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是爱情经过》与士耽

28、第 28 章 十几岁的江

　　对于世界上的很多地方而言，霪雨霏霏是不太常见的天气。对那里的人来说，要么是晴天，要么是雨天，一切都纯粹到乏味，并不存在所谓的“中庸”。
　　可对于江城来说，细雨绵绵是故乡、也是上海，在一年之中某几个月的常态，因此并不稀奇。范文正就曾写过“若夫淫雨霏霏，连月不开，阴风怒号，浊浪排空……”的句子。
　　江城看着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却又悄无声息地浸润着世间的物、街上的人，恍惚间觉得自己并不是身在异国他乡，而是在老家的某条寻常街巷。
　　远处的小贩正兜售着某种他从未品尝过的食物，雨中的汽车里坐着他完全不认识的人，咖啡店里播放着他从未听过的歌曲……一切都是陌生又隐约藏在一丝熟悉的感觉。
　　“你好，需要喝点什么？”很奇怪，这家店的店员操着一口毫无口音的中文，站在江城的背后，询问着刚刚坐下的客人。
　　江城以为自己听错了，可这的的确确是地道的普通话。
　　“冰美式。”
　　......咯噔一下，江城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强行压住，瞬间不再跳动……
　　这个声音很熟悉、很熟悉！这是他记忆深处的那个声音，一别数年，居然又重新集中了他的眉心。
　　江城没有丝毫的犹豫，立刻慌张地转过头，循着那个声音的方向望去。下一秒，眼里就恨不得夺眶而出。
　　是他，是宗子义！江城用力地撑大眼眶，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控制住几乎调出来的眼泪。
　　而与此同时，面朝他坐着的宗子义也转过了头，两人目光就这个直愣愣地打在了一起，一切都显得仓促而慌乱。
　　可是，并没有给江城调整自己情绪的世间，对面的宗子义在看见他之后，立刻便起了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咖啡店。
　　江城也没有丝毫犹豫，立马便追了出去。然而，当他走到细雨绵绵的街道上的时候，却怎么也找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了。街上的行人仿佛瞬间增加了无数倍，一个个摩肩接踵地从江城身旁走过，无论他怎么搜索，都在也找不到他想找的那个人了。就如同在浩瀚无际的大海里，搜寻着一颗你曾经丢下的石子，无论它多么珍贵，都已经不属于你了……

