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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我比你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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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厢房灯明火亮,是那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富公子。右厢房几柄微烛,住着那死犟的秃驴。对的,没错,就是这样。
曾门主道:“玉玎,你去看看。”
曾玉玎是他的三女儿。
曾门主学有所成时,有三女一子,大娘子二娘子均已出嫁,只细心教导还在家中的一儿一女。发达之后再生的孩子,他没得许多耐心一一过问。养在一个院子里头的子嗣,只出了曾玉玎这么一个顶用的。她还生得弱柳扶风,行走江湖时很难引起旁人的戒备,是黑吃黑的一把好手。
独日门一直监视着沉饮禅师,见他把从晌午开始收拾院子,还原成住前的样子,连一颗药渣都没留下,还叫了护卫出来,猜测他大概是要离京了。等他傍晚时分出了城,便一路跟着,一路去知会雇佣的杀手。
果然,夜色将至,禅师一行也没有回头的意思,而是寻了处地方暂住。这是绝佳的好机会。只是这地方,还有人在。
他们知道禅师有多少护卫,却不知这先来的富公子带了多少人马出游。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为了不付那笔巨大的尾款,还是去探听一下为好。
曾玉玎听到父亲交代,理了理鬓发,从树木之后缓步而出。
祠堂左右停了三辆马车,一辆简朴,另两辆华贵非常,一看便知从属于谁。曾玉玎看其上纹绣装饰,珠宝镶嵌,想着待会儿打起来,她多少要趁乱抠几颗下来。
祠堂门板不薄,等人走到近前才能听到脚步声。一个精壮汉子掌住门闩,只露了半边身子,问道:“何人?”
曾玉玎柔声道:“过路人。”
门缝更开几分,那男子打量她一番,又往她身后望去,见是一个独身的女子,手里头仍然把着门,回身对同伴低语。
不一会儿他等到回话,才开了门。
曾玉玎一踏进祠堂,心下当即一惊。在大堂打通铺的护卫们身着统一袍服,皆佩长剑。她心下默默数着,这郎君出门竟然带了四个车夫,十二个护卫。秃驴又有五个护卫,一个车夫,这就有二十二人。
他们预备的迷药份量不够,若是这郎君也掺和进来,少不得要请那些杀手出手了。
曾玉玎正思量着,那护卫见她步伐迟缓,眼神飘忽,催促她:“若要过夜,就快些寻个地方。”
秃驴带的人和他一块睡在右厢房,不知道是被赶过去的还是夜里也要防备。就这十几个男人躺下来,把大堂挤得满满,有那靠角落的,收拾收拾给她让了个缩脚的位置。曾玉玎急中生智,装作懵懂,直往左边走,当即有人把她拦下,用剑鞘指了指空出的一小片地方。
她怯生生说道:“大哥,我想进屋子里头去,外头人太多了,我还没成亲……”
护卫那把剑横在她身前,说:“屋里郎君在。”
“若是还像外头这样,一寸地也没有了,便算了。若是还有些地方,”她偷偷再走两步,声音加大,恳求道,“还请大哥通传一番,让小女子有个能不挨着人的栖身之地。”
曾玉玎拉紧衣服,衣衫紧紧贴在身上。“护卫”可以看到她手无寸铁,“男人”可以看到她的曼妙身姿。
但这人油盐不进,以拳逼迫她后退。
那屋里的情况看来是探不得了。
她张口,刚要撂一句委委屈屈的话,埋怨一番,从这里脱身,就听到门后传来泠泠清疏之音。
那位不见真面目的郎君道:“让她进来吧。”
曾玉玎低眉顺眼,进门先行礼,问好的话还没说完,一抬头,字句卡在嗓子眼。
这祠堂无人洒扫修葺,桌凳床榻与整座祠堂的外观一致,都简朴破旧。只是擦洗干净了而已,这郎君坐在郊外的野祠里,竟然如同坐在金堂之中。
容光摄人。
曾玉玎愣了一小会儿,才想起自己是来做什么的。她道:“多谢郎君收留。”
这屋里头只他一个人,看护卫对他的态度,也是治下有方的。
曾玉玎眼珠一转,打定主意,不往屋角走,而是往床榻的方向靠拢。
郎君微微挑了眉,终于正眼看她。
她编了个被逼入风尘的故事,要讲给他听一听。可他这一副好相貌,忍不住叫人疑惑起他究竟是不是正儿八经的郎君。曾玉玎决定按他反应选择结局,若他是良籍子,就以身相许,若是那等乐师名伶,正好引得他同病相怜。
她盈盈下拜,说道:“妾身来此,有一事相求。”
精致俊俏的郎君“嗯?”了一声,似是有意追寻,她便继续道:“郎君可晓得,与您一墙之隔的是什么人?”
“我的护卫。”
曾玉玎被噎了一下,顺着他的话说:“除了您的护卫,还有旁人。在另一间厢房里住着的,是一位僧人。”
“那又如何?”
“您有所不知,这僧人并非六根清净之人,而是个不折不扣的淫僧!”曾玉玎目光坚毅,迅猛地磕了个头,“妾身原是良家女,只因上了一次香,便被这淫僧盯上,不仅破了妾身的身子,还将妾卖入那烟花柳地之中。妾受尽磋磨,积攒了些银钱,寻了人助妾复仇,就在今夜!
