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荃》方恣

4、第 4 章

　　军训第四天，早晨集会。
　　“因为临时发生了一些事情，这个事情具体我也无法向大家告知，但是我们的教官要离开我们去别的地方了，没有办法和同学们一起完成接下来的军训。我知道大家会很难过，但这也是无能为力。但是大家不要担心，学校会尽可能为大家创造合格的军训条件。所以，我们会尽快为大家找到新的教官将军训继续下去——”
　　全场哗然。
　　我们昨天还在跟陈教官他们说说笑笑，还在想着欢送教官那天会有多少人不争气地哭鼻子。但现在，他们突然走了，令我们猝不及防。我们好像有一股力气打在了空气中，因为毕竟相处的时间只有三天，所以不会有太猛烈的情绪，哭不出来；但一想到从此以后再也不会见面，难过的情绪还是涌上心头。就好像吞下了一个半生不熟的苹果，能够咽下，但喉头酸涩，嚼起来发苦，但又没到难以下咽、令人作呕的程度。
　　因为新教官们还没来，上午集合训话后我们直接解散了，放假一个上午。
　　下午我们集合的时候，已经看到陆续有教官站到了各个连相应的位置，明白事情真的无法挽回，只能去习惯。
　　大概离开始训练只差三分钟的时候，我们连的教官才姗姗来迟。当我看到一个獐头鼠目、走路一摇一晃的人穿着歪歪扭扭的军装向我们这里走过来的时候，一股强烈的不祥的预感涌上了我的心头。
　　“你们之前的教官走了，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你们的连长。”他说话有一种下气接不了上气的感觉，总感觉这个人正气和精气不足。
　　接着他就开始带我们训练，当他说出稍息是伸右脚的时候，我就知道我的预感绝对是有道理的。
　　“好笑吗？”他瞪着小小的三角眼，“好笑吗？有那么好笑？”像个复读机。
　　本来我们觉得因为教官的一个失误就嘲笑他是不对而且没有纪律的，所以我们很快就收敛了。但是当我们发现他只会不停地让我们立正、稍息、向左转、向右转的时候，我们的耐心很快就下降，对教官应有的敬畏也都被替换成了满满的质疑：我们觉得他能力不足。
　　而且到喝水时间的时候，他斜着嘴笑得特别得意，反复地问我们：“想不想喝水？想不想喝水？”我们一遍遍地回答“想”，但他只是一遍遍地接着问。
　　连我这种反应慢的人也知道他是在拿我们找乐子了。
　　而且更令人不可思议的是，他问的时候，特别凑近前排的女生们，去听她们一遍比一遍大声的“想”。我顿时觉得他猥琐的面容无比恶心。
　　我们后来都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对劲，但是又似乎说不上来。直到他一系列迷惑行为过后，对着第一排的魏佳媛快速、小声地说了一句：“笑一个。”
　　我的脑子“嗡”地一下炸开，那一瞬间我甚至以为是我自己听错了，左右一看，其他同学的脸上也和我一样写满了震惊和不敢置信。
　　那个教官看到我们的反应，很快转了话题。
　　休息的时候我们再也忍不住了，全部开始议论起来。
　　“他在说什么？笑一个？这是一个教官说出来的话？”
　　“正常的教官都会刻意跟女生保持距离，他倒是拼命往女生那边凑，他想干嘛啊？他是不是有病啊？”
　　“这哪里是有病？这就是性骚扰！”魏佳媛义愤填膺，“他说的话真让我恶心!他怎么敢对我说那种话？！”她生生被气哭了。
　　黄珂一脸同情地看着魏佳媛，谢荃则是紧皱着眉头，眼神变得格外冰冷，全然不似平时神游天外了。说了许久，我也渐渐沉默下来。
　　我们毕竟都是学生。无论现在的学生已经与过去的有多大差别，但不可否认，学生的确是最单纯最理想化的一个群体，所以面对这样赤裸裸的丑恶，我们反而变得无所适从，变成了名副其实的书呆子，没有任何应对的措施。
　　这天下午的军训以全班的气愤不满和我们拼搏投入状态的悄然瓦解而结束。
　　第五天
　　他带我们练习走正步。由于他指令含糊不清导致我们走错了，他问我们是谁教的。
　　他笑得特别小人得志：“你们前面的教官叫你们这么（错误的步子）走的？谁教的？是谁？叫什么名字？他这样教你们的？”
　　很默契的，我们全体沉默。我们都不想把陈教官的名字告诉他，让他有任何嘲笑我们排长的机会。他不配。
　　然后他又是有气无力地喊指令让我们不停地走来走去，既不纠动作也不搞排面，就是不停地走。期间他还会不停地想把我们班的漂亮女生逗笑，然后再“威严”地板起脸说“好笑吗？”然后满足的看美丽的女孩子因为他而笑或不笑。
　　令人作呕。
　　傅颖高举手臂：“教官请你为我们示范一遍。”
　　马上有人跟：“对！我们不会！让教官示范一遍！”
　　“对！”
　　“没错!”
