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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从一开始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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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一开始江城就很清楚,自己坐上的是一列没有终点的火车。无论速度快慢,都无济于事……
他拖着自己的行李箱,顺着人群的方向下了火车,寒冷的空气瞬间把鼻尖的温热凝结成了冰。阳光一道一道地从遥远的天际投射下来,像是一缕一缕金色的丝线,又好像是一柄一柄明亮的剑。
江城低头拍了拍自己的衣襟,衣服上的尘挣脱了纤维的束缚,却没有急着向大地坠落,而是漫无目的地随着冰冷的空气流动,在阳光的映射下,成群结伴地飞向了远方。
就如同经年留存的回忆般,任性肆意地从江城的眼前经过,又慢慢被时间的洪流带走。
2004年
九月的风,还没有被北方的冷空气所沾染,残余着夏天的余热,不温不火,不尽不灭。九月的天,像一个敏感的青春期少年,迈着轻之又轻的脚步,行走在渐渐染上黄晕的江淮平原,不急不徐,不紧不慢。
处于刚开学阶段的梁城二中校园里,如海潮般的读书声、气如洪钟的讲课声,此起彼伏、彼此交织。一楼最右边的那个教室里,教语文的赵晓敏,如同一位因经年失色而无奈离职的前任空姐一般,倔强地迈着优雅步子,在课桌与课桌的过道中间巡回往复。
而站在讲台之上的,则是一个童稚之气还未完全从脸庞上褪去的少年,手捧着自己刚写了两三页的新作文本,不安地地扫视着教室里一张张尚未熟识的面孔。
“我的作文题目是《我最熟悉的人》......”
上周五下课之前,赵晓敏给全班同学布置了本学期第一份周末家庭作业——以“我最熟悉的人”为题,写一篇不少于800字的作文。而在全班六十三名同学之中,这次作文得了最高分的,便是此刻站在讲台上名朗读者自己作文的男生——江城——她记住了这个名字。由于刚刚才经历了初二分班,同学老师之间相对都比较陌生,赵晓敏便是想借这次作文的机会,让他们彼此都可以稍微熟悉一点。
在江城读作文的过程当中,赵晓敏全程都在走到咯慢悠悠地兜过来、走过去,两只眼睛则在观察着讲台之下的每一个学生的表情。也正因为如此,这些原本有些散漫的学生,此刻却全都正襟危坐、貌似专注地“聆听”着讲台之上江城的朗读。
也是因为如此,讲台之上的江城才更觉得紧张不安。他有一种错觉,仿佛他此时吐出的每一个字,都被眼前的这些人听进了耳朵里、听进了脑袋里……以至于自己写的是什么、读的是什么,都已经完全不知道了。读完最后一个字,便呆呆地静默在了讲台上。
“好,谢谢江城同学。这篇文章我之所以想让江城同学在课上朗读,一方面是因为我没有想到,你们这个年纪的孩子,居然会拥有如此细腻丰富的‘情感’。”赵晓敏依旧自顾自地边踱着步子边说道,“另一方面呢,是由于我十分好奇,文章自始至终都给我们留了一个悬念,这个‘他’,究竟是谁呢?”
听完她的话,江城仿佛突然被一记老拳打中了要害,呼吸骤停、血压猛增,两颊瞬间变得又红又烫。当时,他听到老师要求他们以“我最熟悉的人”为题写作文,只觉得无从下笔。想了半天,最后实在没有办法,才硬“挤”出了这么一篇文章,应付交差而已。早知道会被叫出来“公开处刑”,当初下笔时就当小心谨慎,而不是如此这般“掏心掏肺”。
只可惜,现在后悔已经太晚了。
“是王芃,十六班的。”没等江城回过神来,便有一个听起来十分雀跃的声音,响彻了整个教室。具体是谁如此多是,江城早已无心去分辨,他只觉得自己脑中一阵嗡嗡乱响……
后来的事,江城也都完全没有印象了,具体时间怎样熬完了整节课,他也不记得了。只觉得脑中一直回荡着这个名字——王芃。
2019年
十二月的上海,冷空气裹挟着一股阴恻恻的湿气,以一种近乎摧枯拉朽之势,横扫着每一条街巷。
人行道边的梧桐树,时不时便将一两片枯黄的叶片舍弃在阴冷的北风之中,自己斑驳的身体却丝毫不为北风所动。
江城以一个十分慵懒的姿势,窝在一张单人沙发里,隔着咖啡店的落地玻璃窗,看着往来的路人,个个瑟缩着脖子,步履匆匆,不由地将手中的咖啡杯握得更紧了。
他不太确定,在这样一个难得可以休息的休息日,自己为何会突然回忆起十四年前的陈年旧事,以至于新买的那本《受戒》已经完全失去了手指的余温,在咖啡色的几案上,兀自横陈着。
过了一会儿,他拿起书旁边的手机,十分熟练地点开了一个备注名为“ZZY”的微信对话框,快速地输入了一串字: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发送。
