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碎赋》明岩子

2、二 “你为什么

　　少女卸下沉重的金甲，蹲在庭院内，对着铜镜在小心翼翼地擦着胭脂。对着镜子仔仔细细地端详一番自己柔美艳丽的容貌后，满意地向殿内走去。
　　屋里的檀香飘散着灰暗的烟，午后斑驳的日光零散地打进阴晦的中堂，洁白的猫隐藏在房的影子中，它悄咪咪地在黑暗中行走，忽又猛地蹦起来，一只白皙的手托住了它，猫瞬间变得温顺了，整个身子蜷缩在凌妃怀中，白皙的手轻柔地抚摸着猫的背。她身后穿来轻轻的脚步
　　“母妃。”凛然的声音传来。
　　猫这时低声伏叫，凌妃轻抚着猫，仍旧背对着来者，轻声说道:
　　“回来了。”话音落下，她侧身去坐椅子，怀中抱着猫，眼神不停地打量着来者，凌妃继续说道:
　　“你父皇都赏了些什么呀？”她挑着眉，却不看那人，用手指卷着猫的毛。
　　“父皇将捷鼠赐我了。”那人恭恭敬敬地回答。
　　“捷鼠？是你六哥心心念念的那宝马吗？”凌妃抬起头来瞪着那人。
　　那人默默地点点头。
　　“柔依啊，额娘听你嬷嬷说，你前些天绣的玩意还不成样子呢，”她继续抚着猫，“不过好在这次出征大莱立了大功，额娘和你六哥都能沾光了。”
　　罗柔依上前跪在她面前，低着头一言不发。
　　凌妃捻起罗柔依鬓边的一撮头发，半眯着眼睛，说道:
　　“你去大莱这些日子，六阿哥很是担心你呢，”凌妃用手指卷着罗柔依的头发，“听说这次伤亡挺严重的吧，还好柔依没受伤，不然你六哥可要后悔去了，当时没多拦拦你……”
　　“女儿知错。”罗柔依垂眸低声说道。
　　“前些日子你父皇给五公主指了驸马呢。”凌妃放下她的头发，用指肚匀着罗柔依脸上的胭脂，停顿一会儿继续说着:
　　“五公主比你还年小近两岁，”凌妃一只手轻轻地端着罗柔依的脸，“薛尚书的嫡长子薛叶，那孩子真是不错呢，长得还一表人才。不过……本宫的女儿，这张小脸蛋还真是好看。”
　　凌妃将猫撒开，扶起罗柔依，把她拉到身边的椅塌上。
　　“虽说你父皇还没提你的事，但今年你十七了，总归快了， ”凌妃从旁边的桌子上拿来一个册子，“额娘就提前给你瞧了瞧，你看看哪个比较好？”
　　凌妃将册子打开，递给罗柔依看。
　　罗柔依扫了一眼，册子上面的不是王室贵族就是朝堂权贵。
　　她无心多看，但拿着册子装作看了很久。
　　她轻轻用手指点着给凌妃看，她是胡乱点的，凌妃只需要这上面的几个人名罢了。
　　凌妃满意地看了看，便把册子收起来了，她拉起罗柔依的手。
　　“柔依啊，额娘在这深宫中步步为营，全是为了你们兄妹俩，能指望的只有六阿哥和你啊。”
　　“女儿明白。”
　　凌妃点点头:“你自小便锋芒毕露，后宫里不知多少眼睛在盯着你。只有你六哥当上皇帝，才能护着你。”
　　“皇上向来宠爱你，有什么方便的，多想想你六哥。像这次的事，还是少有的好。”凌妃抚着罗柔依的顺发。
　　罗柔依点头，“女儿谨听母妃教诲。”
　　她站起身，双手作揖:“待会还要前去拜访皇祖母，女儿告退。”
　　……
　　罗柔依走出宫殿，她松了口气。自小到大，她从不服气哪一个阿哥，所有的权谋似只是皇子的事，身为公主出生便是清福。她讨厌皇子倨傲皇位的模样，她讨厌公主的清闲自在，她更讨厌身为女子的处处拘谨、处处束缚。因此哪怕凌母妃多次这般教育她规矩她，她仍旧行事自我。
　　她从小争锋好斗，展现出异与他人不凡的气质，所以父皇一直很爱重她，因此有了本朝唯一的先例——摄政公主。
　　从外人看来，这位北源四公主十四岁时便跟着皇上身边参政附议，十五岁时跟军出征，十六岁时就独自领兵参战了。众臣对于皇上这般宠爱四公主的作为极为草率，而公主她不论是政局还是战场，无不让不少朝臣心悦诚服。不少的人认可她的才华和幸运，而无人得知，罗柔依今日得到的一切都是她自己的争取。
　　像这次攻打大莱，皇上本来想派个皇子，那些觊觎皇位的，皆是费尽心思地准备着。而罗柔依也一样，她早早地打通了军队各个部门，那些天也没少往养心殿去，她秘密联络了朝堂中的人脉，也背地里大力打击些皇子的势力，而皇上也不在意出征的是皇子还是公主，天时地利人和。
　　因次凌妃今日这番话，充满了愤怒与讥讽。
　　皇上给了她很大的自主权，有甚于所有皇子，而对她有危机感的，仅有她的亲额娘凌妃而已。
　　罗柔依想到这些，苦笑着叹了口气，她只是凌妃和六皇子争权夺利的工具而已。

