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再见！》慕容蕖

4、第 4 章

　　荣秋没有去找纪元，而是默默地走出会场。纪元瞥见她离开的身影，跟朋友打声招呼后便追了出来。“荣秋，荣秋，你怎么啦？”纪元追上荣秋，焦急地问着她。荣秋淡淡说了一句：“我有点不舒服，先回去了，你不用管我。”纪元听得更加担心，忙拉住她的手：“你哪里不舒服？我送你去医院看看。”荣秋挣开他的手，说道：“真的不用，你朋友都还在，你就这样跑出来不太好，你进去吧，不用管我。”纪元又抓住她的胳膊，说道：“你这个样子，我怎么能放心你自己回去。你到底是怎么了？”“你真的想听？”荣秋冷眼看着纪元，纪元看着荣秋冰冷的目光，感觉到慌张，没有说话。“纪元，我们分手吧。”荣秋缓缓开口。纪元怔住，微微启齿：“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荣秋往后退了半步，挣脱纪元的双手，别过头不说话。纪元不知道她为何突然这样，但女孩子的情绪总是多变的，他只当她是在闹情绪，柔声说道：“你如果不喜欢这样的应酬你可以告诉我，我不会强迫你，你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方式生活，我都尊重你。但是你不能关闭我们沟通的渠道，没有了沟通，再坚固的感情都会崩塌。荣秋，我希望我们之间可以坦诚相待，未来还很长，我愿意等你亲自开口跟我谈心。”荣秋看着他，沉思片刻，方开口：“我想自己静一静，我想好了再告诉你。”“好。”
　　荣秋转身离去，忧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自己和纪元的差距一目了然，她没办法视而不见，因为这些都是他们生活里不可忽视的东西。她在努力，在逼着自己进步，可是这么长的距离她要何时才能跨过去，纪元真的能一直等着她成长吗？也许她一辈子也无法赶上他，当他们的爱情变得平淡时，纪元还能无视这犹如银河系般的差距么？这些问题荣秋不得而知，她想，即便是纪元也没办法给出明确的解答，因为在模糊的现实里，感情是无解的！况且，纪元从来没想过要娶她。
　　荣秋走着走着，天色已经暗沉，路灯亮起。她朝去童家院子的那条巷子走去。这条巷子比较幽深，巷子两边种着苦竹林和一些梧桐树，荣秋就是第一次来应聘的时候走过，之后都是坐车，走的是大路。她走在巷子里，不知为何，心中竟有些害怕，她以前大半夜离家出走都没有这么害怕过。一辆摩托车载着两个男人驶进巷子，黑暗中，一声尖叫声传来，很快就消散在空气里。
　　大概晚上九点多，纪元回到家，发现荣秋还没回来，十分担心，又开着车出门去找她。沿路找了一圈都不见她身影，纪元又回到院子门口，问了李叔荣秋回来没有，李叔回答没有。纪元越加着急，他走下车，望着大路口，默念着荣秋快点回来。他忽然注意到大路口旁边的一条小巷子，那条路他没有走过，但似乎是通向外面大路的小道。纪元心里开始害怕，他立刻跑进小巷子，一路喊着荣秋的名字。
　　苦竹林里，荣秋缓缓睁开眼睛，周围黑乎乎一片，什么也看不见。恍惚间，她听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正想回应一声站起来，却发现自己衣不蔽体，下身传来痛感。她惊恐的目光笼罩在黑夜里，脑子里想起自己在路上走着，突然被人打晕了，打晕前的一声尖叫如雷贯耳，萦绕在心间。荣秋不寒而栗，手捂着嘴巴，痛哭流涕。纪元的呼喊声渐渐近了，又渐渐远去。荣秋抽泣着，却不敢哭出声音，这样不堪的自己要如何面对纪元？她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荣秋已经不记得接下来的几日她是如何度过的，但她永远也忘不了那刻在心间上的痛苦。她当时也想过报警，可是伤害她的人是谁她都不知道，而且她一旦报警，纪元一定会找到她，也一定会知道她发生的事。他们之间仅存的一点美好不能就这样无情地毁了。她与他的距离愈加遥远。
　　贵阳的街巷令荣秋感到害怕，那昏暗的苦竹林里的黑暗的记忆始终无情地折磨着她，她的世界被黑暗包围。那一刻她才知道，原来一无所有的人比别人更输不起，拥有很多的人被命运开了玩笑，也许真的只是一个玩笑，一无所有的人本就是孤注一掷，命运的玩笑就是命运！荣秋最终还是向命运低头，她回到家里，准备在那山脚下度过余生。但是经过这次离家出走，爸妈反而不再强迫她嫁给李家，也没有提让她去上学的事。她就这样在家待了快半年，心里的阴影逐渐淡去，过完年后和同村的一个姑娘去了深圳。
