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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欺骗一次后 他还会再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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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烛火明暗不定,薛然摸着黑入府。
“何大人怎的这时寻我到厢房?他理应知晓每夜这时我该笙歌燕舞才对!”他碎碎地自问自答,“夜入三更,害我连个提灯侍女都找不到,不过算了,难得何大人是我知己,去便去了罢。”
这般在小路绕了两三个来回,薛然才懵懵然摸索到回府小路。他遑论三七二十一就要往厢房里撞,不料被拦下。
“薛公子,此时何大人正与令尊秉烛夜谈,还请您静待稍许。”乔风言提醒道。
“何衔青不是要我来此寻他,怎会和那老不死在一起?”薛然道。
乔风言没有回应,薛然不解其意。总之薛应是在厢房以内,他断不能夺门而入,只能灰溜溜地走,可当他意欲折返时,他正从半开的轩窗中听到几声呵笑泄出。
“何大人真乃本官知音,竟连我要借寿宴献礼,联合五大家清流向裘尚书为吾儿请命都能轻易料到。”窗内,薛应是道。
月末临近尚书寿诞,裘尚书身居高位,且见钱眼开不拒结党,贺诞是为学宫首席一位求取人心的大好机会。薛应是如此料到,而薛然思及至此却心感愤慨。
他最恨薛应是对他妄加虚名,尤其是自己身冠庶子之名,自卑已刻入骨血,薛应是却硬要扶正他垂败的身名,这无异于在他的伤口上添油加醋。
他竖耳听去,何知序又道:“其实,我也想过借寿宴之机将学宫首席之位敲定,但六部隆重,以我一人之愿直截提起或还是突兀些许,毕竟……”
这话,何知序若有深意地顿了半晌。
“本官知,毕竟然儿是庶子。”薛应是如他所想,旋即衔上了话尾。
“嫡庶尊卑有别,即便我想令薛然以嫡子之名撑起薛府,但此举礼数上还是难以讲通。”薛应是通透道。
礼乐不可逾的规矩任何人皆心知肚明,只可惜庶子这词略显聒噪。
庶子,庶子。
薛然恨不能双耳失聪,怎就又让他不逢时地听到了薛应是这番话?
不知是酒上了头的缘故与否,这浅短的字句险些令他恼怒异常。不知被怎样一股暗香呛了一口,薛然的理智也逐渐被吞噬。
那香自丛间飘来,又被薄袖舞散,只听有暗影微微启声低语,命人将香烛残余处理得不留痕迹。
那夜后,薛然病了一场。
那病来得十分没由头,未摧折身体,只煎熬心智,薛然被那心症磨得眼圈黢黑,整个人失神似的过了半月之久。
不巧这半月一过,正逢裘尚书寿诞,夜宴如约而设,薛府半班人马皆往裘府前去。
薛应是贺以重礼,为首席之位宴中对裘尚书奉承了好番,而薛然自入席便脸色差极,许是不惯谄媚流露,早早便甩袖离席。
直至宴席毕,薛应是才在一处塘间追得薛然。
“然儿,今夜事关学宫之位,你怎可至此鲁莽,当真不知为父所谋之事何等重要?”
薛然听了即恼,“重要何在?还不是为了你口口声声所谓家业?”
“家业又如何,日后这家业还不是要交入你手中?”
薛应是语中动了些怒气,也算苦口婆心。他在塘边踱步几许,将手背于身后,“然儿,为父为你所做难道还不够多?你并非嫡出,却享尽旁人毕生无法触及,理应明白为父一片苦心……”
劝言逐字坠落,薛然的怒火也无形间燃起。字字温和慈柔,可于薛然而言无异于在他的疮疤之上千刀万剐。
家业、嫡庶、荣辱,与薛字有关的一切他都无名背负。羞恼化作了铺天盖地的经文,囚住了薛然。与此同时,那股沉香,也再次自他脑海袭来。
他身为庶子,永无天日,他惶惶不可终日,又怎能担大任,受人尊崇敬重?他所拥有的浮华,得来于窃取。他用之不竭的偏爱,是心照不宣的耻辱。
而令他坠入深渊的始作俑者正伪装一副慈爱皮囊,赫然立于他面前。
薛应是停下脚步,长叹一声,他望向塘间流水映出的倒影,像是想通了什么。
而他回首一刹,竟有一道难以撼动的力自他肩后袭来,紧接着,他的视野所现皆被水汽虚掩——
薛然亲手将薛应是推入了池中。
水花四溅,薛应是垂死挣扎,薛然双手颤抖,意识酿造大祸,才勉强清醒几分。
他做了什么?
他亲手将薛应是推入了水中?
他要残忍杀害他自己的血肉之亲?
水汽令香淡去,薛然的懊悔便涌上来。他冲动过了头,想下水去捞薛应是的手,可一把折扇却在假山前拦尽他的去路,
“不可。”任槐安沉稳得诡异,“家主,您这般为之万万不可。”
“家主?”薛然重复这声,略显讶异。
“前家主失足落水于塘间,理应子承父业,如今您若不称家主,又舍我其谁?”
