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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执念 元武十二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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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武十二年十二月一日,宜嫁娶。 ——序
傍晚十分,夜幕渐渐四合,京城的四方酒楼率先在门口挂起了亮堂的灯笼。
和往日不同,今日酒楼的三楼包厢虽有些许寂寥,但一、二楼大堂却是要比往日热闹许多,只因今日当朝首辅贺立冬,与宰相之女廖如因的婚嫁排场过于盛大,实在是京城难得一见的盛况,激起了人们极大的八卦欲。
据说从早上起,人们远远地便能听见两方鞭炮齐鸣,锣鼓喧天,噼里啪啦地让整个京城都好不热闹。
而等到近黄昏时,盛大地迎娶仪仗更是霸气,光是宰相为其爱女廖如因添的嫁妆就有一百零八抬,整个迎亲的队伍都望不到头。
还有那撒喜糖的小厮,今日也是特别大方,几个人拿着喜糖足足撒了有一个时辰,让好些孩子大人乐得都合不拢嘴。
只是可惜的是,不管是正在酒楼大堂谈论的风生水起的客人,还是正在首辅府邸推杯换盏、谈笑宴宴的宾客,亦或是在门口探头探脑好奇的孩童,都没有人注意到,在首辅府邸后院的屋檐上,有一缕魂魄,在黑夜里凝成了一个女子得模样,正看着院子里的喜庆,眼里情绪复杂,有欣喜、恼怒,又好似有些迷茫。
其实女子名叫何溪安,自她成为一缕魂魄后便被困在这首辅府邸。
在这将近一年的时间里,她每天只能在夜里于府邸上方游荡,偶尔是飘到自己生前的落雪阁,偶尔是飘到门口的屋檐上。
更多时间里,是呆在首辅贺立冬房间的屋檐上,望着门口的方向,想着她和贺立冬的过往。
何溪安与贺立冬是幼时相识,那时候大半个南方都受干旱天灾影响,农民颗粒无收,于是不少人为了生存选择北上,何溪安就是在跟随村里人北上的时候遇上了贺立冬。
贺立冬和她身世很相似,两人年龄相仿,且又都是无父无母,只能在饥荒之时跟着村里的家族长辈一起北上迁徙。
不过何溪安父母在活着时对村里人多有照顾,所以一路上除了吃不饱,其它方面都还算过的去,贺立冬却因为无父无母,成为了那个队伍里经常被欺负那个。
也就是在贺立冬被欺负最严重的那天晚上,何溪安实在是看不下去,将他捡回了自己的队伍里。
之后两人一起继续随着队伍北上,一起分享少的可怜的口粮,熬到了停止北上,划地定居,成为了彼此唯一的亲人。
再之后,他们的生活越过越好,贺立冬上了学堂,考上状元,两人又一起去了京城定居。
等到了元武十二年十一月时,贺立冬已经成为了一位人人称赞的首辅。
何溪安本来以为,两人的日子会就这样子越过越好,却没有想到自己会死于生辰之日。
那一天早上,天上下起了初雪,雪花落在落雪阁的梅树上,红艳与雪白的交织映衬让那一方天地美得动人心魄。
何溪安一出门就被这景色迷住眼,再也走不动道,即使是贺立冬找上门叫她去用膳也舍不得挪动腿。
贺立冬也只好陪着她站在屋檐下,静静地观赏着雪花压枝头的美景,直到雪花渐停,才拉着她去用膳。
后来等到用完膳,贺立冬又拉着她跟她说,让她今晚别睡那么早,等着他回来,会给她一个大大的生辰惊喜。
于是从傍晚开始,何溪安就盼啊盼,希望能贺立冬能快些回来,快些看到那份惊喜。
没成想,还没有等到贺立冬回来,她便感到一阵心闷胸痛,只一会就抑制不住地吐出一口腥红的血,将身边伺候的小梅吓了一大跳,手忙脚乱地去找人帮忙。
再后来,她整个人都变晕晕乎乎的,恍惚中听见身边有些动静,还以为是小梅,直到一杯冷茶泼向她,才稍稍清醒一些,看清了眼前的人是廖如因。
廖如因见她模模糊糊的看着她,便用一只手捏起了何溪安的脸,带着怜悯道:“作为你的好姐妹,本来我也不想置你于这般田地,但谁让你是他的心上人呢,况且,看着你们如此幸福的模样我实在是很不开心啊。”
“论家世,我作为宰相嫡女,配贺立冬再门当户对不过;论才情,我自幼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论贤惠,京城又有哪个大家夫人不曾夸我贤良淑德,有大家风范,你们凭什么看不起我!”
