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潢之命》昭棠燎原

53、第 53 章 照不亮郊野

　　“哗——”

　　这场雨在极大的预兆之后果不其然地到来。

　　幽明不喜欢下雨，尤其不喜欢在出任务的时候下雨。雨水会让衣服变重，会扰乱她的听觉，会让她格外地想回家。

　　她拎起附在小臂上的袖子，指尖搓动，试图拧干布料里留存的雨水。这一块被揪出微干的尖尖，其余部位连带着皱起，波纹似的空隙积压更甚，把她的皮肤挤得更沉了。

　　幽猎察觉她的动作，但那祠堂里护卫尽出，只剩妇弱，独日门的人打了头阵，她的举动造成不了什么不好的后果，因此只是暼她一眼，忍着没说什么。但她一动起来就没完了，幽猎还是没忍住：“你——”

　　三道人影从祠堂中激射而出，倒地不起，咳嗽时都带了气沫呛喉的声音。

　　幽猎无暇再挑她毛病，幽明也僵住了，两人伏在草后，紧盯着那颀长身形。

　　女人连剑都没拔，只是动了动剑鞘。

　　独日门的人比一般的武夫还是要强上一些的，幽明自己也不敢保证在十回合之内解决掉围攻而来的三个人。

　　这个人——

　　“你们自己走，还是我送你们？”

　　她没带面纱幂篱，那张俏丽美艳的脸毫无遮挡地暴露出来，因为雨水的洗刷，更显几分素丽清高。

　　幽明定定地看着她，瞳孔倏地一缩，她认出来了！

　　舞银河！

　　幽明未曾与她有过交集，但屡屡从各处听到她的风声。她行事低调，只是出手，只是杀人，毫无所求，也毫无踪影。然而愈是想要隐藏，愈有的是人想挖掘她的蛛丝马迹。在约战信叠成雪山，谣言与厥词流传出百来个版本之后，她随机挑选了一个“幸运儿”。

　　挑战者将约战时间与地点大肆宣扬，那个小镇提前十来天被挤得水泄不通。幽明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也去凑了这个热闹，她与友人埋伏在约战地点，等待窥探一场大战。

　　那是一个月光如练的夜晚，与这个漆黑的雨夜不同。

　　但那漫不经心地一瞥，位置被精准锁定的心惊，今夜与那夜并无什么不同。

　　幽明知道了，也该像那夜一样，立刻离开！

　　她咬牙道：“走！”

　　幽猎狠道：“走什么？！”

　　他可看见那豪华车驾了！天降的肥羊，送到嘴边的肥肉，谁不吃，谁不吃？？？

　　幽明说：“她比你厉害！”

　　“比我厉害的人不少，死在我手上的也不少！”他又不搞什么君子协定，什么点到为止，出阴招才是他最擅长的！

　　幽明听他意思，又见他开始摸索身上的毒药暗器，心道合该他今夜就死，劝是劝不动的。她低低讲最后一句：“不听女人言，吃亏在眼前。”

　　然后鬼鬼祟祟地猫着腰，听话地走了。

　　寒芒藏在雨丝之后，共一十六根细针。

　　水云把剑简简单单，普普通通地往面前一竖。

　　暗器行至半途，去力未消，被剑面一迎，发出“铮”地一声，竟然全数返回。

　　幽猎知道她强，已经足够重视她，掏出了压箱底的毒药。但他没想到她这么强。

　　身体比脑子更快感应到危机，他试图闪躲，然而针上遇水不化的在扎入皮肤时猛地爆出一团雾，将他头部完全笼罩其中。

　　逃跑的人影停滞在半空，被一柄圆钝的，未开刃的剑贯穿，从上至下，钉死在地上。

　　这人死透了，还有一个。

　　水云缓缓从幽猎的尸体里抽出长剑，阻挡不了尚且温热的血液喷薄而出。她侧身，转向另一个方向，幽明“啪”地在地上打了个滚，从树后滚出来。她大喊：“大人饶命！”

　　双手迅速扯开腰带，瞬间身无寸缕。

　　水云：“……”

　　幽明举着手转了一圈，示意自己没有暗藏武器毒药，说道：“大人，我绝没有要害您的意思，也没有要违抗您命令的意思！留在这里，只是想向大人讨教一番！”

　　舞银河，杀招如舞，银河洗练。

　　那些威风事迹，桩桩件件，单独拿出来都可以吹嘘一番，甚至能在江湖之中拥有一席之地，借此敛名聚财，却无人认领。

　　无关者沸反盈天地议论着，主使者悄无声息，任由宵小冒名。她只是做事，只是杀人。做的事越来越多，杀的人毫无规律。大门大派从内严查，确信果真不是派内弟子，与这江湖武林毫无瓜葛，毫无牵绊，是个随心所欲的至强者之后，各门派不得不联合去寻她的消息。

　　这才捉住了一些皮毛。

　　然后便是那封约战信。

　　幽明先前以为这个“舞银河”是什么武林世家要新造一个焦点出来，并不关心，既然无人见过此人杀人，又怎么可以肯定是此人亲手做的事，杀的人？

　　直到那一晚。

　　她看到了她。

　　时至今日她仍然遗憾没能留下来看无影是怎么把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杀掉的。现在才发觉不必遗憾，因为，只有一招，只需要一招，而她根本看不清。

　　但是，新的强烈的渴求诞生了。

　　幽明咽下唾液，鼓着狗胆跪着把愿望说出来。

　　“求大人指点一二！”

