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是爱情经过》与士耽

30、第 30 章 大人的梦境

　　2005年
　　宗子义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闹钟已经响了足足有五分钟了。昨天晚上忘了关风扇，睡着了以后又没有盖任何东西，所以导致他感觉鼻子有点重，像是被人紧紧捏住了似的。
　　他迷迷糊糊地抽了一张纸巾，狠狠地擤了擤鼻涕，感觉瞬间畅通了许多。然后便起身走到衣柜旁，翻出了一条干净的内裤换上。
　　大人的梦境，总是让人目眩神迷。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做类似的梦了，但这一次，宗子义在自己逐渐消散的记忆里，发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开学已经一个月出头了，他上次见江城，也仿佛已经是好久之前了。
　　自从妈妈搬走以后，他和爸爸的关系变得更加岌岌可危。留级又使得他跟之前的朋友们变得不在亲近——倒不是他们在疏远自己只是是自己的自尊心在暗暗作祟，尽一切可能地逃避之前的一切。
　　所以，他太需要一个新朋友了。然而，他需要的仅仅只是一个新朋友，而不是一段可能会令人侧目的“非正常关系”——他再一次本能地选择了逃避。
　　刷牙的时候，宗子义打量了一番镜子里的自己——十五岁的他，眼中早就没了稚气，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近乎悲戚的忧郁。嘴角冒出的淡淡胡须，仿佛是大人世界的入场券，昭示着他再也回不到快乐的童年了。
　　当他收拾好一切往公交站台走的时候，已经临近七点半了。自从不再跟江城一起上下学，他几乎每天都是这个时间才出门，所以也几乎每天都在迟到——如果要说他没有时间观念，他每天都是这个时间出门；要说他有时间观念，他又每天都在迟到——反正现在的班级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混子班”，没人会在意他这种本身就不讨老师喜欢、又没有负责任的家长的学生。
　　进教室的时候，语文老师阴阳怪气地说了两句，宗子义没有心情理会她，只是自顾自地往座位走去。
　　甫一坐定，同桌的男生便转过头来小声地说：“刚刚有个别的班的女生来找你欸。”
　　宗子义头都没有抬一下，半天才懒懒地“哦”了一声。
　　“她说她有重要的事情要找你哦。”
　　宗子义没有吭声，从上了初中开始，总有一些莫名其妙的陌生女生“找”他，他早就不胜其烦了。
　　“名字还挺好记的呢，叫‘锦瑟’。”
　　听到这个名字，宗子义颇有些诧异，井瑟为什么会来找他——肯定不是他刚刚自以为的那个原因。
　　“她有说是什么事了吗？”
　　“那倒没有，她只说中午放学的时候在大门口等你......”
　　中午放学的时候，宗子义故意在教室里磨蹭了半天，直到楼下几乎没有人了才慢悠悠地往外走。倒不是他知道井瑟在等他而刻意拖延，而是怕出去太早要等井瑟，会遇到江城，彼此都会觉得尴尬。
　　当他晃到校门口的时候，井瑟却还没走，眼睛瞪得老大地看着他。
　　“怎么这么慢啊？”
　　“没什么，有点事情耽误了。”宗子义略显尴尬地说，“找我什么事？”
　　“边走边说吧，我着急回家。”
　　“是......”宗子义跟在她的身后，欲言又止地说。
　　“什么？”井瑟回过头来瞟了他一眼，“是什么？”
　　“是他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他没让我找你，我就不能有事跟你说了？”
　　“有什么事，直接说吧。”宗子义不想跟她在这里打哑谜，略显不耐烦地说。
　　井瑟看出他的不耐烦了，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忍下来。
　　“你这样的性格，真不明白有什么招人喜欢的，那些女生追着赶着给你写情书，真是莫名其妙。”
　　“你要是没什么事，就赶紧回家吧。”宗子义彻底没了耐心，转身就想走了，虽然那并不是他回家的方向，但他就是想赶紧结束这场对话。
　　“你的情书把人害了，你怎么还能这么理直气壮？”看他要走，井瑟只好白眉赤眼地丢了句狠话。
　　果然，奏效了。
　　宗子义听到她这句话，立刻停下了刚迈开的脚步。
　　“什么情书？”他瞬间思考了一下，自己并没有写过任何情书，给任何人。
　　井瑟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心中莫名涌起一丝伤感；真是一双好看的眼睛，真是一张好看的脸，可偏偏......
