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君心》谢小柒

10、回暖 世间取舍，

　　陆珩并不在寝房。

　　赵林引着薛瑾前往书房的时候，大气都不敢出，这种惧意和昨日自作主张安排小丫头去服侍陆珩，被罚站在回廊下喝西北风的惧意又完全不同。

　　薛瑾停在了书房门口，从早晨母亲到访，到晚间姐姐来访，她心里总觉得遗漏了些什么，此时才终于理出来一点头绪。

　　然后，她意识到了被她忽略掉的最重要的一点。

　　今日正月十七，这雪才刚刚下了两场，现在谈论雪灾还言之过早。

　　而此时，陆珩已经往各地开始拨款，她听到拨款救灾并没有觉得不妥是因为她早就知道这次倒春寒给多地带来严重的灾害，但是前世的陆珩并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今生却能提早准备防范。

　　那么只有一个可能。

　　陆珩或许，大概，应该和自己一样。

　　薛瑾倒吸了一口冷气。

　　前一世，陆珩后期几乎到得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地步，整个朝堂加起来，也不是陆珩对手，他若是重生归来，又会是什么样的光景。

　　薛瑾这腿就跟灌了铅似的，再也迈不出这一步。

　　自己重生归来，带着遗憾，想要好好的活一回，那么权势滔天的陆珩，他强势回来，他的遗憾会是什么？

　　帝位还是寿命？

　　帝位对他来说是唾手可得，那么害得他英年早逝的那些人呢，包括自己，是不是还是和前世同样的结局。

　　薛瑾不动，赵林急得心慌，又不敢催促。

　　屋子的灯泛着昏黄的色彩，从窗子里透出一点光亮来。

　　薛瑾站在回廊下，不过一会儿，身上的一点热气已经被吹散的无影无踪，手脚冰冰凉凉的，身子也开始发颤，但她迟迟推不开这扇门。

　　赵林急的跺脚。

　　“不进来吗？”

　　里面的声音有些发沉，似乎等的太久有些急躁。

　　薛瑾心一横，深吸了一口冷气，抬脚走了进去，赵林站在身后，终于缓缓的吐出一口气。

　　案桌摆在最里面，薛瑾越过一排书柜，小步的踱了进去。

　　这书房，她不止来过一次，那时候，她刚刚嫁过来，曾跟着菱香学了不少点心，亲手做了端过来。

　　少女初心，满心满眼都是那个人，从一日三次，到一日一次，到三日一次，再到三月一次，再到后来，便再也不曾来过。

　　远远的就看见那个身形笔直笔直的坐在那里，只看得到一个侧影，烛光明明灭灭的，映照的陆珩的脸色也看不清情绪。

　　前世的她一心期盼着他能给她一个回应，现在的她只盼着他能放她一条生路。

　　同样的场景，不一样的心境。

　　薛瑾来路上已经想好的措辞，在觉察出陆珩有可能是重生之后，便尽数推翻了。

　　面对陆珩，她是没有底气的，谈不上爱，也谈不上恨，她的家族用她来对付他，所以，她在他面前，总觉得少了几分底气。

　　案桌上平摊着一纸和离书。这就是她心心念念的合离文书，薛瑾远远的扫了一眼，只看见两行字，既以??不同，难归?意，后面应该是快会及诸亲，各还本道。

　　苍劲有力的字迹，薛瑾一眼就认出来这是爹爹的笔迹，爹爹戎马半生，年过半百，又是以什么样的心情替她写下这合离文书的。

　　薛瑾垂着头，看着脚尖，想起姐姐刚才说过得话，鼻子微微有些发酸。

　　陆珩手中的书，自薛瑾进屋就不曾翻动一页，余光瞥见女孩子冻红的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一双眼睛也有些微红，陆珩终于放下书册，朝着薛瑾走过来。

　　薛瑾已经缓过来了，想开口，可是冻得厉害，舌尖有些打结，“摄政王，”

　　“嗯，”陆珩一手揽住薛瑾纤细的腰，将她打横抱起，怀中小小的人儿很轻，很凉，像是一团冰。

　　陆珩叹了一口气，将她抱到案桌前，小心翼翼的放在椅子上，又拿起旁边的羊绒毯子盖在薛瑾身上，然后坐在了旁边。

　　薛瑾这才注意到桌子上的合离文书已经签上了他的名字。

　　龙飞凤舞的字体，规规矩矩的落在了文书的空白处。

　　两世的纠葛终于可以结束了吗？

　　薛瑾看见这合离书，便再也挪不开眼睛，她眼中的忐忑不安尽数褪去，带了一些感激，便要伸手去拿。

　　然后说道，“你放心，我虽不是男子汉大丈夫，说过的话也一定是作数的，我会想法子医治你，待得你身体康健，娶妻生子，我才会改嫁他人。”