何溪安听完本想反驳,但身体却难受的说不出话,只能望着廖如因的笑容,看她松开了自己,而后用手帕擦了擦手。
“对了,”廖如因似突然想起了什么,继续缓缓地擦着手,睥睨地对何溪安说:“在你死之前,有件事我想我应该告诉你真相,狩猎那天立冬救的人不是我,而是你,庸茶是也我派过去的。”
“不过你没有时间了,这份愧疚你就带着,去黄泉地府细细品味吧。”廖如因话语落,便收起了手帕,最后望了何溪安一眼,便转身离开了。
也就是在廖如因刚离开之时,何溪安感觉到了一阵剧痛,便失去了意识。
等她再醒来时,便已经成了一缕魂魄,被困于府邸。
何溪安其实还有太多的不明白,她不明白贺立冬为何不解释,也不明白庸茶既然是廖如因派来的,为何最后却会死于那场火灾.......
但她找不到答案,也没能等到答案。
自从成为一缕魂魄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贺立冬,直到今日再见时,他却已经穿上了火红的喜服,懒懒散散地与廖如因同坐主位,笑意欣然地接受宾客祝福。
而这红艳艳的喜服也于此时冲散了何溪安对于再见到贺立冬的喜悦,她有些急促地飘到贺立冬的跟前,想让他不要娶廖如因,想告诉他关于她变成魂魄的真相,但贺立冬看不见她,只笑着吃下廖如因喂他的美酒。
何溪安越看越生气着急,伸出手想要拽起贺立冬,却不曾想,就在她的手将要碰到贺立冬衣袖的瞬间,突然出现了一股巨大的吸力。
很快,那股吸力就将她吸到天空,没等她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吸到了一处森林中心的石板上,在她脚下的则是一大片的大圆盘石板,上面还刻画着一些符号,看起来像是一处祭坛。
圆盘四边石柱上则插着火棍,随着一阵阵地风闪烁摇摆,加上投影在石板上的树影摇曳,场景怎么看怎么渗人。
何溪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吸到这里,她也没有心情知道,面对这些奇异的怪象她只想快些离开这里。
所以很快她便起身冲着圆盘外飞去,结果一到石板边缘便好似被一个透明隔界弹射回来,让她摔倒在地。
而后她还没来得及起身,就听到了一阵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等她半起身抬眼望去时,四周一个个举着火把,戴着面具黑衣已经快速有序地向将圆盘冲过来,形成一个包围圈。
何溪安有些害怕,一边打量着这些黑衣人,一边慢慢地撑起了身子。
没一会,在她正中间的那几个黑衣人就主动打开了包围圈,她看见京城的坛归寺寺庙延恒主持带着一些僧人往圆盘走来。
他们的袈裟僧衣衣摆被风吹地招展,脸庞随着火光忽明忽暗,嘴里还呢喃着听不清的梵音。
直到延恒主持来到圆盘石板边缘,等到风缓缓静止,他们才一同停下脚步和嘴上的呢喃。
何溪安就这样望着延恒主持走到圆盘边缘停下,眼里满是迷茫。
一阵静默后,延恒主持抬起眼眸深深看了何溪安一眼,叹了叹气道:“阿弥陀佛,何施主,久违了。”
“延恒主持,你......。”
“何施主,天地恒常,日月轮转,放下执念吧,你该去往生了。”没等何溪安说完,延恒主持便打断道。
“执念,什么意思?”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执于一念,也受困于一念。”
“何施主,您应当知晓,人身死而玉消,您死后魂凝多月,实为悖常,老衲今日守于此,便是为助施主你去往往生,只需您放下执念,一切便可回归伦常。”
听完延恒主持的话,何溪安才明白原来自己之所以受困于首辅,化为魂魄不散,全是因执念二字,可是自己在执念什么呢?
“执念......执念......。”何溪安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回想。
她心头好似有一团迷雾,这团迷雾让她产生无尽的悲伤,但无论她怎么努力,都无法看到迷雾里的真相。
只是脑海里不断闪现过很多片段,一会是被暴雨冲刷得泥泞小路,雨水随着沟壑流向一条宽阔的河流;一会是人来人往的石板路上,一个人背着另一个人着急地转悠;一会是屋檐下低落的雨水;一会又是雪花纷飞,梅花开艳丽,被冰雪覆盖的庭院里有点点刺眼的鲜红......。
森林里的风又起,吹动何溪安的发丝纠缠,延恒主持的袈裟以及那些僧人的衣裳也被吹得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