“妾不求郎君出手相助,只求郎君让妾了断这一桩恩怨。事成之后,愿为郎君结草衔环,烹茶扫榻。”
她伏下去,腰线曲曲连臀。
“扫榻就不必了吧。”
忽然听得女子声音,曾玉玎不禁去寻源头。
这个女子在男人背后,叫她先前一直都没发觉。此刻露出真容,竟然叫烛光也更明亮几分,真真是蓬荜生辉。
女人的下巴抵在郎君的肩窝,乌发如漆,披散在身侧,雪莲似的藕臂若隐若现,嫩粉的指甲掐着男子肩头。
她抬眸:“郎君,房里还缺人吗?”
那男子含笑看她,仿佛先前都是假面,现在才有了生动之气。
他道:“不缺。”再对曾玉玎说,“我们会帮你的。如果你说的是真的。”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最为重要的不干涉的前提很快消散,
曾玉玎没有细看这对夫妻,没注意到他闪烁莫测的眼神。
她离开祠堂,向父亲汇报打探来的情报。
曾门主没想到有这么多人。他肯定了曾玉玎示弱蒙骗的做法,但也不能就这么信了旁人的应允。他把迷药匀了匀,原先的量足够把禅师和护卫晕够两天。现下只能先让禅师晕着,剩余的人可以短暂失去行动能力,连能不能昏过去一段时间都难保。
那群杀手肯定带着药,但他们要翻个三五倍卖。完全不会考虑跟他们买,先紧巴着用吧。
等到两边厢房都熄灭烛光,独日门的人开始行动。
衣服黏在身上,曾玉玎握着拳,指甲刮掉手心出的汗。要下雨了,她想。
兴许是为了防野兽,窗户上横七竖八地钉着木条,他们寻找木条之间的缝隙,小心翼翼戳入烟管。迷烟全部散入屋内,纸张贴住细孔,再等不到一刻钟,他们将会迎来数之不尽的钱财。
众人回身缩在墙角下,静静等待药效发作。
“啪。”一滴雨落在她的额头,她起身时就已经干涸。
曾玉玎忽然有种不太好的感觉。
在她还小的时候,那时的阿耶还是个铁匠,他常常去逛花楼,常常数着银钱,说要再纳一房美妾。母亲和顺地面对阿耶,责怪自己没能为曾家传宗接代。转过脸来,却是扭曲的面容,直勾勾地对着她们姊妹三个。
你为什么不是男孩?
随之而来的是消失的饭菜与加重的针黹活计。
是害怕。
此刻冒上心头的触动被她分辨出来,是害怕。如果就这么进去了,会发生比饿肚子和抽打更严重的事情。
但是……
她看向跃跃欲试的父亲。
嘴巴被黏住了,张不开。无法说出口,不敢阻拦他。
曾玉玎屏住呼吸,试图把越来越快的心跳压下去。
闪电撕裂天幕,照亮扣上门扉的手。
大师兄轻而又轻地推开年久失修的祠堂大门。
“轰——!”
惊雷抵达。
幸亏她屏住呼吸,咬紧嘴唇,不然恐怕要惊叫起来。
二十余个精壮的汉子按剑列队,眸中神光湛然,哪有半分中了迷烟的疲软之态?!
领头人一句便叫破他们身份:“曾门主,就此收手,既往不咎。”
他们是有备而来,他们又何尝不是!
曾门主双指成环,放入口中,啸哨一声——
身着夜行衣的人影显现。
*
水云晓得曾玉玎是来打探消息的。
那群人往旁边一绕,毫不收敛气息,她一下就知道他们几斤几两。
沈暄也晓得。
护卫来报时,沈暄问她:“这人应当是来探探虚实的,要放她进来吗?”
沈暄可没有功夫,他或许连独日门的人已经到了都不知道。水云好奇:“你怎么知道?”
沈暄说:“猜的。夜晚行路的独身女子,来的时间也很巧。”
有点道理。
水云点点头:“让她进来吧。”
这个小探子生得可怜,有点基础功夫在身上,故事编得糙不糙另说,开出的条件倒是很晓得怎么拿捏男人。
既然请求他们不要相助禅师,意思就是会出手了。
水云无所谓打不打。
等她离开,他们佯装洗漱,耗了两三刻,相错地熄灭烛灯,将禅师接到厢房来会合。烟管轻轻地磕碰了窗条,水云无声无息地抽了条帕子捂住沈暄口鼻,比划着让护卫们也小心防范。
雷声响起时,缠斗之声也不绝于耳。
护卫们聚集在大堂内,易守难攻,但地方实在狭窄,独日门剑镖齐出,没被他们伤到多少,护卫内部先乱起来了。他们打着打着就往郊野之中而去,尽情施展。独日门的目标明确,曾门主一人缠住三人,加上那些雇来的杀手,弟子余出几个,杀入祠堂之中。
水云先听到他们踹开右厢房的门,她束起宽袖,在阵阵雷声之中说:“剑给我。”
沈暄做事谨慎,来前根据长期对独日门的反监视安排够了人手,在十拿九稳的局面下,还带了一个武力不低的心腹侍从。
那侍从随后也听到搜寻之声,不知道云娘子这话是对谁所说,有些犹豫。
水云本想问他要,又担心有漏网之鱼,便对禅师说:“刀剑无眼,若对敌人手下留情,恐有杀身之祸。无法守禅师戒律,还请禅师莫怪。”
沈暄一怔:“水云?”
她取沈暄所带的文士佩剑,嘱咐:“江帆,护好郎君与禅师,我去迎敌。”
青紫天光从窗缝而入,照亮她半边面容,秀眉微挑,笑意淡然:“放心,我比你想的,还要厉害那么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