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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程三 你将是我杀 ...

  •   常听人说,君子有三畏。

      程三跪在法华堂中央,他自认自己不是个君子,也从来没想过有哪三畏,但事到如今,他想,不外乎是畏病痛,畏死生,畏杀人之人。

      被抓之前,他心中百转千回,想逃命,想去南海,想给隔壁村的玉环下聘礼......如今到了这里,心里的弯弯绕烟消云散,心中只有一个想法——能不能求个轻松些的死法。

      “城主,人带过来了。”
      站在程三身后,身板像座小山似的壮汉恭恭敬敬的向屏风后的人说道。

      程三面如死灰,只等着那人轻飘飘递出几个字便将自己置于死地。
      历代白帝城的城主,无一不是让所有‘修士’都闻风丧胆的魔头,此番自己落入此人手中,死局无解,只盼望着......

      “我做白帝城的城主不久,今日是第三天。” 半晌,一道低哑的女声传来。
      程三合上眼。

      “你将是我杀的第一个人。”那女人又道。
      程三攥起拳头。

      “可我向来仁慈。”屏风后的身影动了动,坐了起来,似是在注视着他。
      程三瘫在地上,一直支撑着他的傲气被这短短三句话抽了个一干二净。

      一个新上任的城主,自己将是在她手中丧命的第一人,此时不拿自己做威风更待何时,只是不知道等待自己“仁慈”的会是在油锅里炸个皮开肉绽,还是在刀山上穿上千八百个窟窿,亦或是被鬣狗撕咬入腹尸骨无存。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得两股战战,或许是天生的乐观心态让他不禁揣测起这位城主是何许人也,他顺着声音勾勒出了一位杀伐果断,嗜血如狂的女魔头形象,接着他又不免俗气的想到:不知这位城主成亲否?生子否?素日里相夫教子否?
      ……

      “你还没想好么?”屏风后的声音打断了他临死前最后一番想入非非。

      “城主施恩,让你自己选个痛快的死法。”见他失神,身后的武奴低声提醒道。

      “你若是想不出来也罢,我手底下有个经验老道的侩子手,若是让他出手,必定让你......”
      “我有一味药,名叫黄粱,服下一息即死,毫无痛苦,我想,毫无痛苦的死去。”程三壮着胆子打断了女人的话。

      他直起身,用尽平生所有的勇气望向那道极其繁复的孔雀金丝镶珠屏风。

      这一生满嘴谎言,骗了无数人也骗了自己,这最后一句,就让他做个老实人吧。

      春意渐浓,羌城的第一场雨姗姗来迟却又不甘示弱,急促的雨打在法华堂檐下的铜铃处,撞出了阵阵梵音。

      “下雨了。”
      屏风内的人疾步走到回廊处,伸手等待着一捧雨水落入掌心。

      “小姐的风寒还未痊愈,可别再着了凉。”跳珠抖开一席灰兔毛的披风,轻声劝说。

      明朝朝没理会,任由她将披风拢到自己身上。
      远看风雨,近看人间,倒是别有一番滋味。

      她站在法华堂的屋檐下如是想。

      雨下的细密,风吹的热烈。廊下的白布随风乱飞沾了雨水,惊得庭前洒扫的小丫鬟们抖了三抖,纷纷跑上前去踮起脚尖想要收起布匹。明朝朝看着有趣,直盯着她跟前儿那扎着双髻的小丫头哆嗦着白了脸。

      她颇有些洋洋得意的向跳珠炫耀着,“看来我这些墨宝倒是遇上些有眼光的人了,如此珍视倒也不必,回头吩咐下去,赏给他们每人一幅。”

      跳珠翻了个白眼,嘴里却道:“小姐的字龙飞凤舞,是我们不识趣呢。”

      “下了山嘴巴倒是甜了许多,”明朝朝诧异的看了她一眼,“都说抚琴以助兴,如今我是杀人助兴,取我笔来。”

      跳珠早有准备,及时献上一只雕漆紫檀木管提笔。明朝朝随手扯住廊下悬挂的白布,停笔思索了许久。

      黄粱一梦。

      她挥毫泼墨了四个大字,退后两步欣赏起来。

      “右军先生在世也不过如此了。”
      她甚是得意,放眼望去,百十米长蜿蜒徘徊的廊亭下密密麻麻涂满了她的大作。

      白帝城新城主上任的第三天,府内众人终于知晓回廊处的几十幅鬼画符究竟是何物。下人们一传十十传百,直至天下皆知——
      江湖传闻:白帝城新任城主明朝朝,每杀一人,必画一符。符作何用?镇压亡灵,杀仙除道!

