儿怀孕生下的孩子不好落户口,就塞点钱打理点关系,把孩子的户口落在三儿父母户口上,对外说是爸妈给自己添了个弟弟/妹妹。莫箐箐父亲早些年就离世了,不可能凭空掉下来一个二胎,只能想了点办法,找了个老实巴交的离异单身汉假结婚,给小鸥落了个户口。
莫箐箐被这个男人伤透了心,但很快就振作起来,谁说她已经有了女儿就不能追求自己的人生了?莫箐箐年龄不大,主意倒不小,转头把自家女儿丢在脑后,继续去追求爱情。
兜兜转转过了九年,不知道她追求了多少爱情,总之是好不容易把自己追求到美国去了。
杰克出手阔绰,工作方面又能与她心心念念的大明星们打交道,最重要的是,他竟然不嫌弃自己有个九岁的拖油瓶,莫箐箐热泪盈眶,觉得上天待自己不薄,自己苦苦等待真爱多年,终于等来了她的白马王子。
不过五年,白马王子成了诈骗惯犯,她灰头土脸收拾东西归国。
小鸥也是真的佩服自己妈妈,虽说总是在同一个坑里跌跤实在是蠢,但蠢得她这样一如既往心甘情愿百折不挠的,实在是奇葩一朵,私下里她仔细想想,觉得自己那种说什么也想跳舞做首席的执拗劲儿,说不定还真是遗传自自家亲娘。只不过她一心想做首席,自家妈妈一心想找真爱。
跌得再惨,被骗财骗色都不重要,她相信世界上有真爱。她也相信,像她这样勤奋善良天真痴情的女孩子,老天爷一定会给她一个美满幸福的结局。
当然,当时14岁的小鸥还并不知道自家娘在寻找真爱上吃了这么多的苦头,这都是她当年毕业演出结束后,她妈妈拉着她诉苦时一股脑说的。
莫箐箐回国回得匆忙,知道杰克破产掏不起一分钱,国外债主们盯上了她,她几乎是被追得屁滚尿流地回了国。
直到她妈妈慌不择路地要求她在一小时之内收拾好东西,立刻去机场时,小鸥才对着自己破旧舞鞋里的现金愣住了。
这么多年,每次拉她去林中小屋里拍了照,杰克都会给她点现金,多则几百少则几十,这些现金虽然有时被她拿去应急花了一点,绝大多数还是攒了下来,这笔钱她谁也没告诉,现在一数,竟然有好几千。
她还没有成年,办不了卡,这笔钱她也不想给她妈妈,拿在手头,大笔现金过海关恐怕够解释了。
情急之中,她带上钱直奔最近的舞蹈商店,什么体服保暖裙子上衣,专挑最贵的买,担心选现在合适的尺码以后长高了会穿不了,她索性全部买成成人码,半小时之内狂热购物,什么贵的拿什么,什么限量选什么,终于赶着时间界限花完了那笔钱,再把商标统统剪掉,塞进箱子带回了国。
她以为自己终于能结束那些噩梦了。她可以再度沉浸在她的舞蹈世界里,好好过自己的人生。
直到毕业演出当天,多年不见的妈妈冲进了后台。
“宝宝,去跟妈妈见见你爸吧,他就要死了。”
小鸥对那个爹没什么印象也没什么好感,对自己娘就更加,不少同学开始探头探脑,厉老师看着她欲言又止。
小鸥心想,真不会挑时候。
“能不去吗?”发觉同学们在看,她索性拉着莫箐箐出了后台,往台下一跳,把脚踩在座椅靠背上,装出一副很不在乎很冷酷的样子。
“宝宝,他毕竟是你爸爸。”
“他从没养过我。”
“你的学费都是他出的。”