　　水云提着剑，走过她身边。

　　*

　　又亮起一道闪电。

　　照不亮郊野的情状。

　　水云离去后，搜寻的动静就停了。不知她是用了什么法子把人引开的。

　　沈暄道：“江帆，你去跟着云娘子。”

　　他的手下从不质疑他的决定，但江帆不免犹豫：“凤池郎君……”

　　江帆迟疑的原因，他已在那片刻之中想了个尽。

　　他们现在被围困了，敌人人数不明，且已经撕破脸面。最糟糕的是，他与敌人的底线毫无关联。一但江帆离开，他与禅师都手无缚鸡之力，如果被闯了空门，后果不堪设想。

　　但是水云……

　　她说她很厉害。也许是真的厉害，也许是自信。

　　他敢赌自己面对敌人能否凭借急智存活，不敢赌水云的功夫真假。

　　沈暄摇摇头：“去吧。”

　　江帆攥紧剑：“是。”

　　外头天黑雨大，又是泥路，想来云娘子负剑走不了多久。找到人就带回来，应该用不了多久。

　　那群人把护卫引走之时，雨还没有下得很大，兼之雨水冲刷，留不下脚印。而云娘子出门时，雨已将土路变得泥泞，若有脚印，定是云娘子留下的。

　　江帆顺着祠堂绕了一圈，竟然没有一丝痕迹，他又仔仔细细地绕了两三圈，才发现几道极浅的，鞋尖的形状。

　　这看起来不像是一个武功低微之人该有的脚印。

　　江帆心头凝起不好的预感，但再没有别的痕迹让他追寻了，他只能硬着头皮顺着这唯一的线索往野林之中去。

　　只是一招而已。

　　剑光是天地间最亮的光，看起来处于下风的对峙局面被瞬间扭转。

　　只是一招而已。

　　江帆顿住脚步，瞪大了眼睛，认出剑者确实是郎君娇宠呵护的女人，不敢久留，当即返回。

　　沈暄并非完全未做打算，他把原先为水云准备的匕首拿出来，又着手搬动桌椅包袱，若有强敌，还能阻挡一会儿。

　　江帆湿淋淋地，游魂一般地回到祠堂，全然没有注意到这些。一只手推不动，两只手无意识地抵上门，走了进来。

　　沈暄：“……”

　　他无声地叹口气，望向他身后。等了几息，都没见到另一个人影。

　　他问道：“水云呢？”

　　江帆一言难尽：“……云娘子说的是真的，她不需要我们保护。”

　　雨还在下。

　　江帆在，就不必那般小心，屋内陈设恢复如常。沈暄把床让给禅师休息，自个儿坐在桌边，盯着蜡烛。

　　已燃尽一支了。

　　禅师晓得沈暄所做之事起因在他，无法安睡，转着佛珠为水云低声诵经祈福。

　　风从窗纸的破洞中“呜呜”地吹进来，烛火往左，沈暄便向左看，烛火往右，他便往右看。心下郁结之时，还如此凝神，实在伤身。

　　禅师本想劝阻，但又没什么立场，只得加快了念经的速度。

　　寒意忽然漫上身来，沈暄抑制不住地，同那颤动的火焰一起打了个激灵。

　　雨将她的衣裙打湿，晕出黑的底色，血水顺着裙摆蔓延而上，浸透金丝蚕线。肉腥与土腥气夹杂着冲过来来，有那么几息，盖过了冰凉的风。

　　沈暄眨了眨眼，慢慢坐正，犹疑道：“……水云？”

　　她推开大门，迈过门槛，再打开这厢房的门，没有一丝声响。她静静地站在门口，面色如常，甚至泛着淡淡的红晕，看起来丝毫不受这腥风血雨的侵袭。唯有眸子漆黑。

　　他忽然想到一个同样的雨夜。

　　他问她去哪儿了。

　　她说，杀人。

　　“嗯。”她举起佩剑，“这个要放在哪儿？”

　　剑刃散发着精钢的亮芒，干干净净，但那些镶嵌的宝石……宝石之间，残留雨水洗不去的血痕。

　　沈暄：“随意。”

　　水云原是从床头把这剑取来的，现在弄得很脏了，不好再挂回去，她便放在桌上，想着待会儿用手巾擦了，再收回去。

　　她浑身的血气，一靠近，沈暄被熏得脸色微变，禅师更是有些忍不住地偏过脸去，虽然只是一瞬，但水云也注意到了。

　　沈暄问：“外头的情况怎么样？”

　　水云婉转说道：“不必再担忧了。护卫们稍后便会回来。”

　　“既然如此，”沈暄点点头，“劳烦禅师守了这半夜，现下再无忧情，禅师也可安歇了。”

　　禅师听懂他话外之意，起身要回原先的厢房去，他看着水云，道谢的话说不出口，但也有情义所在，便对她行礼，深深念一句佛号。

　　江帆现在是懂了水云的厉害，完全放心她守着沈暄，也识趣地换了地方，去看护禅师了。

　　房内只剩下这对小夫妻。

　　沈暄问：“要沐浴吗？”

　　衣服在身上黏得难受，水云点点头。

　　沈暄取了火折子，开了水囊，在屋内生了火，为她煮些热水。

　　不多会儿，护卫们纷纷归来，江帆清点了人数，隔着门报给沈暄。众人就地休整，天一亮，启程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