　　没想到她在深圳一待就是十几年。这些年她一直努力工作，刚开始到深圳的时候日子过得也很艰难，慢慢工作了两年才逐渐好转。七年前她在厂里认识了一个老乡，那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也去深圳工作。那个大学生在厂里干了一年就辞职了，说是要自己创业，做绿植、盆景生意。他觉得荣秋做事认真努力，便邀她加入。荣秋认真考虑后也辞职加入他，并将自己打工存的钱全都投了进去。创业是一条艰苦的路，可是只要有意义，她不怕苦。她们一旦失败她就又会回到原点，但是总比一辈子在厂里打工强。果然，他们的创业没有那么顺利，刚开始的一年一直没有赚钱，他们甚至需要四处找朋友借钱才能继续维持亏钱的店面。但是他们都是倔强的人，一旦开始了就不会轻易放弃，坚守了一年多，他们的生意慢慢有了起色，生活逐渐步入正轨。荣秋跟着合伙人学了不少种植绿植的本领，两个人将小店经营得很好，两年前他们又开了两家连锁店，事业逐渐扩大。合伙人有意将店面开到贵阳来，这样既可以工作，也可以随时回家，照看父母。荣秋一直忙于工作，偶尔会给家里打个电话，寄点钱，但她一直没有回过家。这次回贵阳也是为了寻找合适的店面。
　　倘若不是亲眼所见，荣秋都不敢相信如今的贵阳会这般辉煌。她拉上酒店窗帘，准备睡觉，突然觉得有些饿，又穿上衣服下楼去找吃的。贵阳别的不多，小吃倒是满街都是。烤豆干、丝娃娃、炸土豆等，她每样都买了一点，带回酒店悠悠吃着。忽然，手机铃声响起，荣秋拿起一看是大林打来的，大林就是带她一起创业的人，一个地地道道的贵阳男孩。“喂，大林。”荣秋接通电话，按开免提，将手机放在桌子上，手里继续撕着豆干。电话里传来男生的声音：“秋秋，你到贵阳了吧？”“嗯，已经到了一会儿了。”荣秋边吃着东西，边回道。“那就好。听你这声音似乎还在吃东西呢。”荣秋笑了笑：“到了贵阳当然要好好吃一顿。”“贵阳好吃的多着呢，等我过几天处理完这边的事回去带你将贵阳美食统统吃个遍。”电话里的声音得意又热情，荣秋笑着答应，她一直没有告诉过大林自己曾经在贵阳待过。
　　过了几天，大林果然从深圳来到贵阳，为了显示自己是个贵阳通，他当天就带着荣秋四处游逛。荣秋已经找好了店面，现在就准备装修，所以要在贵阳住一段时间。作为老板，大林是要给她报销在贵阳的开销的，他便给她租了一间单身公寓，一个月一千多，比住酒店节省了不少钱。租好房子，大林又说要去超市给她买些生活用品，荣秋知道大林的性格，平时比较节约，但不至于扣，她本来说自己去买的，但大林说什么也要帮她将东西买齐，荣秋也只好随他去。
　　买好东西，荣秋和大林并排走出超市，在门口迎面碰见纪元和一个女人挽着手走来。纪元也看见了荣秋。两人都明显愣了一下，但脚步却没有停，他们相看着擦肩而过。十三年了，荣秋曾幻想过无数次再次遇见纪元的情景，她一直在猜想见面时自己和他会是什么神情，他会不会深情地看她，她不知道。她想自己或许会哭，然后坦然地将那晚发生的事告诉他。可是，真的遇见时，他们都没有哭泣，也没有为对方停留，四目相对，一丝忧郁的眼神便是最好的问候，仿佛再说：“好久不见，近来可好？”
　　荣秋坐在公寓里，呆呆地望着窗外，自己在望什么，她也不清楚。时隔多年，纪元已经有了新的爱人，她自己也有了热爱的事业，他们的生活充满缺陷和遗憾，但至少都拥有了最需要的东西！过去的曾经——只是过去！
　　这样的遗憾埋藏在他们心底，弥漫在空气中，除了自己，唯有南风知。纪元永远也不会知道荣秋为了走向他所做的努力，不会知道她说分手前听到的刺心的语言，也不会知道她那晚经历的撕心之痛和那痛罩在心里的挥之不去的阴霾。当然，荣秋也不知道纪元的种种，他们之间除了那段快乐的时光，似乎都相知甚少。
　　纪元是上海人，他母亲老家是铜仁的，母亲在上海高校当大学老师，父亲和母亲是大学校友，不过父亲喜欢经商，毕业后便成了商人。他小时候的寒暑假几乎都是在舅舅家度过的，舅舅在贵阳开酒店后，他便经常抽时间来贵阳玩。他自身比较喜欢自由，不想像父亲一样生活在快节奏的城市，每日活得那么累，对于家庭没花半点心思。他一直觉得工作和生活都很重要，他想向父亲证明赚钱的同时也是可以兼顾家庭的，所以贵阳这样一个正在发展又极具生活气息的城市便成了他的首选之地。他在贵阳做房地产，后来也做投资，白天是工作，晚上是生活，虽然他时常也会加班，但周末可以和朋友聚会、打球，还可以抽出时间旅游。谈了恋爱后，他更加注重和爱人的相处，即便再忙也会抽时间陪她。