小鸥讪讪地闭了嘴,出钱的是大爷,她无话可说。
“我演出结束之后去。”
“不行!”莫箐箐演技差归差,哭戏实在是手到擒来,当下就开始哗啦啦往下淌泪,“跳舞就这么重要吗?你爸爸他最后的心愿就是见你一眼,你怎么可以这么狠心……”
小鸥回头看见一群探头探脑的同学,厉老师一边呵斥他们把他们往后台赶,一边遥遥地看着她。莫箐箐还在狂哭,她恐怕也是有点人来疯,关注的人一多就开始各种秀,一个哭戏也能让她演出窦娥冤的效果。
“宝宝,他毕竟是你爸爸,他这辈子都没见过你几次,现在唯一的心愿就是见你一次,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求求你别哭了,小鸥头大极了。她看了眼身上的演出服,犹豫极了。
“宝宝,妈妈求你了,答应妈妈,答应妈妈好吗?就去见他一眼……就一眼……他怎么说,也是你爸啊……”
小鸥默默计算时间,现在十一点,下午演出两点半开始,再怎么样也要两点钟之前赶回来……
“好,我去。你在这里等我两分钟,我脱了衣服就走。”小鸥掷地有声扔下这句话,拔腿就往后台跑。莫箐箐一下愣住了,她本来做好了死皮赖脸撒泼打滚也要把小鸥拖去医院的打算,没想到她才刚开始淌眼泪,小鸥就这么好说话地跟她走了。
小鸥奔回后台,手忙脚乱把王冠往下扯,厉思思赶过来,帮她解演出服背后的扣子,无意识地叹了一句气。
“老师,对不起,第四幕彩排我没法上了,但是我下午两点前一定回来。”
厉思思什么话都说不出,在镜子里冲她点头。
“别担心我。”少女突然抓住厉思思的手,直勾勾看她,“我不会受影响。”
少女声音严肃,格外老成,厉思思不由得心头一痛。
“开绷立直爹妈给,轻高快稳师傅教。厉老师,就冲他是我亲爹,他给了我这副身体,我也要去看他最后一眼。”
“好。”厉思思声音干涩。
少女扒拉下演出服,突然紧紧抱住了厉老师。
医院病床上的人,不是她印象里的区诚明。
瘦到皮包骨的男人戴着呼吸面罩艰难喘气,只抬眼看了她一眼。
莫箐箐一路上带她赶过来都堪称镇定自若,在出租车上还拉着她絮絮叨叨说了点自己的八卦,有声有色,一进医院立马入戏,哭得抽抽搭搭。小鸥跟在她后面,她只随便套了一件宽松长裙,脸上舞台妆在医院灯光照射下,像顶着两个硕大黑眼圈的红唇大骷髅。
也不知道自己这副尊容会不会把濒死的病人给吓死。她没心没肺地想,面无表情看过去,发觉那人不是区诚明时,还以为是自己妈妈走错了病床。
她拉了莫箐箐的裙子一下,病床上的男人艰难抬手,略略碰了碰她的手指,就叹息一声闭了眼。
男人瘦脱了相,被子底下是一具没有什么起伏的骨架。
这是自己的亲生父亲?满脑子的疑问在小鸥脑中炸响,她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还挺高的。看来我不用担心自己长不高了。
ICU里外人不能久留,很快莫箐箐带着她出去了,对上自己女儿充满疑问的眼睛,莫箐箐叹气:
“他才是你亲爹。”
“那之前,每个月来给外婆送钱的那个区诚明呢?”