　　“你想死吗？”
　　罗柔依轻笑着的对着连泄的眼睛。
　　连泄合了合嘴唇。
　　笑声，罗柔依的笑声，疯狂中带着端庄。
　　罗柔依凑近连泄的耳框轻轻地说:
　　“是啊，你不想死。”
　　连泄微微将头别过去些。
　　而罗柔依似不依不饶般地说着:
　　“不然在连氏子弟戎装抗敌的时候，就连那个老皇帝都拿起枪箭，而你身披金袍，偷潜主殿呢。”
　　“呢”她咬的很轻，轻柔暧昧的话语却是如此震慑悚人。
　　连泄咬了咬下嘴唇，她说对了。
　　他不想死，他不认为刀枪奋战能改变什么，只是多个牺牲者而已。
　　他不认为他自己有多大能耐，活下来能改变什么。
　　在北源大军包围大莱皇宫之前，连泄正站在城墙上，他望着眼下四处的平和，但他心中总是不痛快，似有黑压压的乌云按住他浮躁的心。
　　他静静地望着最后的安宁，直到一缕烟火打碎了这番安好。连泄紧忙翻上高塔，用鼓槌大力地击打着鼓面，他的泪水随着用力的动作甩下，在寂静中突兀的鼓声渐渐被淹没，显得无比苍白。
　　他打了很久，又是漫长，就算他的胳膊已无力举起鼓槌，仍旧机械般的执行。
　　号角声、怒吼声、呻吟声，周围一切又恢复了原有的模样。
　　他扔下鼓槌，瘫坐在地上，双目无神的呆坐着。
　　空气中的寂静弥漫着，死一般的寂静。
　　连泄像是想到了什么，露出惊慌的神色，跌跌撞撞地爬起身，凌乱地跑去哪里。
　　在他父皇的议政的宫殿外，连泄一步一颠地身影冲向楼梯。可是宫殿中没有一个人，他翻找着什么，随后扶着宫墙慢慢移动，刚出殿门，他腿软了，拽着什么想起身，奈何一点力气也没了，他绝望的瘫坐着。
　　如今想来，连泄活下来他甚至觉得庆幸，转念他又对自己感到恶心。
　　当罗柔依用那美如剪水的眼眸看着连泄时，他闭上了眼。
　　“你让我在这儿又是何意？”
　　“你怎知是我让你在这儿呢？怎么不认为是皇帝呢。”
　　“这般羞辱人的事北源皇帝做不出来。”
　　“诶你怎么这样想我啊，我很失望呢。”
　　罗柔依撅起嘴，装作愤愤的样子，但二人都清楚，是“装作”的。
　　罗柔依走近连泄，用手指捏起连泄的下巴。
　　“真漂亮啊，连泄。”
　　连泄想将头扭过去，却被罗柔依死死地按住，她继续说道:
　　“那老皇帝还能有个这么俊俏的儿子，”她的手指一紧，“不过谁知道这俊俏的郎君可否和他父皇一般阴险愚蠢。”
　　她放下手，抖了抖裙摆，对着门口的宫女说:
　　“丫头们可要把连泄殿下伺候好喽，缺什么少什么尽管去内务府拿，我已经吩咐了，以后连泄殿下就按妃位的制度，”她紧接着凑近连泄，“还满意吗，连泄殿下？”
　　她走了后，连泄感到力不从心，又被她摆了一道，又中了她的阴谋，这般的套路，他七岁时就亲眼见过。
　　“连泄殿下。”
　　名叫婳雨的宫女拿着一摞丝绸唤着他
　　“亡国的皇子哪里还是殿下。”
　　连泄苦笑着。
　　婳雨敛敛头:
　　“公主给您送的缎子，选一匹吧，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