      法华堂内,程三躺在地上,像是睡着了一般,嘴角还挂着一抹笑。

      明朝朝回过身去望了望,扯下刚刚那匹白布,走回法华堂内。

      她赤着脚俯下身,姣好的面容只离他一臂之距。如果此时他睁开眼会发现面前的女人与“魔王”二字相距甚远。
      她甚至并不能被称为女人。

      灰兔毛围在她脸颊两边,衬得她更显娇小,凝视他的双眼清澈明亮。再向下看去,小荷才露尖尖角的身条更向旁人说明了此女的年龄——这是位不过及笄的女娃娃罢了。

      “一枕黄粱,终究是大梦一场,却能让人在这编织的美好中毫无痛苦的死去,”明朝朝捡起地上的药瓶并手中写着“黄粱一梦”四字的白布,递给在一边静候的武奴,“阿娇,让拱叔看看这药是用什么做的,多备上几服,以后怕是少不了用它的地方。”

      名为阿娇的武奴低头称诺,他接过白布,庞大的身躯小心翼翼的跪在地上,温柔的为程三盖住他那瘦小的身板。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弥利都婆毗......”
      跳珠撑起伞追上已经走远的明朝朝,《往生咒》的声音萦绕在小小的法华堂内,一只粗糙的大手捻着佛珠为逝者虔诚的祈祷。

      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

      明朝朝携着一身水气走进佛堂。
      佛像威严,她收了收肆意散漫的举止,跪坐在拜垫上,将跳珠递来的一沓经文捋顺平整,虔诚的扔了一张在火盆内。

      “程家褚渝,排行第三,今日枉死,望佛祖保佑,保佑他……”

      大抵是平日里玩笑话说的多,一时之间她竟想不出什么祈求保佑的话,再三踌躇下,索性将经文连带着采薇备好的纸钱全都投到火盆里。
      她甩甩手,站了起来,极为认真地与那尊慈爱的弥勒佛相对视着。
      “就保佑他,下辈子别遇见我。”

      明朝朝不信佛,平日里也不礼佛,这间小小的佛堂还是前任城主留下来的,布置简陋,乍眼看去屋子里上下没有半点值钱的东西。
      白帝城尚俭,人尽皆知。听闻前任城主更是节俭中的个中翘楚,佛堂内如此布置实属人之常情,不会引起半分怀疑。

      明朝朝,打出生起就用无数珍奇异宝摔打着玩的天之娇女,长了个狗鼻子,生了双鹰眼睛,平日里最擅长的就是沙里捞金,海中捕珠。

      第一天入佛堂时她就闻到了佛像上若隐似无的淡淡香气,那尊男子手掌大小的木质佛像放眼望去确实朴实无华,雕工粗陋,可一触手,明朝朝便知,这乃是一块上好的黄花梨木。
      黄金有价,梨木无价,说的便是此物了。

      明朝朝心中一惊,众目睽睽下只得匆匆离去,直到今日借着为程三烧经的由头,才得以同跳珠二人再入佛堂。

      门外有跳珠把守万无一失。

      她轻巧的走到佛像前,目光一寸寸的扫视着,直到看见佛像头顶处那道不起眼的划痕。
      她慢慢摸索着,柔软的指腹灵敏度极高,很快就捕捉到了那处细微的不同。
      一个小小的孔洞,比灰尘还不易让人发觉,可能只是一个针眼。

      她反复摩挲,忽然意识到了有什么不对。

      原本眯着眼笑的佛像,竟睁开了双眼。

      明朝朝倚在美人榻上,从佛堂回到太平小院中已整整一刻钟了,她双目游离,魂飞九霄,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她回想起弥勒佛双目中的零星几字,第一次对前任城主,对这座白帝城产生了兴趣。

      前任城主是白帝城历任以来坐的最长久最安稳的,可满打满算也不过七年光阴,她自小在山上长大,与白帝城并无往来,可城主更新换代的速度之快,无论在江湖还是在朝堂皆有耳闻,实在令人生疑。

      思索间,跳珠端来熬好的姜汤叮嘱她务必一饮而尽,两个小丫鬟俯身用热帕子将她的脚细细的擦干净。

      城主府中没有别的声响,所有人都在午后静悄悄的休息着。

      忽然有狗叫声响起,打破了城主府的平静。
      明朝朝轻叹一声:“惹人厌的来了。”

      白帝城议事处——决明堂。
      来人脚步虚浮,眼皮坠到颧骨处,只留下一点黑眼仁露在外面审视着主仆二人。

      “程三何在,葛长老要见他。”

      “杀了。”

      “杀了!?”来人忽的站起身,一身环佩随着他的动作撞得叮当乱响,“你杀人之前为何不向长老阁禀报!就算你是城主,可城有城规,凡是进了白帝城的修士都需第一时间送往长老阁,由几位大长老亲自裁决,这你岂能不知?难道你刚上任三天,就想被罢免么?”