　　“现在有耐心听我把话说完了？”
　　“你刚才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什么时候写过情书给别人了？”
　　“你能先别急吗？”井瑟撇了撇嘴，“你之前是不是把别人写给你的情书塞给江城了？”
　　宗子义越发觉得莫名其妙，问道：“那又怎么样？”
　　“那个傻子把你给他的一针一线都当成宝，收得好好的，结果就被老师翻到了，还当着所有人的面给读了出来......”
　　她的话像一记重拳，狠狠地砸在了宗子义的头顶，让他猛然惊醒过来，原来那封信不是江城写给自己的情书......
　　不仅如此，他被翻出情书，完全是被自己连累的。自己把废纸塞给他，结果那个傻子也当成宝，收在包里。自己才是这件事情的导火索，却还在怪他。
　　“他被翻出这封信的时候，完全可以解释清楚，说这不是他写的，可他却没有。你知道是为什么吗？因为他不想拖你下水，你把别人的信塞给他，这事本身也很暧昧，不是吗？即使他说清楚了信的来历，可是你跟他的关系就会被说得更加难听。所以他宁愿一个人揽下来，让别人觉得，这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又是重重的一拳。
　　宗子义并没有想这么多，事情发生后，他是实在埋怨江城为什么要给自己写情书，还被别人发现了。他甚至觉得江城喜欢自己这件事情本身，都很荒谬，继而觉得江城这个人也很荒谬。
　　可是此时此刻，他才知道自己有多么地自以为是。江城并没有那么喜欢自己，更没有给自己写过情书，从头至尾他也只是把自己当成一个好朋友而已。可想到这里，他又瞬间感觉到了一丝丝失落。
　　“可是，我问他的时候，他明明可以解释清楚啊。”虽然心中波澜迭起，可宗子义的表情看起来还是淡淡的，那是一种他自己认为的淡定。
　　“你要他怎么说？说这件事是被你连累的，还是让他说自己没有那么喜欢你，是你想太多了？这也很伤人吧？”
　　的确，他如果那么说了，受伤的人就应该是自己了，就像刚刚自己知道他“只是把自己当成一个好朋友而已”的时候一样。
　　他不说，自己还可以心安理得地站在道德制高点去责怪他、埋怨他，即使现在每天避开他，也不会有任何愧疚感。
　　可如果他说了，自己除了内疚，还能做些什么呢？是向前走，还是往后退呢？他自己也不也不知道。
　　那是个暑气还未完全消退的季节，宗子义站在晌午的阳光下，显得无助而渺小。
　　那一刻，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心头掠过了一丝凉风，一寸寸挠着他的心。
　　十五岁的他，该懂的事情早就懂了，身边也不缺喜欢自己的人，可是他讨厌他们的那种喜欢。就像当他以为江城喜欢自己，并且给自己写了情书的那一刻，他的内心是极为失望的，他产生的第一个想法就是自己要失去这个好朋友了。
　　可是现在呢，他知道了事情原本的样子，他突然之前又开始心疼他的这位好朋友。当自己刻意疏远他的时候，他是否会难过、会伤心？
　　他一边遭受着身边那些人的诋毁与恶意，一边还要被自己的好朋友冷落和疏远。
　　想到这里，宗子义突然觉得，自己和当初的王芃并没有什么分别。自己一点点把江城拖出了当时的泥沼，却又亲手将他推进了另一个深渊。
　　他看着井瑟远去的背影，独自在原地伫立良久。仿佛在那一刻，全世界的事情都与他无关，他必须好好想清楚：他跟江城，接下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