　　遇见荣秋是个意外，可是爱上她却是必然。某天，他接了父亲打来的电话，父亲想让他回上海，而他坚持要留在贵阳，两人在电话里大吵了一架。纪元挂断电话之后心情不悦，他没有让司机来接他，自己独自漫步在贵阳街头。他在天桥上站了很久，想起这些年父亲对他以及对这个家的不闻不问，一股劲儿爬上心头，他发誓自己一定要向父亲证明，工作和生活是可以兼顾的，人不是冰冷的器具，可以彻底抛开“情”。不知何时，身边突然冒出一个小姑娘，还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他当时并不想搭理她。没想到两天后自己又遇见了那位姑娘，还是在自己最窘迫的情况下。他那天早上忙着去见一个客户，他的司机却堵在半路，他在路边等了好一会儿，实在等不及了，本准备打个车，却发现自己没带钱包。这时，正好来了一辆公交车，终点站就是他要去的地方，他便鬼使神差地跟着别人上了车。其实，这是他第一次坐公交，压根不知道怎么付钱。幸好荣秋及时帮他解围。荣秋一眼看去只是一个普通女孩，她没有闭月羞花的容貌，没有惊为天人的背景，没有过人的才华，也没有出众的学历。可是她的眼里充满力量，即便生活再艰难，她都能坚强地面对。她还有一颗热情而善良的心。她面对生活困苦时透出的坚毅、清纯的笑容令他折服，她赤诚善良的心灵直击入他的灵魂深处。他爱她、敬她、惜她。
　　当初在朋友的婚礼上，她看着他发呆，她怎知他灼灼的目光又何曾离开过她。那天她被一个女人刁难，他本想直接冲进屋子保护她，将她带走，可是自己没有立场这样做，那也是他为了将她留在身边做的唯一一件私心事。荣秋离开酒店后，他便叫李叔在合适的时间将招聘信息贴在显眼的位置，果然，她成功地来到他身边。一切正常地进行着，他不想冒昧地跟荣秋表白心意，他怕自己吓到她，给她造成心里负担。于是他按部就班地工作、生活，直到她生日那天，她说她喜欢他，他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感情跟她表白。
　　他们在一起的日子是幸福的，荣秋跟他提过想要更多地了解他，他便时常把她带在自己身边，将自己在那栋院子外面的生活全都展现在她眼前。后来荣秋说她想看看书，学习一些新的东西。她才十八岁，多学习知识是必要的，只要她愿意，他都支持，他按照她的要求给她买了很多书，她不懂的地方他晚上也会给她讲解。可是，慢慢地，他发现荣秋开始有了心事，她也不愿意告诉他，他当时只当她是小女孩的小心思小情绪，没有对她刨根问底。后来，她对他说分手，他人都蒙了，他们之间出现了什么不可解决的问题？何至于要分手？他冷静跟荣秋沟通，荣秋也说她自己静一静，晚上回去再谈。荣秋的性格他很清楚，平时温顺得跟个小绵羊似的，可是倔强起来，撬开她的牙齿也休想套出半句话，所以他也想等她自己开口跟他谈。可是那天晚上，他发现荣秋没有回家时，心急如焚，他在大街小巷找了她整整一夜，始终没有找到她。
　　他以为荣秋跟他说分手是认真的，她要彻彻底底地消失在他的世界里。这些年，他时常会想起她，那个充满朝气的女孩，她在他失落时竟不顾一切地安慰他，天桥上她莫名其妙的出现和她莫名其妙的语言，是他后来的时光里所遇到的一切伤心之事的慰藉。他也曾一遍遍寻找过荣秋说分手的理由，想了很久，他才想起某天晚上，荣秋突然问他会不会娶她。他当时只是会心地笑了笑，没想到荣秋小小的年纪居然想到了结婚。对于荣秋的问题，他其实是考虑过的，从他想方设法地将她留在自己身边开始，他就没有想过会和她分开。
　　那天晚上，荣秋睡着后，他在阳台上想了很久：我很爱她，按理说到了我这个年纪是该结婚了。我已经看过了外面的花花世界，经历过二十几岁该有的年少轻狂，谈过两段恋爱，此刻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所以我做的决定是更加理性的，我愿意娶她，并且不管将来是什么样的结果我都不会后悔。可是她不一样，我希望她想要嫁给我不是因为青春年少时的为爱痴狂，我想让她去成长，去看世界，去感受不一样的人生，如果她看够了外面的纷纷扰扰，知道了自己想要的生活，也做好了承担婚姻的责任的准备之后，她依然会义无反顾地选择我，并且不会为自己的选择后悔，这才是我想要的。
　　分开这些年，他们都有了各自的生活。平平淡淡也好，轰轰烈烈也罢，曾经刻骨铭心地爱过，亦是一场不悔的过往。再次遇见，谁也没有预料到，勾起一段往事和愁绪自是难免，但愁绪过后，时光依然在继续。即便两个人再站在初见时的位置，也不能回到最初的原点。有的重逢是为了延续上一段故事，而有的重逢只是为了给故事画上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