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歌当哭》宁宝

2、重逢 清晨，达达

　　清晨，达达的马蹄声回荡在圣城的石板路上。
　　呼伦人进驻圣城了，可圣城的人对此却没有什么反应，早起的商贩、农夫虽各自忙碌，却有条不紊。虽然木什库一族占领圣城近30年，可战争对于人们从来也不遥远。

　　赫里骑在马上看着眼前的一切，想起昨夜，还有些恍惚。布昆湖口的大坝一旦决堤，遭殃的决不仅仅是呼伦人的营地，只怕整个圣城都难逃一劫。他万万没想到米尔干会走出如此险恶的一步棋，要不是他带了200精兵，轻装简行，拿下了布昆湖口，后果不堪设想。他又一转念，朗木看出米尔干这一着，还是昨夜的黑衣人送的信，那个人会是谁呢？想到这，他带马前行了几步，对进城一来一直若有所思的朗木说道：“朗木，你怎么能肯定米尔干要炸坝呢？”朗木笑了笑，说道：“乌苏尔河有夏汛，布昆湖口修建大坝本就是为了防汛。秋冬之季虽说是枯水期，但河面起码有三十丈，十只艇子无论如何也架不起浮桥的。我小时候长年在河里打鱼，焉能不知。更何况有人特地提醒。”赫里点了点头，说道：“那昨夜的黑衣人是友非敌了？”朗木冷笑了一声：“是友非敌吗？”赫里又道：“进了城要先去那里？”朗木说道：“你先去米尔干的老家看看有没有剩下什么，今晚我们就住在那里。传我的令的下去，这里是圣城，是苏拉的神坛，所有人不得造次，不得与民有扰。城外的大营不能撤，令达哥带兵驻扎，有事来报。切切不能懈怠。”赫里答道：“是。”朗木向远远半山腰的神殿看去，悠然说道：“我要先去苏拉的神坛参拜一下。”

　　米苏拉开了大殿的门，早晨的阳光一下子洒了进来。他眯起了眼睛，一宿未睡的他，脸色愈发苍白，但眼睛还是那么黑不见底。乌达迎了上来，弓身说道：“米苏大人，山下有访客，见还是不见？”米苏愣了一下：“这么早？”很快他就明白过来，“来的都是客，怎么能不见呢？你先收拾一下吧。”说罢，他步出了大殿，站在大殿门前的石阶上，远远看着走在山路上的那个人。
　　他恍惚间又回到十年前，同样的人走在石板路，同样都是一席青衫，黝黑的皮肤，在阳光下像是个发光体，一路走上来，自己就站在这里看着他，笑着。他一边走一边抬头看上来，看见了自己，就挥着手，一鼓作气的跑上山来。现在那个人又沿着同样的石板上山，却没有少年时的跳跃。忽然，他抬头远远的与米苏对望，米苏的心里一动，他一步一步定定的走了上来。米苏看着他走进山门，步上台阶，与自己面对面站着，那人与少年时的影子重叠在一起，米苏心中一热，口中嚅嚅的想喊出那个多年没有说出口的名字：“朗木。”但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儿，使他说不出话来。却见朗木一躬身，说道：“神子大人。”那影子倏的分开来，米苏觉得眼前一阵发黑，是的，他已不是少年时与自己无话不谈的朗木了，他是呼伦的大将军，也许是苏拉选中的人，也许是整个大陆的统治者。米苏也躬身答道：“朗木大人。”

　　朗木走进神殿，四处观望，说道：“这里倒没怎么变。”
　　米苏看着他的背影，心道，这话是什么意思？物是人非吗？一阵的心浮气躁，说道：“不知大人到此，有何赐教？”
　　朗木看了看他，说道：“我有一事未决，想请苏拉为我决之。”
　　“不知大人所谓何事。”
　　“想我一统大陆指日可待，何时登极方为吉时？”
　　米苏笑道：“登极？大人说笑了。”
　　朗木也笑道：“说笑？如今我入主圣城，米尔干南遁而去，想也难成大气。我面南背北只在一时之间，何来说笑？”
　　米苏答道：“大人此番前来，看似一帆风顺，实则步履维艰。岂不闻君子居易以及俟天命，小人行险以求闻达。”
　　“呵呵~~”朗木笑道，“你的生死只在我一念之间，却敢夸夸而谈。好！你就说说我如何步履维艰。说的对，我当你是苏拉的神子，代苏拉传言，说的不对••••••你当我呼伦族就真的找不出个能掐会算的来？”
　　米苏微微一笑：“大人此言差矣。我的生死只尊苏拉的旨意，所言也只传苏拉的旨意。苏拉对大人早有神迹相赐，奈何大人置若罔闻。不说米尔干南遁贝坦乃其祖居之地，尽占天时地利人和，也不说斯尔干人与大人结盟，不过是贪图一时之利，更不提卡什的提斯还在虎视眈眈。只说呼伦族内就人心各异，不然何以大人进驻圣城，可库保之子达哥却在城外呢？”
　　朗木一时不语，米苏接着说道：“大人若想一统大陆，不妨先收服族人，岂不知攘外必先安内的道理？此乃其一；米尔干南遁，一时难成大气，但提斯老奸剧滑，不可不防，只有巩固与斯尔干人的结盟，养精蓄锐，先收了提斯，方可再战米尔干，此乃其二。”
　　朗木听了这话，微微一笑：“十年不见，你倒也没怎么变。”米苏一时不知他是何用意，没有答话，只见朗木接着道：“你还是那么灵牙利齿、吃里爬外。”
　　米苏听了这话，脑子里轰的一声，涨的脸通红，张口说不出话来。
　　朗木道：“你吃米尔干的饭，心里却想着怎么收拾他，不是吃里爬外吗？你如今嘴上说给我出谋划策，可我偏看不上。等我拿下米尔干，再来与你说话。”说罢，拂袖而去。
　　米苏愣在当地，一时间动弹不得，可不是吗？如今的朗木再不是当初那个无依无靠的、总想让自己保护的少年，他是呼伦族的统领，率百万之兵，手下不知多少能谋善策的良士，打了不知道少的险仗、恶仗，连不可一世的米尔干都仓皇南逃，那里轮得到别人替他多虑呢？米苏露出一丝苦笑，只是这心里痛的，让人没有一丝力气挣扎。自己这十年来到底在做些什么？又为了什么呢？人果然是不能犯错的，只是一次选择错误，就与自己所要的，所爱的永远错过了。他想的入神，直到乌达轻轻推了他一下，他才缓过神来。
　　乌达问道：“大人，用早饭吗？”
　　米苏道：“啊……，不，不要了，我有点累，想休息一下，没什么事不用叫我。”
　　乌达道：“是，大人。”米苏踉跄着走回房中，倒在床上，果然是一丝力气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