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君心》谢小柒

8、母亲 你拉着你媳

　　陆珩自小便已经见识过了这人世间最阴暗的一面，一颗心早已经坚硬似铁，他一步一步走到现在这个位置，稍有行差错步，便是万劫不复，他的防范心比旁人更甚，没有人可以走入他的心里，身在皇室，站在最高处，亲情，友情，爱情，对他来说，都是同样的让他嗤之以鼻。

　　可是那一日，他看着从假山上坠落下来的少女，情不自禁的伸出了双手，小小的人儿落入他的怀中，一双眼睛清澈见底，带着羞涩的一抹的笑意，一瞬间在他的黑暗的心底照亮了一角。

　　早前便听闻南阳郡主容颜倾城，养在宫中，他从不曾见过，只知道京中权贵子弟多有爱慕之心，他叹了一口气，美人祸国，果然如是。

　　他只放任了自己这一次。

　　仅这一次，便毁了自己的一生。

　　陆珩将怀中的少女揽的更深了，他轻轻将薛瑾放在床上，替她拉过被子盖好，然后看了好一会，这才发觉薛瑾双眼因为哭过的缘故，红红肿肿的样子。

　　陆珩犹豫着伸出手，想要触摸，在离薛瑾只有一寸的地方终于还是停了下来。

　　转身。

　　拿起外衣披好。

　　离去。

　　仿佛多看一眼，就要乱了心一般。

　　走出里间，唤了一声赵林。

　　赵林夜间不敢熟睡，听到陆珩的吩咐，立刻醒来，披了衣服起身。

　　陆珩看见赵林，吩咐准备早朝的一应物事。

　　熟悉的压迫感再一次回来，赵林只一瞬间，就觉察出来了，眼前的陆珩应该是已经恢复了神智，他大气都不敢出，只小心翼翼的递过早已经准备好了的朝服，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陆珩穿戴完毕，天色已经微亮，他大步流星的走出房门，在跨出门槛的时候，停顿了一下，“让丫头过来陪着她。”

　　赵林不敢多言，只低声答道，“是。”

　　镜月打了一个呵欠，从侧房走了出来，上下打量了陆珩一眼，便笑了起来，“哟，这是记起来了，”他十分好奇的说道，“摄政王殿下，这几日，你拉着你媳妇说过的那些不要脸的话，你还记得不？”

　　然后不怕死的凑近了些许，“要不要我提醒你几句。”

　　陆珩俊朗的脸上浮出一层黑色，整个面部都经不住抽动了两下，眼底一道犀利的目光闪射过来。

　　镜月立刻识趣的后退，“哎呀，真没意思，都不许说，还是神智错乱之后的你更讨女孩子欢心一些。”

　　陆珩不再理会，越过镜月，直接走了过去。

　　赵林回过头来，狠狠的瞪了镜月一眼，然后小跑着跟了上去。

　　薛瑾这一觉睡到卯时，她睁开眼睛，看见青色的账幔有些恍惚，这不是她的床。

　　她想起来自己被陆珩抓住左手，抓了一夜，她睡前趴在床前，醒来却躺在了床上。心里自然清楚是陆珩将她抱上了塌。

　　菱香正守在一旁，见薛瑾起身，便扶起薛瑾，薛瑾揉了揉左手，有些酸疼。

　　“他人呢？”

　　菱香说道，“听说是上朝去了，郡主，我们现在是回房吗？郡主，昨晚上，”

　　薛瑾一抬头就看见菱香欲言又止的模样，“别多想了，没有。”

　　菱香吐了吐舌头，“看郡主这一双眼睛哭的红肿，我还以为昨天摄政王色心大发，将郡主欺负惨了。”

　　薛瑾伸出手掐菱香的手臂，“少胡思乱想。”

　　正说着，门外一个小丫头探头探脑的，“菱香姐姐，郡主醒了吗？国公夫人来了，若是醒了，便快些过去吧，夫人等的坐立不安的。”

　　国公夫人便是薛瑾的母亲，前一世陆珩发动宫变，国公府作为太后母家自然是首当其冲，那时，母亲怒气冲冲的前来兴师问罪，陆珩自然是避之不见，母亲气急，只骂她，“你求到太后跟前，说是看中了摄政王，这些年人家可曾瞧得上你，往日里我就说你不中用，你爹爹偏说你这容颜，嫁过来好歹也能和摄政王攀上些关系，如今看来，白瞎你这张脸了，你自己受苦不打紧，连累了我薛家上下几十口人，连累了你姐姐年纪轻轻被夫家所休，我真的情愿没生下你。”