紧接着,便弹出了一个红色的惊叹号,以及一行淡淡的小字: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然而江城却并未显露出丝毫惊讶,只是平静地搁下手机,继续啜饮着手中温热的拿铁,心里反复咀嚼着那句“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正当江城默默出神的时候,咖啡店玻璃门上方悬着的铃铛突然响了起来。江城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子冒冒失失地携着北风快步“闯”进了店门。可江城的目光却并未在她的身上多做停留,而是被她身后挤着门缝一起被裹挟进来的一片梧桐树叶吸引住了……
2004年
“从黄昏到清晨,再到黄昏。从寒冷到温存,再到寒冷。”
江城看着自己作文本上的这首歌词,一下子出了神。
昨天的语文课下课之后,江城这个人都感觉糟透了。虽然说开学后的第一篇作文便得了班级最高分,在语文开始的面前露了脸。但他感觉更像是被公开处了刑。心中不免后悔不迭,以后写作文就写作文,再也不要过于“掏心掏肺”了。
正当江城埋头趴着无限“自省”之时,突然察觉到自己的肩膀被一根“不识相”的手指戳了两下。
江城虽然心里有点不耐烦,但还是面色沉静地抬起了头,相看一看到底是哪个没眼色的,在此时此刻来搅扰他的自我反省。
新班级的同学对于江城而言,超过半数以上都是陌生的。可眼前的这张脸,却是这群陌生面孔之中,他相对“熟悉”的。开学第一天,他就已经注意到了这张不太“合群”的长相,因为此人的五官放之于一群十四五岁的孩子当中,着实显得出类拔萃了许多,颇有些鹤立鸡群之感。
江城也曾不由自主地在心里讲他的长相与“十六班的王芃”比较了几番。
他没有王芃那种孩子般奶白色的皮肤,甚至两颊上还隐约残存着几颗经年的痘印。但他跟王芃一样,都属于“浓眉大眼”的类型,鼻梁比王芃更挺直,嘴唇比王芃更丰厚。唇角眉梢都不想王芃那般“活力十足”,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冷漠和万般疏离,给人一种未及弱冠便已阅尽沧桑的违和感,带着一种“举世皆浊我独清”的自命不凡。
而这,很可能与他的“留级生”身份有很大关系。江城对于这个人的了解也仅限于此,而真正意义上的“交流”却从未有过。
“有事吗?”虽然略感烦躁,但对于“好看的皮囊”,江城多少还是表现出了应有的礼貌,甚至还硬挤出了若有若无的一丝笑意。
“那个……可以借我看一下吗?”对方的眼神并没有直视江城,仿佛是在对着江城的桌角说话。
“什么?”
“作文……”说着便伸出了手,“借我看一下。”
虽然对方的声音已经低到了几不可闻,但江城还是听出来其中的“不容推辞”。无奈,只好将作文本递到了那只手中。
对方拿着作文本转身准备回座位,可还没迈出一步,便又转了回来。
“对了,‘江城’,是哪个‘江’、哪个‘城’?”
这个问题显然令江城有些无语,他伸手指了指作文本上的姓名栏,声音骤减八度地回道:“《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说完便似笑非地笑地扬起了嘴角,“苏轼。”
“我叫宗子义”
“我知道。”江城更显夸张地咧开了嘴角,加强笑意以示友好之意。
今天早晨,江城刚在座位上坐定,便看见了自己抽屉里平躺着的作文本。他拿起来随手翻了一下,便赫然看见,自己的那篇作文之下,除了语文老师的评语之外,还多了一片洋洋数十字的“读后感”。
更使他意外的,是在“读后感”之下写下的这首歌词。
这首歌江城也曾听过,不过,这其中有何用意,江城便觉得有点求索无方了。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清楚地感觉到,这个沉默寡言、与周围环境似乎格格不入的“留级生”,身上有着诸多与众不同之处、与“王芃”不同之处。
王芃性格外放,无时无刻都像是刚打完兴奋剂似的聒噪不休、好动不止。而这个宗子义,开学一周以来,几乎没有跟任何人搭过话,一直默默然地沉浸在自己的小天地之中,或是看书、或是做题,一副“闲人勿近、生人勿扰”之态。
江城下意识地回头望向最后一排的那个位置,一下子差点吓得跳了起来。
因为那个人,此刻也正目光灼灼地注视着自己,在自己回头望向他的瞬间,两个人正好四目对接。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江城甚至感觉到,那个人的眉梢眼角,竟隐约含着一丝笑意。
但江城未及细看,也未及多想,便赶紧转回头,在周遭一片朗朗读书声中,默默低下了头,看着作文本上贸然写下的那些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