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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枯木柴 ...

  •   “跟我说说你的过去。” 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学生坐在椅子上,他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用钢笔在本子上准备开始记录,习惯性地扶了一下镜框,把它摆正,又轻轻喊了一下躺在床上的男人,“梁穆。”他提醒这个男人:我在跟你说话。
      笔记本封皮印着“华阳药大”的校徽,这是开学不久后为勉励学生而统一发的笔记本。而在学生手中的笔记本和钢笔上都有一枚小小的姓名贴——许麟杰,许麟杰对眼前这个名叫梁穆的男人充满好奇和猜疑,他又喊了一声:“梁穆。”

      听见许麟杰有些无奈,梁穆才慢慢坐起身来,却仿佛看不见许麟杰一般不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环视着周围和窗外,目光最后暂停在床头柜上的那本书,于是他捧起放在床头柜上的那本小说置于膝上,很是怀念的样子摸了摸书页卷起的边角,用手指把它抚平。
      这是金庸先生的《射雕英雄传》。这本破旧的、看起来是印刷劣质的盗版武侠小说皱巴巴的,仿佛受了潮,而封面人物是年代久远的翻拍电视剧海报,书皮已经褪色、缺角了,但是梁穆仍旧对它很是眷恋的样子,用手背抹去细尘,指尖黏开一页,专心地看起来,好像一翻开这本书他的心就会安静许多。

      看了一会,他才把书缓缓合上,注视着许麟杰的已经是一双平静如水的眼睛了,于是缓缓开口。
      “我本来的名字不叫做梁穆。”他轻轻说道。“我出生在一个贫困的小山村,阿爹阿娘都是土生土长的农民,却生了很多孩子,我是家里的第四个娃,叫梁木,木头的木。木头一样的不开窍,劈做一把柴还能换点钱。”他说道:“换成木头还能当柴火烧。”
      许麟杰边写边点头表示自己在听。

      正如梁木所说,大山里的生活相当艰苦,读书变成了奢望。他识得几个字,也能读得进书,却碍于家境实在困难,只读到小学,能够认字、写句便告别学校,早早地就扛起大背篓和柴刀随着阿爹进山砍柴,他在心里怨过,老师也劝过,但是阿爹阿娘跟他含着泪说:“供不起,我们供不起……”于是梁木背了四年扎人的背篓、砍了四年柴、挨了十几年饿,好歹也长成一个小青年了,瘦骨嶙峋、面黄肌瘦,好歹还是坚强地挨过了饥荒,挨过了雪灾。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在一个并不是那么寒冷的冬天,十五岁的梁木独自上山砍柴,却因为丢了镰刀而不敢回家。他在森林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磨破了脚皮,哭红了眼睛,却也没有寻回那把破镰刀,他却自责得不敢回家。农具对于这个贫瘠的家庭可太珍贵了,甚至比他的命还要贵。下山回到村口,他踌躇了好一阵,还是不敢回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父母、沉默的哥哥姐姐和年幼的弟妹们,于是便心一横便坐了村里最早一班的大巴,来县城碰碰运气。

      没有身份证的梁木,是个任人宰割的黑户,打工自然处处碰壁还得到处受气。他干过不少体力活,但是因为幼时常年挨饿,身板也不上别人,被不少工头嫌弃,克扣他的工资,又不供吃穿。
      有时候,实在饿得不行,梁木就在工地附近的夜市上兜兜转转,闻着一阵阵香味儿,也算是吃了一顿。偶尔有一点余钱,便在夜市上找最便宜的吃喝饱餐一顿,当时的梁木,每天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活下去,他不对未来有任何打算,唯一的愿望就是自己不要生病,而一大铁碗五角的白粥对于梁木来说就是最经济实惠的选择,还能免费续上脆花生米和辣海带。

      “姚记粥摊”,是夜市上一位鼎鼎大名的老板娘开的,她是这个夜市上有名的“粥铺西施”,姓姚,三十来岁却风韵犹存。穿着朴素干净,只在脖子上系一条丝巾,煮出来的粥香浓又可口,还有一股奇异的芳香,据说是她老家的独特秘方,美容养颜、健脾开胃。
      姚老板的生意很好,不少客人来到她的小摊上只为了一睹芳容。她漂亮又手脚勤快,梁木初到这里时便被老板娘的热心肠所感动。

      那是刚刚入冬的第一年,梁木饿得人都有些轻飘飘的,一身汗在寒风中把衣服冻得又湿又硬。他走在夜市上,看着来来往往,手里拿着各种小吃的游人,咽着口水,眼睛都瞪直了。那“姚记粥铺”的客人一直络绎不绝,闻着醇厚的米香,梁木也很好奇到底这到底是卖的什么粥,和小时候家里烧的米汤有什么区别,但是他一直不敢踏足进去,在他的印象里,这种火爆的店价格一定也同样火爆,正在他准备饶开长队,往夜市深处继续游荡的时候,一个头发盘起,穿着藏青色棉衣的美丽女人拉住了他,面容白皙又圆润,五官端正而又大气,正是姚琪,姚老板。她一笑露出白皙的牙齿,不嫌弃梁木一身脏臭,抓着他的胳膊便说:“小伙子,来喝碗热粥,五毛一大碗呐。”