　　2019年
　　每一天的第一缕阳光，通常不会照射到那些生活在金字塔顶的人。太阳最先看到的，往往都是一些为了新一天的开始，辛苦地抬着砖石的底层民众。
　　前一天晚上，江城睡得很晚。准确地说，其实已经是破晓之前了。因此，当他睁开迷蒙的睡眼时，太阳早已西垂，尽管空气依旧炽热，阳光却已显出疲态。
　　不知道是因为梦境太过真实，还是因为日暮时分醒来的压迫感，江城趴在床上，感觉呼吸都要停止了。
　　可是如果刚才的一切不是梦境，而是真是的场景，他该怎么办呢？假如在分开了十年之后的某一天、某个地方，他突然碰到了宗子义，并且对方给他机会开口，他会对那个人说些什么呢？
　　一定不是“你好”、“好久不见”之类的废话，在过去的这些年之中，他心里藏了许许多多想要对宗子义说的话，多到他自己都忘记的地步。在“久别重逢”的那一刻，他定会在自己的心底“翻箱倒柜”、索尽枯肠，把压抑了这些年的话一句一句掏出来，摆在那个人的面前，好让他知道自己这些年的痛苦与折磨。
　　可是，一切都是假的，只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梦境而已，即时他曾经幻想过无数次、梦到过无数次，还是把自己骗到了，还是会因为这个梦而痛苦到窒息。
　　“相比于平淡地过完一生，拥有痛苦的回忆，也算是一种幸福吧？总比蓦然回首，发现自己身后空无一物要好的多吧。”——仿佛有个声音，正温柔地安慰着自己。
　　一切都显得荒谬至极。
　　江城趴在床上，缓了许久许久，才觉得自己的魂灵再次回到了身体里面，呼吸也变得顺畅许多。
　　他吃力地拿起床头的手机，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未接电话，以及几个朋友发来的微信。
　　“你在哪里呢，怎么不接电话？”
　　“听说你辞职了？”
　　“你放假回家吗？”
　　......
　　“曼谷的天气怎么样？玩得还开心吗？”李不言的嘘寒问暖还是那么不痛不痒、不冷不热。
　　江城没有回复任何一个人的信息，而是光溜溜地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拍了一张城市的俯瞰照，配文“今看花月浑相似，安得情怀似往时？”发到了朋友圈，并且罕见地添加了定位。
　　刚过了不到一分钟，手机便响了起来。江城抬起手一看，是李不言。
　　“怎么不回我微信啊？”
　　“消息太多了，没有来得及看呢。”
　　“撒谎……”
　　“真的。你在哪儿呢？”江城只得把话题岔开。
　　“下班路上，堵着呢。”
　　“那你开车小心……”
　　“对了，问你件事。”
　　江城原本想赶紧结束这个电话，无奈没有成功，只好敷衍地问道：“什么事？”
　　“元旦同学会，他们让我联系你，我想……你不会参加吧？”李不言的语气之中，夹杂着很明显的试探。
　　的确，虽然毕业的这些年来，那些人时有聚会，每次也都会十分积极地邀请江城参加，可是他却一次都没有出现过。
　　“跟那些人，有什么好聚的？真正关系好的，又怎么会需要同学会才聚？”江城曾经是这么跟李不言说的。
　　更关键的原因是，这个同学会压根见不到他想见的人，所以根本没有参加的必要。
　　可是此时此刻的江城，在面对这个“单选题”的时候，却犹豫了。时间过了这么久，有些人、有些事，应该早就已经变得不一样了吧？美好的早已面目全非，丑陋的又怎会一尘不变呢？
　　江城的犹豫是秃子头上的虱子，一眼便被人看清了。于是李不言又不失时机地追问道：“你会来吗？”
　　“嗯，会的。”江城笑着回答道，即时旁边并没有任何人可以看到他脸上的笑容，他依旧笑得很灿烂。
　　“好。”李不言的声音里明显多了一丝兴奋，他没有隐藏。可转瞬，他又显得十分忐忑地说：“那个……还有一件事情，我想问问你。”
　　“嗯，又是什么事？”
　　“我想着，你不是搬出来了嘛……”李不言很刻意地组织了一下语言，避开了某些会惹人不悦的名字，说道：“我想，
　　你是不是……可以搬来跟我一起住呢？”
　　他是鼓足了勇气才说出这句话的，这一点江城很清楚，他自己也很清楚。有些东西，他们彼此心知肚明、心照不宣，两个人都不曾多说、也不曾多做，所以他们才可以保持了这么多年的好朋友关系。
　　十几岁的江城会觉得，恋人才是朋友的最高形态，只有变成了爱，友情才会变得永恒。
　　可是他早就不是十几岁的少年了，过去的经历告诉他，人一旦爬到山顶，就意味着接下来的路都是下坡了；友情一旦变成了爱情，就意味着你迟早会失去这个你曾经最好的朋友。
　　江城再次表现出了显而易见的犹豫，但理智告诉他，李不言是一个他伤害不起的人。这个人是一个十足的好人，好到江城不忍心对他说出任何一句尖锐的话。
　　于是他只好委婉地说：“可是，你现在住的是一室户，应该住不下我们两个人吧？”
　　“没关系，我可以找一个大一些的房子，两室一厅的房子应该蛮好找的。”
　　自己的话说得很迂回，江城很清楚这一点，所以李不言可能是真的没有听懂吧——他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可是，你的合同应该还没有到期吧，我记得。”
　　“没事的，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先提退租。反正等找到合适的房子也要好久了。”
　　“可是，我并没有决定跟你一起住。”江城很想这么跟他说，但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
　　李不言是个很好的人，从第一次见到他，江城对他提出的每一个要求，他都没有拒绝过，十几年来都是如此。
　　而他却从来没有对江城提出过任何要求——也许也正因如此，江城才从未考虑过跟他“一起住”——他太规矩了，规矩到乏味。
　　“好吧，你先找找看。”江城不忍心伤害一个好人，毕竟在这个世界上，纯粹的好人太难得了，即便只是在他的眼里才这么纯粹，也已经很难得了。

　　2005年
　　“江城，你还好吗？”一只手温柔地搭在了江城的肩膀上。
　　江城抬起头循声看过去，一双闪着光的眼睛，正温柔地注视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