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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夜驰 ...

  •   马蹄声惊破因爆竹热气蒙上的薄雾,十里红妆被高扬落下。霍朝闲带着满身塞外风沙裹着北方的瑞雪在官道上疾驰,握住缰绳的左手被冷风吹得僵硬,右手护住藏在大氅内微微鼓起的一团。
      除夕夜时,长安解禁,四国来朝、八方来仪。城内灯火彻夜不熄,娘子们斜靠在两岸栏杆处调笑,郎君抬头被羞得不分之乎者也。
      到城郊处,看得见北城门了,两顶大大的红灯笼照亮游子回家的路。霍朝闲恨不得像在塞北一样纵马,任它东西南北、王侯将相,直奔毓府。

      他跟在进城队伍尾巴后,看见一老伯摆摊卖面具。翻身下马思索半天,选中一个最为花哨艳丽的面具,又随便取下一个黑色面具:“老人家,这俩我要了”,扔下一把碎银和一块玉佩,“有官家找你就把这给他看,这东西保命用,莫想着卖了换钱。”
      说完便把黑色面具一戴,上马直冲入城门,抢在百姓抱怨前开口喊到:“霍将军已经到长安官道了,当真生得极为俊美、犹如天神下凡!”夸起自己来毫不客气的,这长安城里大概也就霍家老四——独他一份。

      长安城东贵西富,南平北困。毓家作为开国功臣,在大昭初年极受恩宠,被□□赐宅于皇城东边最大一处院落,与皇城仅有不到一刻钟的脚程。但因当年信任的消散,毓氏本家有外族血统和连侍三主令今上不满。长安毓氏经过多代帝王的暗贬,荣光不复往日。

      驻马于毓府门前,金漆门、兽面环,黑板瓦盖花样瓦兽,梁栋斗栱簷桷、用綵色绘饰。1
      霍朝闲侧身下马,脚步飞快地寻到侧面矮墙,衣袂翻飞间人就进去了。甫一落地,就瞧见个样貌极为俊秀的男子提盏灯站在廊下。
      不知是那盏灯火过于微弱,或是四下过于昏暗,霍朝闲总觉得看不清毓遂安。他顾不上怀里的狼崽子,让它蹿了出来也不管,自己楞是直奔向毓遂安。
      毓遂安被霍朝闲的一身烟尘抱个满怀,嘴里鼻尖全是火药味。他推了推霍朝闲,没推动,霍朝闲反而把他抱得更紧。
      “你千里迢迢来找我,是为了把我闷死吗?”毓遂安声音闷闷的,一张嘴便吃一嘴毛。
      “死什么死,你就算死也得死我后头。”霍朝闲皱着眉头解下大氅,随意将大氅搭在一旁美人靠上,“过来,这回闷不着你了。”
      毓遂安含着笑向后退一小步,风吹得灯笼直晃,摇摇曳曳的光显得斑驳。

      “躲什么,我还能生吞你不成?”霍朝闲紧追不舍,“还是说你也不要我了?”
      “霍大将军赫赫战功,弃了谁也断然离不了你的。”毓遂安拾起那件大氅。
      “那是天下,我是问你。”
      “我自是天下中一员。”他笑着牵起霍朝闲的手,带他穿过重重回廊。
      霍朝闲将眼神钉在他们两只重叠的手上,轻声道:“所以哥哥这是离不开我了。”
      毓遂安感觉到霍朝闲在说话,但仿佛隔着层雾,听不清楚:“嗯?”,他侧歪着头,半边脸被埋在大氅兜帽的绒毛里,“刚刚嘟囔着什么呢?”
      他这模样实是娇憨,不对,是可爱——霍朝闲默默纠正自己——椿年是男子,不会喜欢被人说像姑娘的。
      “我说……”,霍朝闲故意拖长尾音,“那我自然也会好好疼爱这天下。”
      一听“疼爱”这词,毓遂安脑子就开始疼:“叫你平日里多读些书,这连话都说不明白了。”他是真把霍朝闲当亲兄弟看待。
      可惜某人并不将他当兄弟看待,“那哥哥明日可以教我读书吗?”
      毓遂安一扭头就看见霍朝闲清澈的眼睛里闪烁着愚蠢的光,“如果明日你能应付大家2的话。”
      “椿年都晓得了?”
      “那你猜上头那位晓得吗?”
      “我管那老东西干嘛。”一提到当今天子,霍朝闲的心情总是不好的。他对天子的态度从不合礼法,皇帝对他的态度也甚是微妙。