      她身上有一股独特的幽香,梁木很喜欢,一听价格也便宜,便在摊位旁找了个角落的位置站会。不一会,随着那股幽香的再次出现,老板娘端着一大碗热乎乎的白粥和四五叠小菜出现了,她又抓起梁木的手臂,把他拉到摊位的一张桌子前,利落地给他腾出一个位置,招呼他落座:“小伙子,不够吃跟姚阿姨说,小菜可以免费加的啊!”她又拍拍梁木的肩膀:“很香的,多吃点,阿姨就喜欢看年轻人吃我做的东西很满足的样子,别客气。”
      梁木说了一句谢谢,温热的粥落进胃里,把心也一起焐热了。

      自那以后,梁木便经常来姚老板这里光顾,姚老板每次都免费给他加了不少小菜,说是赠品。其实梁木心知肚明,送给他的那些小吃都是菜单上明码标价的。梁木便自发地帮姚老板收拾桌椅和碗筷,姚老板总会跟他说:梁木啊,放着就好了,阿姨自己收。
      一来二去,半年的时间熟络之后,梁木白天干完体力活,晚上便自发地帮姚老板的摊子干活,洗碗、刷盘、盛粥,姚老板也总是偷偷地接济他,没地方去或者被扣工钱的时候,梁木的晚饭和住处都在买粥的那辆三轮车上解决,梁木也逐渐把那小摊子当成了自己的家。

      后来,姚老板见他老是看自己手边的几本闲书,又看他这么年轻也好像挺好学的,便问他:怎么不去上学?梁木就把自己的身世告诉了她,阿姨边叹气边说可惜了。梁木也觉得挺可惜的,他没辍学在学校的时候成绩不差,其实他也不想在小山村干一辈子农活,也是这口气支撑着他来到城市里走这一条看不到未来的路,“姚阿姨,这大概就是我的命吧。”他低下头,搅着碗里的粥和咸菜。
      姚老板见他实在可怜就安慰梁木,可以趁着粥摊上人少的时候逛逛夜市上卖旧书的地摊,有个戴老花镜的老头——周老板,他那里的书多。梁木一听,眼睛就泛光了,便在忙完粥摊之后往夜市最末的书摊上跑。
      那书摊只是把旧书一摞摞地堆在地上,称斤卖,戴眼镜的周老板坐在摊前,手上拿着一卷《风月宝鉴》,一看便是一整天,也不怎么搭理客人。
      这对于梁木来说是件好事,他可以趁着顾客多的时机混进去看好一阵子。他尽管喜欢那些书,可以说是爱不释手,却也从不顺手牵羊,偶尔还会在雨天请老头子喝一碗摊子上的热粥作为看书的报酬,一来二去,书摊的周老头便觉得和这个年轻人投缘,便与他搭话。
      “你叫什么名字啊,年轻人。”
      “梁木。”
      “是什么木啊?写给我看看。”
      “木头的木,四画,简单。”
      “哦……可惜。”老头拖长了音,思忖了一会,又摸了摸手里的书本:“我给你取一个字,你看看喜不喜欢。”
      他用杯子里的茶水在地上写了一个“穆”字,“温和、恭敬适合你的性子。”他解释道。
      梁穆点点头,老头又说:“以后多来我这看书,老周我还给你讲故事好不好啊?”
      梁穆眼睛里瞬间亮了起来,他很开心,当即就应了下来,于是他只要空闲一会,就会时不时来周老头的书摊听他讲书,听得乐了,老头还会送几本他喜欢的书。
      就这样大概过了一年的安稳生活,梁穆觉得生活好像没有从前那么难熬了,也算是逐渐安稳了下来,他觉得有姚阿姨和周老头的陪伴,便知足了,仿佛一个是他阿爹,一个是他阿娘,一个照顾他的饮食,一个教他读书。
      好景不长,就在一个晚上,姚老板忽然拉着梁穆说巷尾有一辆黑面包车把周老头给撞了,要他赶紧去看看,梁穆当时就把盛粥大勺一丢,直冲冲地赶紧往巷尾跑去。

      他拨开夜市拥挤的人群。这一条街越往后走,人就越少,很难想象街头是人声鼎沸,摩肩接踵,而街尾除了飘起的垃圾,就是几间声色嘈杂的按摩店,灯光暧昧,照得人晕乎乎的。当然在几年前,这些并不是正经按摩店,总会有几个穿着暴露的大姐坐在门口的破沙发剪指甲,梁穆一般只走到周老板的书摊那儿,偶尔会看见几个醉汉被这几个大姐搂着拥进了店里。

      这算是梁穆第一次走到这附近,他不敢直视那些女人,两眼一抹黑赶紧往前跑。而再往前,路上就没有灯了,梁穆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周老头会走到这个地方。
      拐角有一棵大槐树,那下头停着一辆黑面包车,黑色的玻璃看不到车上坐了什么人,但是车灯还亮着,梁穆心中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想回头时,一个不透光的黑色大塑料袋已经套住了他,那人狠狠地往他脖子上锤了一下,瞬间天昏地暗,梁穆的身子软了下去,被扛上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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