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是爱情经过》与士耽

8、第 8 章 岁月不曾在

　　2004年

　　第二天一大早，江城病了。当他睡眼迷蒙地被闹钟叫醒的时候，发现自己的鼻子塞住了，眼睛酸胀的要命，就连呼吸都变得异常粘稠。
　　在他拖着沉重的身体去洗漱的时候，妈妈已经帮他准备好了早饭，可是他没有胃口。干涩的喉咙既不想吞咽任何东西，也不想吐出一字一句。
　　他昏昏沉沉坐到餐桌旁，上高二的姐姐已经出门了。他看着自己的早饭沉默了许久，不知该如何开口。
　　“怎么不吃啊，马上要迟到了。”妈妈一边吃着东西一边催促着他。
　　“我……我今天想请假。”酝酿了几秒，江城还是鼓足了勇气说道。
　　“请假，为什么？”听到他的话，爸爸放下手中的碗，没有丝毫表情地问。
　　“我好像……生病了。”江城吞吞吐吐地回答。
　　听他这么说，妈妈立刻起身去找来体温计，让他夹在腋下。
　　“初中不像小学，一点小事就请假，课程跟不上怎么办。”爸爸继续吃着早饭，没有一点表情，但江城直到，他已经在不高兴了。
　　于是他低着头，不敢再做任何争取。可是他的心里却反驳着“小学我也没有请过假。”
　　“快点吃饭。”爸爸又补充了一句。是命令，于是江城只好顺从地拿起筷子。
　　过了一会儿，妈妈伸手掏出他腋下的温度计，对着光自己端详了片刻。
　　“真的发烧了，早就就跟你说过晚上睡觉要把被子塞好。”说着又去抽屉里拿了一包感冒冲剂。
　　吃完早饭，喝完感冒药，江城只好拖着病体，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向公交找台。
　　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失望。今天的天气异常的好，阳光仿佛有了属于自己的形状，一缕一缕的，拨开了天上所有的云朵，肆无忌惮地撒向地面。不论是路边的老树，还是脚下的水泥路，通通被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黄，一时之间给人一种冬去春来的错觉。要不是吹过耳畔的风依然带着寒冬的味道，估计很多人都会脱下身上御寒的冬衣。
　　可江城记得，今天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他这副病怏怏的样子，无论如何是上不了了。于是上午趁着早操的时候，他就跟班主任请了假。
　　“老师，我发烧了，能不能不去做早操了，下午的体育课我也去不了了。”说完，江城还掐准时机咳了几声。
　　好在班主任今天好说话，答应的很爽快。
　　事实上，自从江城意识到自己成了某些传言的主角之后，就想尽可能地避免出现在一些集体活动中。除了坐在教室里上课以外，他甚至连上厕所的次数都压缩到了最低限度。
　　江城甚至一度很不解，为什么这些人的好奇心会那么强烈，一些在他看来实在是无稽之谈、或者顶多真假参半的谣言，竟然可以变成他们争相交流的话题。可能是因为这个话题太过耸动，也可能只是因为王芃的交际圈子太过广泛了。总之，现在的江城无论何时，都有一种被人群围观的错觉。
　　因此，当江城看着同学们三三两两走出教室的时候，心中是暗暗觉得高兴的——终于不用跟任何人接触了。此时此刻，独处是他觉得最自在的状态了。
　　他可以安安静静地坐在座位上，看书也好，做题也罢，哪怕只是趴在桌上睡觉，也不会有人打搅他。起码不用担心有人尝试在他的言谈举止之间，寻找任何一丝破绽。也不用看着那些人将“小心谨慎”四个字写在脸上，仿佛生怕触碰到他似有似无的痛处，进而崩溃到一发不可收拾。
　　也正因为如此，原本性格就很内向的江城，现在变得更加“孤僻”了，可他不知道，他越是表现得孤僻，别人越是会对他指指点点，将他视作异类。
　　这是一个死循环，任谁也解不开。
　　江城的头还是很晕，虽然天气很好，阳光明媚。可现在毕竟是隆冬时节，教室里本就不暖和，现在人满屋子的人都陆陆续续走光了，无论是从客观事实上，还是主观感受上，都变得更加阴冷了。
　　“宝玉见了这般光景，心中像浇了一盆冷水一般，只瞅着竹子发了一回呆……”
　　江城盯着厚厚的书，刚看了几行，便觉得头晕目眩，只觉得之上的字都如同长了翅膀一般，到处乱飞。无奈，只得放下手中的书，双臂交叠垫着脑袋趴着，望着窗外两栋教学楼之间的那棵高大的百年梧桐，愣愣地出着神。
　　正当江城神思游荡之际，突然感觉到有一只手落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你不去上体育课？”
　　这个声音，即使江城没有抬头看，也知道他是谁。
　　“我不舒服，请假了。”江城抬起头看着在自己前排位置坐下的宗子义回答道。
　　“哦，是吗，不会是借口吧？”宗子义看着他的眼睛说道，“眼睛确实很红，看来是真的生病了。”
　　“怎么会是借口，我发烧了。”江城猛吸了两下鼻子，“你还是跟我保持点距离比较好，否则被传染了可别怪我。”
　　“我没那么脆弱，不需要保持距离。”
　　可能是江城太敏感了，总觉得自己说的话有歧义，而宗子义的回答更是话里有话。
　　正当此刻，上课铃突然狂躁地响了起来。
　　“你赶紧去上课吧，铃都响了。”江城病恹恹地说道。
　　“我还是不去了。”宗子义微笑着说，“看你这病病歪歪的样子，我觉得放你一个人在这里发呆实在是不人道，还是留下来陪你好了。”
　　“你留下来？”江城仰起了头看着他。
　　“是啊，反正我也不爱上体育课。”宗子义说着站起身，然后走到江城右边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也是，反正你逃课体育老师也不会说什么的。”
　　“你发现了？我还以为你的眼里只有王芃呢……”宗子义立马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赶紧止住了话头。
　　江城本就泛着血丝的眼睛一下子变得更红了，脸色也变得更加暗淡了。
　　宗子义心里觉得不好意思，又不知道该如何转移话题，只好站起来往后排走去。
　　江城只听到后面传来悉悉窣窣的声音，判断他在书包里掏着什么。
　　没一会儿，宗子义走回来坐了下来，江城转头看向他，只见他的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MP3。
　　“你带着这个来上学？”
　　宗子义没有回答，而是将一只耳机塞进了江城的左边耳朵，另一只则塞进了自己的右耳。
　　“从黄昏到清晨，再到黄昏。从寒冷到温存，再到寒冷。秋天的雨，春日的风，每一场风雨，都像一段人生……”
　　就这样，江城和宗子义，一个趴在桌上，一个坐在旁边，两个人共用一副耳机，听着歌声如同流水般潺潺流动，流进两个人的耳朵。他们仿佛通过这种方式，共享了某种情绪、某种心境——起码江城是这么认为的。
　　江城注视着坐在自己眼前、双目紧闭的这个人，有一种不知身处何时何地的错觉。窗外的阳光从梧桐的枝桠间划过，穿透冰冷的玻璃窗，又从宗子义的额头、鼻尖、嘴唇上轻轻抚过，最终温柔地撒在了江城的脸颊上。
　　岁月不曾在任何事物面前低头，但这一刻，江城觉得时间都停止了流动。风有了形状，光也有了形状。眼前的一切都仿佛被包裹进了岁月凝结成的琥珀，任何今后风霜雨雪、春夏秋冬，都无法改变此刻的一草一木、一分一秒。
　　江城就这样毫无遮掩地盯着宗子义的侧脸看得出神，以至于当宗子义睁开眼睛看向他的时候，他都完全来不及将目光移开。两个人就这样直直地四目对接，全无防备。
　　宗子义的眼睛里仿佛有一片浩瀚的星河，又似乎是一片无垠的草原。这是江城从来没有注意到的“新东西”。以前，他只看到了宗子义出类拔萃的外表、不同寻常的行为，却从未注意过，这个人的眼神里，不知是先天带来，还是后天赋予的一丝忧戚、一缕愁绪，这使得他本就出色的无关，更平添了几分惹人怜惜之情。
　　江城就这么看着出了神，就如同一个不辨东西的人进入了一座陌生且复杂的迷宫，深陷其中、不能自救。
　　“你在看什么？”宗子义突然开口。
　　“没……没什么。”江城这才缓过神来，立马闪开了眼睛，看向课桌上不知何年何人为何而留下的一道道旧伤痕。
　　“那个……”江城的声音几近于自言自语。
　　“什么？”宗子义边摆弄着手中的MP3边问。
　　“你谈过恋爱吗？”
　　.......