　　这话已经很有诚意了，陆珩的脸一点点的黑了起来，隔得近了，那种上位者与生俱来的压迫感如山雨欲来风满楼。

　　薛瑾立刻就觉察到了，手僵在半空之中，这才看见合离文书旁边放着一张撤销诏书，为首几个字是父亲的名字。

　　这是撤销父亲押送沧州灾粮的诏书

　　“你只能选其一。”陆珩淡淡的开口。

　　薛瑾伸过去的的手一直停在了上空，她回过头，只看见陆珩半张脸，线条硬朗，鼻梁挺拔，脑子里不知为何就想起陆珩神智错乱之后那个如沐春风的笑容来，两张脸重叠在一起，薛瑾生生的打了一个颤抖。

　　世间取舍，总要分个先后。

　　薛瑾看着近在咫尺的和离书，就在一触手的距离，想起了自己那些年暗无天日的日子，她这一生幼时被困于宫中，少女时期困于摄政王府，而后的几十年被困在庵堂，明明生的光彩夺目，却一点点的被磨去了色彩和光芒，回顾一生，只剩下黑白两色。

　　眼中萦绕着一点点的雾气，薛瑾别过头去，然后将手伸向了那封撤销的诏书。

　　她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并不曾注意到陆珩一直在看着她。

　　她所有的情绪波动都落在了他的眼里，他看见她痴痴的看着那张合离文书，眼中的泪水要落不落的样子，一张脸又黑了几分。

　　陆珩从薛瑾手中接过诏书了，唤了赵林，“送去国公府。”

　　赵林恭恭敬敬的接过。

　　陆珩继续说道，“准备车马和一应用物，明日卯时出发。”

　　赵林应声出去。

　　“你，你亲自去吗？”薛瑾低声说道。

　　陆珩嗯了一声。

　　薛瑾想起那日陆珩蛊毒发作的样子，心里有些不忍，“你，会不会受不住。”

　　陆珩抬起眼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天色晚了，我送你回去。”

　　薛瑾整个人已经回暖许多，听见陆珩这样说，立刻松了一口气，利落的站起身来，速度太快的样子，落在陆珩眼里，眼皮子又跳了一下。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顺手将桌案上的一个小小的金制手炉递给了薛瑾。

　　然后跟在薛瑾身后三步的距离。

　　天色已经很黑了，寂静的夜，透着回廊下的灯光可以看得到雪越下越大。

　　两人的身形在回廊下被拉的很长，谁也没有再说过一句话，薛瑾只能听到身后的脚步声。

　　从陆珩的院子走到主院，大约有一炷香时间，成婚之后，陆珩为了避开，特地选了离主院最远的一个院子。

　　夜里的寒风打在脸上，薛瑾的思绪清醒了些。

　　陆珩的反常，她有些招架不住了。

　　华容姑姑推开院子的门，看见跟在薛瑾身后的陆珩，犹豫着要不要招呼进去，薛瑾站在门口想着自己今日去求了人家，便问道，“明日什么时候走？

　　这句话有些多余，她记得陆珩说的卯时。

　　她撇见陆珩的样子，“我是想问，要不要送送你。”

　　陆珩点头，“好。卯时一刻，莫要忘了。”

　　话一说完，薛瑾就有些后悔，陆珩已经转身离去。

　　卯时一刻，天色还没亮，薛瑾转身对华容姑姑说道，“有劳姑姑明日叫我起来。”

　　薛瑾并没有看见陆珩转身的脚步有些发虚，他捂住了胸口，扶着回廊里的柱子站了好一会。

　　赵林立刻跟上去，“王爷怎么样了？”

　　陆珩低声说道，“莫要声张，”

　　视线瞥见主院的院门已经关上，这才说道，“去请镜月。”

　　镜月还没安歇，来的极快，“不应该发作这么快，王爷可是情绪过于波动？”

　　他问赵林，“今日发生了什么事？”

　　赵林吞吞吐吐的说道，“秦国公今日递上合离文书，说是要接王妃回去。上朝的时候，又再三奏请要告老还乡。”

　　镜月不懂朝政之事，只听到合离两个字，就会意道，“那难怪呢。”

　　他拿出金针。

　　“王爷，那我准备施针了，第一次施针我只用了半炷香时辰，这一次，我打算试一试一炷香时间，只是，”

　　他眼神中透着八卦，“这次神智错乱的时间会比上次久，我听小林子说你明日要押送灾粮去沧州，倒是有些不巧呢。”

　　他笑嘻嘻的说道，“王爷应该感觉到了吧，你平日里压抑的越厉害，神智错乱的时候，就会爆发的越厉害，我是担心你这感情爆发的时候，与王妃易地而处，到时候无处宣泄，只怕是要将我和小林子折腾的死去活来。”

　　陆珩若有所思的样子，“你话太多了。”

　　镜月笑的没心没肺，“我虽算不得嫡系，但也是苗氏巫蛊族唯一的传承者了，谁让王爷离不开我呢。”

　　他拿出金针，稳稳的扎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