失足落水、子承父业,一字一句都历经心机算尽、精雕细琢。
任槐安语声方落,他身后便隐出无数薛府家丁,这些人称臣俯首,齐声而喝:“见过家主。”
这声名正言顺的家主,充斥着贪婪的欲望。
面对那片混沌的池塘,薛然的手固然僵住。
*
“薛然竟公然取代了薛应是之位?”
坊间消息涌动飞快,何知序闻之惊愕,众人皆叹薛应是重男轻女,为溺爱的庶子作了一场重戏,最后竟遭了满心记恨,落得如此下场。
薛然这步棋设得险,何知序布棋时便设想薛府事变必经父子反目之路,但他不曾预料事发如昨夜般突然,薛然更是异常偏激。这事顺遂且古怪,顺遂到哪怕薛应是起死回生,知悉来龙去脉都要恨不得感慨一句好手段,而古怪也古怪所在这计划毫无差池,缜密得令人寒意倍增。
毕竟常言道四海之下并无天衣无缝之事,若当真有,则事定为虚。
想到此处,何知序猛然间也嗅到一丝诡谲的气息,察觉道:“屋中何时换了香?”
“我只闻得寻常香料。”任槐安眸光流转,轻掩着袖,“想来薛莞已是时候侯在殿外,大人理应动身去会她一会。”
薛莞一名截然扭转了紧俏的局势,她只身前往,自是备好了此前他们相约的要物,不过何知序略显迟疑,落水事发方才不久,薛应是尸骨未寒,薛莞不曾如旁人般慌不择路也罢,又怎能分出功夫置办他事?
夜晚,何知序拨着烛光剪影,摩挲薛莞送至他手的信物,陷入深思。
眼下除掉薛府余孽的计划达成近在咫尺,薛莞与之结盟,势必成为薛府名正言顺的当家女主,她不仅拿出了扳倒薛然的证物,也一同奉送了薛府商团名下大笔财钱。
眼见财富值与势力值数据突飞猛进,何知序心有不安,他停下盘旋的指尖,道:“你们当真不觉有说不出的古怪?”
在场不过三人,徐行之缄默不语,任槐安无奈叹息:“这话你已提及数次,难道万事顺遂也称得上古怪二字?”
何知序也寻不到合适的缘由,只听这时庭中传来鸟雀惊叫,乔云霄自屋檐飞驰而下,拦截一只役鸽。
鸽爪染红,似有标记,经其一番查探果不其然发现一封密信。
密信交至何知序手中,一经打开却是凌乱的外族字符。其中字迹有几分谙熟,但仔细端详又有所区分。
气氛骤然紧绷如弦,他心中闪过某个念头——这像极熟悉之人刻意练习后余留破绽的笔迹。
“为何有密信现身此地?”徐行之将字条夺入手中,举止少见莽撞。
“难不成这府中有外贼埋伏?”任槐安眯眼瞧向他,“还是说,这密信能在府中来去自由,根本就我们自己人中出了纰漏?”
他与徐行之相视,两双眼中同有波澜一闪而过,也有莫名的惶然流转其间。任槐安触及字条的手松动一霎,徐行之也退却一步。
弦外之音被识破,他们不得不回避彼此的眼神。
“我自然顾忌过早有内奸。”何知序思考道,“可目前你我外患不过东宫,东宫尚且为我所用,又从哪里凭空乍现其他敌对之人?”
朝野偌大,无非两股势力,若不言东宫,其余小卒则不足为惧,只怕我在明敌在暗,真正的幕后之人来路超乎所想,成为变数。
一阵匪夷间,任槐安从役鸽腿间发现一缕红带,“这莫非不是,墨闻璟手中常拿之物?”
“墨淮宁?”何知序眉梢微动,认出那所属墨淮宁贴身之物,“说到这里,他今夜人在何处?”
三人面面相觑,无可对答。这时回想,似乎多人有些时日未曾见过墨淮宁。
“自那日寺庙与他相逢一面,我几乎也未见过他。”徐行之道,“若论内奸,我倒以为他行踪鬼祟,最是奸细才说不定。”
听他一番,何知序轻叹一声,只顾摇头,像是对墨淮宁深信不疑。
见话语被无视,徐行之不得不更加固执己见,“并非我刻意如此说道,你难道也看不出密信字迹可疑?那支羌族字符的模仿痕迹一戳即破,内奸必然出自身边之人,何况他行踪诡谲,过去屡次背叛加害于你,已是疑点重重!”
“你想说,他又骗了我一次?”
役鸽密信,贴身之物,外族字符。墨淮宁一反常态,有洗不清的嫌疑。
何知序放下难以辩驳的铁证,细细算来,墨淮宁不知何时愈发捉摸不透。他近日多显沉默,眼神对自己避之不及,袖袍间也染着浓重的香火气。
在他的忽略中,墨淮宁变了。他并不懂他的难处,也不愿相信他是变数,
他骗过自己一次。
还会欺骗自己第二次吗?
递出那封密信的人究竟是怎样的人?
那个人又究竟是何居心?
他想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