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来迟》板栗饼也

8、第八章 陈婧是抱养

　　“阿婧”。好像是上辈子的名字了。

　　当年，大学即将毕业。
　　在那之前，陈婧和顾南风分别作为学术界和文艺界的风云人物闻名校园。但鲜为人知的是，他们在一起三年了。

　　毕业季。

　　有家报纸刊登相关文章的时候，配图用的是他俩戴着学士帽的照片。那天，陈婧的爸爸住在乡下，他一直有读报纸的习惯，发现女儿居然登上了主要版面，惊喜万分，撒开腿就往院子外面跑。
　　阳光正好，村边的一颗大树下，一群大爷大妈们正围坐在长板凳上聊天。他大手一挥，叫他们挨个欣赏女儿上报的光荣事迹。

　　“你这闺女没话说，长得是真叫一个漂亮！”大妈的注意力还是在颜值脸蛋上。
　　“哪里只是漂亮？陈婧这丫头，打小就优秀，到了大学竟然还能上报！给俺们村都长脸了，陈老头，还是你会培养！”大爷倒是点出了内涵些的东西。

　　陈婧的爸爸名叫陈志祥，在当地一家钢厂里摸了半辈子鱼。五十岁还没到，乡邻却都爱叫他“老头”，谁叫他成天懒懒散散，能坐绝不站、能躺绝不站。
　　此时他难得的站着，背脊都挺的笔直，双手背在身后交叉握着。有人给他点了只香烟，他这才在板凳上坐下，开始吞云吐雾。

　　“哎呀！培养啥咯？我家丫头哪里需要我操半点心，她随她娘，有股子拼劲，在哪都能出人头地！”陈老头越发得意，那云雾吐得飞快，一口接一口，后半句话则被他咽在了肚子里。“不像她哥，跟我一样没出息。”

　　但自己不拆台，不代表人人都愿意捧场。“陈老头，你家沈娟是能干，听说前不久刚升了科长？你命好，我们这些个老哥哥老弟弟都羡慕的紧。但你不能甩着狗尾巴就翘上天了，谁不知道你家丫头是隔壁村抱回来的，你说这话可就没意思咯！”邻居老沈是个直肠子。

　　陈婧是抱养的，这是村里公开的秘密。

　　平日里，乡亲们并不把这事挂在嘴边，茶余饭后也不聊来消遣，大概是因为：总共也就那么点事。隔壁村有一家上头已有三个女娃娃的，第四胎终于生出个儿子，便将最小的那个女娃娃卖给了陈老头夫妻俩。那时陈志祥和沈娟已有一个儿子，所以这件事，除了当时陈老头到底是掏了五千还是八千有些说法不一外，便也没有什么可以拿来反反复复嚼舌根的部分了。
　　但也不是什么“禁忌”的秘密。

　　毕竟，陈婧自己都知道，她不是亲生的。

　　来这个家的第一天，沈娟牵着她的手，她自己跨进了家门。那会她已经上小学了。小小的她，敏感又早熟，从她有记忆起，就知道亲生父母想再生一个弟弟。作为家中的第三胎，又是个“不带把”的，给这个本就穷困潦倒的家庭带来巨大打击。竟也没有彻底“打死”，他们更加的省吃俭用，把希望寄托于下一胎。有时候母亲会抱怨：“家里本来就小，睡个觉都翻不了身”，父亲会呵斥：“吃吃吃，就知道吃，酒还没喝几口菜就你们这些讨债鬼嚯嚯光了”。她非常的听话，非常的努力读书。念到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弟弟生下来了。
　　父亲每天杀一只鸡，鸡汤给妈妈喝，鸡肉随她们吃。第五天，他把最小的女儿单独叫到房里。妈妈在给弟弟喂奶，弟弟吃奶毫不马虎，她听着他咕咚咕咚地吞咽奶水，摸了摸他软软的胎毛。父亲说，他们给她找了一个很好的人家，这个人家的妈妈在乡镇机关上班，爸爸工作也好，在一个很大的厂，她去了以后，还能有个大一岁的哥哥。这时候“咕咚咕咚”的声音停止了，母亲换了另一边的□□。她说，知道了，她喜欢哥哥的。

　　做陈婧的养母，是沈娟听说这个消息后打定的主意。那时候她还不叫陈婧，沈娟私下叫她“小囡囡”。小囡囡与沈娟的儿子陈宇念同一所幼儿园，后来又升了同一所小学。有次她去接陈宇放学，陈宇横冲直撞，撞上了小囡囡，沈娟急忙去拉，把她从地上抱起来问她有没有摔痛。她摇摇头说没有，沈娟转头狠狠训斥儿子，小囡囡却在她怀里挣扎着要下来，“阿姨，放我下去吧，我要回家了。”沈娟将她放下，她冲她挥挥手就走了。她太轻了，与自己的儿子相比，完全是两种份量。后来沈娟经过小囡囡的班级，总要往窗户里望两眼。小囡囡长得煞是好看，小脸白皙可爱，有时候呆呆的发愣，但掩不住一双大眼睛灵气满满。她学习好，还是班干部，但她总是一个人，好像连放学都是自己回家的。有时候遇见了沈娟，倒是会对她笑笑。
　　女儿领回家了，沈娟很快给她取了一个新名字。一个“婧”字，有两层含义：一则女子纤弱苗条，二则女子有才能。虽然这个女娃娃灵的很，但横竖自家是能生的，一开始，陈志祥是极力反对的。