      在偏院停步,黑黢黢一片,一盏灯不足以照亮什么。毓遂安摸索着滑动门栓,“去院中坐着歇会儿,过会儿吃饭方便些。”
      “我又不是小孩子——”,霍朝闲的话还未说完,整颗心被毓遂安的话撞得摇摆不定:
      “可是我心疼你。”
      他几乎同手同脚走进门,“不就是打仗受了点伤,不值得你忧心。”似乎觉得不够,又添上两句:“刀伤还好,被箭扎一下才疼呢。要是刺穿倒还痛快些,就怕倒钩掐着肉,夏流脓冬生疮的。”
      “那过来,我给你吹吹,看看我这口仙气能不能吹到你的玉门关去。”毓遂安也看出来这人是故意为之。
      因为霍朝闲永远不会把自己的伤痛告诉别人,他也不例外。

      “我去挖坛酒上来。”霍朝闲不自在地跑了,一路跑到后院。他从小在毓府长大,直到14岁才被接走,所以他对府内情况明白晓畅。
      哪里是挖酒,明明是躲起来了。毓遂安含着笑看他跑远,被墨色淹没。

      待霍朝闲拎着两坛酒回来时,毓遂安正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元宵出屋。霍朝闲眉头皱成一团,快步上前接过那碗,把酒塞进毓遂安怀里:“你拿这个。你是读书人,‘君子远庖厨’莫不是被你读进狗肚子里去了。”
      毓遂安语噎,“古人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齐家’倒是被你落阳关了。”
      “那在这锦绣堆出来的长安城里,椿年如此纯善,倒是违背祖宗了呢。”霍朝闲语气诚恳,真诚的表情不似作伪。
      我家祖宗倒也没有在锦绣堆里打滚撒泼,毓遂安心底暗暗想。
      “毓家不留奴籍,你是晓得的。别人家也要过节,总归不能为我一人舒坦、让十几户人家不得团圆。”毓遂安哄着霍朝闲,纤细修长的手指抚上霍朝闲眉间,用柔软略带细茧的指腹晕开他紧皱的眉。
      儿时,每每霍朝闲生闷气时,他就会自己找一个没人的角落坐在那里和自己较劲。起初是毓遂安提着食盒四处寻他,看他脸皱成一团,慢慢揉开他的郁闷。后来演变成霍朝闲故意蹲那等着某个人过来哄哄他,然后再故作无奈地摆手说“算了”。

      霍朝闲闻言不语,他是知道的。毓家不留家仆的卖身契,求的是你情我愿的主仆关系。也不养家奴,更无家生子一说。若是无心留在毓府,倒不强求,匀点遣散费全当好聚好散。
      这也与毓家祖宗家仆出身有关,承蒙主人家青睐,得以习文学武。据传主人家因惜才,便还他自由身。毓慕因而从伍,毓家才有今日荣光。
      因着这一层关系,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京城,毓家是独一份的宅心仁厚。路边乞儿听了都要说一句“大善人”,然而天家最忌臣子功高盖主。不然毓遂安生在钟鸣鼎食之家,如今也不会落得一人一灯的境地。

      霍朝闲倒也不是恼怒,他只是纯粹的心疼毓遂安。心疼他不爱惜自己,心疼他形影相吊。
      “你倒是体贴,也不晓得给自己留个说话的人。”霍朝闲嘟囔着,身量足有八尺有余的狼崽子,此时像一条在主人跟前撒娇卖萌奶狗一样。
      还有一句话霍朝闲没有说出口,若是他今年又未回京,难道又要放他一人在这周旋吗。
      果不其然,毓遂安下一句便是“你在就够了。”
      一支名为“爱慕”的箭直直刺穿霍朝闲的心,把一颗心活活撕出一个豁口,全身热血都奔流而去。他缝缝补补,留下“毓遂安”三字,借以慰风尘。

      三四小菜,两坛暖酒,一对人影。他们趁着夜色,在烟雾缭绕的十里红妆里、在觥筹交错的欢声笑语中,烟火相对、永远年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夜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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