      “万长老这话真是让人听了胆战心惊,”明朝朝嘴里嚼着一块糕点,全然不像她话中那样胆小怯懦,“不知长老阁什么时候罢免我,但愿这流程快些,别让我等的心焦。”

      万长老听了这话,本就虚浮的身条原地晃了三晃,伸出手指了她半晌,“你...你...”

      “我这人年纪小,不大爱记事,可大约还是记得这么一条:如遇坑蒙拐骗、罪大恶极......而辨仙仪无反应者,城主可自行裁决此人生死。万长老,我说的可有错处?”

      “辨仙仪怎么可能毫无反应!?那程三于京城西市当众引来三朵五彩祥云,随后乘云远去,这岂非人力所能及!”

      三日前,京城西市。

      程三早就忘了自己叫什么,只隐约记着他在家中排行老三。他幼时被拍花子卖到一农户家中,好日子没享两年,自己这双便宜爹娘就双双去世,他跟着同村人走南闯北这许多年,平日里全靠着一点小时候学的江湖伎俩混日子,直到那一天,他在自己捡来的破衣服里翻到了一本书——

      《驭云决》

      《驭云决》其实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珍奇异宝,对程三来说,它更像是一块烫手山芋,对他这种有一天没一天的小人物来说,这就是他的催命符。

      本来靠着他这些年摸爬滚打得出的社会底层经验来讲,甩开这本书对他来说无疑是最好的选择,可或许是碌碌无为十几年的不甘驱使着他,他在得到这本书的那天夜里,悄悄地翻开它,盘腿坐起。

      上天恩赐,终于给了这倒霉蛋一个了不得的能力,他在短短几年间便可召唤出一朵小小的云来,这让他在修士中也小有声望。本来程三也以为,日子会这样一天天过下去,自己可以靠着这点小法术赚点小钱,娶个婆娘成个家。

      发生变故的那天,天气晴,万里无云。

      程三像往常那样在市集处和同伴们表演着杂耍,时不时地吆喝着围观的百姓赏几个钱。变故生在一瞬间,程三忽然之间丹田翻涌,真气外露,紧接着就看见几朵云彩飘飘乎朝着自己飞了过来,随后自己就在周围人惊惧的目光中被那几朵云带走了。

      这几年修行《驭云决》,他也曾听别的修士讲起白帝城,那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是所有修士的噩梦,入了白帝城,神仙都有进难出。
      但那时的程三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会躲躲藏藏,直至被抓到白帝城内。

      “程三是被我那武奴押解至城内的,按照白帝城的规矩,让他三进三出,可城墙上的辨仙仪,却半分异象也无。只不过是个江湖骗子罢了,也值得长老阁亲自动手?”

      万长老气急,口不择言怒骂道:“一个刚及笄的小丫头也敢对长老阁指手画脚!抓捕程三前,长老阁再三叮嘱留活口,你却敢阳奉阴违......啊!”

      一声惨叫响彻决明堂,只见他食指于第二个关节处被生生斩断,森森白骨抬眼可见,鲜血更是顺着伤口流到地上,汇成了血洼。
      明朝朝站起身,天青色的衣裳压制着她的明媚动人,平添了几分冷意。

      “我是谁?”她左手持一把匕首,向前一步,笑盈盈问道。
      “你!”

      “嘘——”
      她再次向前迈出半步,避开了地上的血渍,漫不经心的拉扯着万长老身上的佩饰。

      “于你来说,我是白帝城新任城主,是白帝城不二之主,城中唯我独尊,是也不是?”

      万长老直到此时才收敛了耀武扬威的姿态,他面色发白,咬牙挤出了一个肯定的回答。

      “或许在白帝城内,我受制于城规,无法对长老阁的人做出什么,可不代表任何一个长老阁的杂碎,都可以对我指手画脚、大呼小叫.....”

      她轻轻拍了下掌,忽然想到了什么。她向后退了一步,让眼前之人看清她的全貌。

      “万长老似乎忘了一件事,容明某提醒一下您——”

      “我来自,翡翠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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