　　但他的反抗往往不大能掀起什么浪花，就好比现在。

　　“你才狗！你全家都是狗东西！”
　　这样的咒骂如果是从别人的嘴里发出的，免不了引发一场干架。陈老头的音量虽也足够的大，但被骂“狗东西”的另一个老头，只是装模作样地一抬脚，作势要踹他，他就一骨碌从长凳上爬起来要躲。香烟掉在地上，众人哄笑，他捡起来拍了拍灰尘，重新塞入嘴巴，脸上已是笑嘻嘻的了。

　　这时候，又有人把话题转回了报纸上。“诶我说，婧丫头旁边的这个，不知道是谁家的大少爷，模样真俊！这两人放在一起，怎么看怎么般配，你们看看是不是？”

　　照片上，少男少女正一同高高蹦起，连嘴角大笑的弧度都一模一样。两人都是皮相骨相俱佳的讨巧长相，挑不出什么毛病，放在一起真正像是天生一对。

　　只有陈老头听了，心里顿时一咯噔。“你胡说八道什么！再俊能配得上我闺女？”

　　嘴上说人家胡说八道，心里却在意得很。仔细一想，陈婧这两年确实有点奇怪，遇到节假日也常常留校不归家，问她的话只说是社团有活动，或者是图书馆温书。到了第二天，陈老头一大早就爬起来，也不去上班，一个人闷不吭声地摸到陈婧学校去了。说来真的是巧，偌大一个校园，陈老头瞎逛瞎逛就找到了图书馆，而陈婧刚好从里面出来。她身材高挑，在进进出出的许多学生中间亭亭玉立，十分显眼。陈老头高兴地挥舞着手，正要喊她，女儿身后突然跟出一个高个子男生，伸手就拽住了陈婧的卫衣帽子，陈婧回头瞧见是他，任由他勾肩搭背，两人嬉笑着结伴离开。这个男生戴着帽子，帽檐压的很低，看不清样貌，但身型和报纸上的很像。

　　陈老头惊得如五雷轰顶，拔腿就往家里赶。回到家又不急着干什么，只一个劲催沈娟早点下班。沈娟回到家，发现陈老头脸色难看得很，以为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问半天，才知道为的是发现女儿偷偷谈了恋爱。她一边松了一口气，一边骂他大惊小怪、神神叨叨。
　　陈老头以为沈娟不信，煞有介事地拿出报纸上的照片给她看，又将亲眼目睹两人同进同出一事添油加醋好一番告状。怎料沈娟捧着报纸看了便不肯撒手，反复和他确定牵手的是不是就是此人，老头表示十有八九，她盯着照片上的男孩，“倒是挺般配！”

　　老婆的反应让陈志祥倍感失望，鼻子里冷哼一声，“果然不是亲娘！”

　　当天，沈娟就找女儿问了恋爱一事。陈婧也不再隐瞒，一五一十都和她说了。顾南风知道后，火速也去自己爸妈那里主动坦白。有人无可奈何，有人正中下怀，总之恋情就这么稀里糊涂、超出预期地在双方父母面前曝了光。陈婧那边，沈娟表示恋爱是很正常的事，但毕竟都还太年轻，凡事把握好一个“度”；陈志祥整日嗷嗷叫唤，却半天挑不出顾南风的一处不是；剩下一个漠不关心的陈宇，偶尔酸她两句，说她攀上了高枝。至于顾南风的爸妈，听闻是反对过一阵，后来又没了声音，像是默认。还组了次饭局，双方家庭见了一面，虽然气氛比较尴尬，但两家人也算是认了亲家了。

　　那时候顾南风已出道了大半年，发展得一般，只演过几部冷门电视剧没几句台词的小配角。单纯靠脸，也有了两个粉丝群，一群小女生天天在群里叽叽喳喳好不热闹。虽然顾南风几次三番想把她陈婧拉进去，充当所谓“粉头”，都被陈婧以“道不同不相为谋”的理由拒绝了。

　　距离毕业典礼已过去三个月，再过几天就是顾南风的生日了。他的粉丝得知偶像会搞一场生日见面会后，群里每天都炸开了锅。

　　而后面的发生的一系列巨变，就都要从这场见面会开始说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