　　母亲一向温婉，这样几句话大约是恨得滴血，才会说的毫不顾忌。

　　她站在那里，无所适从，哭的绝望。

　　宫变之后，薛家被废黜了爵位，父母带着阖家老小搬去了梧州老家，老家还有些薄田房产，并不至于清苦度日。

　　整个京城如黑云密布，人人惶恐度日，她也想跟着父母回到老家。

　　可是母亲临行前，甚至不曾见她一面，而姐姐因为牵连，被夫家所休，母亲亲自接了回家，一起搬去了梧州老家。

　　她孤身一人去了庵堂，那一日，只有姐姐见了她一面，情情爱爱已经让她绝望，亲情也不过如此，后来，在庵堂那些岁岁月月里，母亲托人送过三封信，一封一封全部被她压在床枕之下，至死也不曾打开。

　　薛瑾想起往事，轻轻的闭上眼睛，她早就知道，自己不在母亲身旁长大，母亲对她多有淡漠，前一世，她寻死被陆珩救下，只太后亲自过来瞧了一回，母亲知晓此事已经是几日之后，也只随意的问了一句，并不曾放在心上。

　　“国公夫人可说了什么？”薛瑾问小丫头。

　　“不曾说什么，听说郡主住在了王爷的院子，登时急得起来。”

　　薛瑾嗯了一声，表示知晓。

　　走进原子的时候，脚步停顿了一下，心里生出瑟缩之感。

　　菱香不解，“夫人过来，郡主不开心吗？”

　　薛瑾转过头，摸了摸自己的脸，“很明显吗？”

　　菱香有些担忧，“郡主明明很依赖夫人，每次夫人稍有关切，你都会很开心的。”

　　薛瑾神色黯淡，“走吧，进去吧。”

　　进得前厅，便看到一个衣着华贵的妇人坐在上首慢条斯理的喝着茶。

　　“母亲。”

　　薛瑾恭恭敬敬的行礼道。

　　薛夫人看着薛瑾，手中的茶停留在半空中，保持这个姿势许久，一向平淡如水的眸子蒙上了一层水汽。

　　然后才转过头去，故作淡定的说道，“我也是昨日去宫里请安，才听太后提起，本来昨日就要来瞧你的，有些事情与你爹爹商议了一番。”

　　薛夫人絮絮叨叨的说道。

　　薛瑾走过去，替母亲重新换了茶水，“叫母亲操心了。”

　　她的声音清清淡淡的，双手恭敬的将茶水递了过去。

　　薛夫人接过茶水，仔细的打量着薛瑾，“你和摄政王有没有圆房？方才小丫头说你昨日歇在了摄政王的院子。”

　　薛瑾摇了摇头，自嘲的笑了笑，“自然是没有的，母亲，女儿中不中用你比我清楚，摄政王他瞧不上我。”

　　这一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也愣住了，原来，母亲说过的那些话，在她的心里也种下了这么多心结。

　　这一句话开口之后，薛瑾想要解释，但是，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薛夫人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脸白了白，神色也不自然了许多，“瑾儿，这些年你跟在太后身边，我确实是疏忽了你，你可曾怨过我。”

　　薛瑾叹了一口气，自然是不怨的，但是隔阂就在那里，总不能当作不存在一样，她好像有一点点的明白，当年的陆珩对她的那种心境了。

　　“母亲生养之恩，女儿怎敢生怨。”

　　“没事，你怨也好，以后，”薛夫人声音带了一些哽塞道，“以后，母亲好好的补偿你。”

　　她拉着薛瑾坐在椅子上，“母亲问你，你现在可还像从前那般痴恋摄政王？”

　　薛瑾摇头，“不了。”

　　薛夫人松了一口气，“那就好，我与你父亲已经商议过了，想接你回家。”

　　薛瑾一直情绪低落的顺着母亲的话回答，听到这句话，眼睛睁大了些许，“母亲的意思是？”

　　“摄政王并非良配，这两年，他对你如何，对薛家如何，我们都看在眼里。你爹爹今日会寻个机会与陆珩细说，我们接了你回去，你想再嫁也好，不想嫁了也罢，爹娘养你一辈子。”

　　薛瑾整个人如石化一般，她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母亲，怎么忽然提起接我回去。”

　　薛夫人神色有些许不自然，“你，”她小心翼翼的问道，“瑾儿，还是不愿意吗？”

　　这样轻声细语，让薛瑾有些不敢置信的感觉，她低着头，抽回了自己的手，“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即便他对我不好，我又怎么能躲回娘家，寻求庇护。”

　　她含着笑，“母亲放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薛夫人看起来温婉绵和，却也是个内里固执的，“你父亲今日便会同陆珩商议此事。瑾儿，你只消记得，我们所做的决定都是为你好。”

　　薛夫人一面招呼身边的秦嬷嬷，小丫头手上捧着的是两套衣服。

　　色彩淡雅考究。

　　薛瑾疑惑的过去。

　　薛夫人已经拿了衣服往薛瑾身上比试。

　　“大小合适，你换了我看看。”

　　薛瑾只消看了一眼，就知道这衣服是母亲亲手做的。

　　她双手接过衣服，“多谢母亲。”

　　薛夫人看她神色淡淡，便也没有多留。

　　薛瑾将母亲送走之后。

　　便唤了菱香，“你去看看，摄政王下早朝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