“他?他不过是为了给你上个户口罢了,他是元骅家保姆的哥哥,几年前因为重病,老婆跑了,程家给他出了笔钱吊命,把你户口落在他那里。”
人生跌宕起伏,小鸥挂念下午的演出,一开始并没有被这条信息所震惊。反正自己与爹十几年未见,不管谁是亲爹都不重要了。她感谢自己的父母给了自己这具身体,如今依照遗愿见了那人一面,她也算还了愿,于谁都不亏欠。
隐约之中还有几分解脱感。她终于与自己的过去告别,大幕关上之后,她就要奔赴远方。
在人头攒动的候机室里,她半眯着眼打瞌睡,手指滑过去摸到了背包上的小魔方。
如今,那个魔方还在她的舞蹈包上挂着。六年了,边角磕碰磨损得发白,她闲来无事也喜欢乱拧,也曾经想过是不是把这魔方复原,有一次还真的上网搜了各种教程,对着说明一步步走到一半,就开始脑细胞不够用,只能无奈承认自己没这个脑子,随手往旁边一扔去了。
绍盈以前在考试比赛和上台前有拧魔方的习惯,之前比洛桑的时候就老见着她拧自己钥匙扣。绍盈头脑聪明,数学物理学得都很好,不像她,这辈子是没有什么学习头脑,这个魔方恐怕也是这辈子复原不了了。
当年的毕业演出,是她与自己不堪回首的少女岁月的告别。
如今再度与绍盈同台,是她多年暗恋情愫的一场梦醒。如同当年听闻自己父亲病重即将离世的消息时,她并无多少起伏心绪那般,得知绍盈对她并没有任何好感,她也没有太过难受。
还想要人家怎么样?绍盈够大度了。她足够幸运了。
这辈子,自己恐怕是再也不会爱上别人了。她已经发誓将全部生命,整个身体,所有情感与热情都献给舞蹈。生命是舞台的,身体是角色的,情绪是观众的。
融化吧。她从此没有自己。她就是她所扮演的所有人。
第二幕上演,她看了一眼弗雷德里克,老首席自信满满,向她投去询问的目光。
她点点头,与尾巴哥一同大跳冲上舞台。
她生来就属于舞台。
多年后她回国客座上芭,当时厉思思成了高级教师,桃李满天下,学校也迎来百年庆典,记者采访了厉思思,也采访了她,问到她一个问题:“印象最深刻的演出是哪一次?”
她眼前划过流光溢彩的舞台。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巴西,北欧,中国,日本,韩国,意大利,比利时,俄罗斯,法国,西班牙,英国,南非……足迹遍布五大洲,演出几百场,她在台上摔过,也遇到过舞台背景失控幕布砸下来的时候;她的现代芭蕾舞剧备受争议时,在剧场演出还被人泼过番茄罐头;处理过舞伴在台上摔倒受伤的紧急事故,也收到过大捧大捧多到拿不住的鲜花,全场观众不肯离开高呼让她返场……什么样的演出她都经历过,要说印象最深刻,那恐怕还是她小时候。
九岁那年,第一次在市里的剧院演出。演出负责人是她外婆。第一次现场彩排时,面对空荡荡的剧院,深红色丝绒坐席像黑暗中审视她的石碑。
明晃晃的射灯打下来,舞台上炙热得像个蒸笼。她第一次面对这么大的剧院,灯光晃得她下意识闭眼。
“小鸥,抬头。”云外婆坐在观众席第一排,严肃地对她说。
“剧院里没有镜子,没有练功房里习惯盯点的参照物。从现在起,你要习惯这种光线,你要习惯自己找点,你要习惯被几千人看着。”
小鸥懵懂点头。
“来一遍。”
舞蹈最后是一连串的五位转。小鸥尽管一开始找了点盯着,但在光芒四射的射灯与追光灯照耀下,很快世界变成斑驳绚烂的光点,她一时什么都看不清楚,完全是凭着惯性与身体肌肉记忆在旋转。
“找点!重新找点!”外婆大吼。
音乐没有停,她晕得想吐,整个世界都在极速旋转,她坠入缤纷闪烁的宇宙之中,每个光点,每段光线都凌厉得刮进她眼里,再嗖嗖地旋过她脑海。
她努力将视线聚拢起来,吸取之前的教训,她不再盯着灯,而是找了剧院当中楼座正中的扶手。
二十四个圈结束,她从台后窜到了台前,过大的位移令她自己都不忍直视,好歹最后是站住了。
急速旋转的光点退去,她孤单立在舞台正中,音乐弹至最后一个尾音,她两眼闪烁,全世界只剩她一人,空旷的剧院里只剩孤独的光与回声。
这是她的宇宙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