　　很多伤痕，即使经年累月，回头看的时候，也还是会很扎眼。

　　2019年

　　当江城再次醒来的时候，怀中已然空空如也，掉在地上的被子也盖到了自己身上。一阵轻微的洗漱声从洗手间里传来，看来于鲤已经准备起床了。
　　江城看了看手机，八点半。然后拿起枕边的蓝牙耳机戴到耳朵上，几秒之后，潺潺如水般流动的钢琴前奏便悠然地抚慰着他的耳膜。
　　“从清晨到黄昏，再到清晨……身后的钟声，眼前的故人，一片片陨落，再堕入灰尘……面上桃花点绛唇，湮入人间了无痕。”
　　江城就这么蜷缩在被子里听着歌，任凭回忆如潮水般将自己卷走。
　　“好老的歌哦！”
　　正当江城昏昏欲睡之际，于鲤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连带着还送过来一阵温热的气息。
　　江城循声看过去的时候，于鲤的脸离他仅有咫尺距离，而他的一只耳机也已经塞在了于鲤的耳朵。
　　“你听过？”江城笑着问。
　　“小时候听过，这歌快二十年了吧？”
　　“怎么可能，顶多十五六……年吧……”
　　“瞎说，我第一次听到的时候还是小学呢。”
　　“呵呵，好吧。”江城笑了笑，便关掉了音乐，起身准备洗漱。
　　可江城刚站起身，就被于鲤一把扑到，压在了床上。
　　“怎么，还不想起床？”江城问道。
　　于鲤笑着沉默了片刻，手指温柔地抚摸着江城的后脑勺，仿佛有话要说，又仿佛只是愣愣地走神了。
　　“怎么了？”江城又追问了一句。
　　“没事，只是觉得累了。”说完，便略略施力，把江城的头慢慢压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