　　“教官你先走一遍给我们看！”
　　喊的那些人，笃定了他根本不会走。
　　他尴尬地踢着脚，磨蹭了一会儿：“我训你们还是你们训我？向后转！”
　　他就是不会，所以他根本不敢走。
　　傅颖只能气馁地放下了手臂。
　　接下来的训练，他又不停地在旁边迷惑发言：
　　“你再踢错就踹你屁股。”
　　“把你们的小圆肩挺起来。”
　　“挺胸！不要显得你们一个个都是平胸。”
　　“天气很热啊，我们脱了衣服比比谁的胸大。”
　　“再往斜踏就把你脚剁了。”
　　如此种种，不胜枚举。而且他还老是用那种轻蔑的、玩味的（我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资本）笑容看着我们。在休息时间专门找漂亮女生搭话，人家不理他他还应往上凑，女孩子脸皮都薄，不想理还是应付了这个所谓的教官。
　　期间有勇敢的女生对他怒目而视，更有甚者直接将“性骚扰”三个字喊了出来。然后他就拧起他那个倒八字眉，板起脸一顿说：
　　“你有本事再说一遍？叫什么名字？你有胆量告诉我你是哪个班的？看我有没有本事让你以后进不了校门！”
　　“性骚扰？什么都是性骚扰？胡说八道些什么？！”
　　“你们这还能叫唯枫的学生？花钱上的吧？一个一个的没有一点尊重，这么跟教官说话，书都白读了吧！”
　　“真以为你多好看啊?所有人都对你有意思？老子玩过的哪一个不比你们有女人味？要胸没胸要屁股没屁股，还舔着脸说这话。”
　　那个女生又羞又气，直接哭了，她旁边的女生拍着肩安慰她。
　　有几个男生跃跃欲试，被身边的同伴拉住了。
　　他又开始各种贬低我们，听得让人特别不舒服。但是我们毕竟是高中生，没见过学校里出现的这种流氓，胆子又小脸皮又薄，加上他毕竟没有什么过分的身体上的侵犯，我们只能选择忍气吞声。
　　傅颖跟指导员说了这件事，但没有既定事实，加上性骚扰是大罪名，不能贸然扣上去，所以只能从他糟糕的训练水平和堪忧的职业素养来说。指导员安慰了那几个被气哭的女生，告诉我们这些都是校方临时找来的退伍军人，学校在了解情况后今天就会跟他们协商的，大家要相信学校；告诉班长要维持好班级秩序，保持冷静，有什么事情找指导员反映，但不要跟教官有正面冲突。
　　大家沉默。我们都不满意，都不解气，但苦于没有办法。
　　晚上，同寝室的女生基本都在骂，不会说话的谢荃就坐在旁边听他们讲然后默默点头。我和黄珂唾沫星子四溅骂那个地痞流氓混账王八蛋。尽管他的骚扰行为没有到我和黄珂这两个其貌不扬的女生身上来，但我们是女生，所以感同身受，同样气愤。
　　临睡的时候我看了一眼谢荃。她未施脂粉，然而肤色娇嫩，晶莹雪白，极黑的眸子幽深似古井。我突然不合时宜地想到一句话：
　　“她的眼睛同灯光重叠的那一瞬间，就像在夕阳的余晖里飞舞的妖艳而美丽的夜光虫。”
　　柔和夜灯下的谢荃，和书中描述的同样美丽。
　　我更加讨厌明天的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