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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江雪寺,云喜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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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雪寺,建寺不过十五载,却在京都极负盛名。作为大多数青山学子赶考的留宿地,自建寺以来,历经四次科举,已有三位状元从这里走出。但其盛名不仅仅在于“状元寺”,更有关于江雪寺主持的神秘传言。
有人说,这江雪寺的主持是白狐成精,在此积攒福源;有人说,他是文曲星下凡,在此指点普天下学子;有人说,他是天帝的梅花使,每日往来于天上人间,下降天帝旨意给皇上……
茶馆里,众人争论不停,一位头戴白纱斗笠的公子坐在角落和小斯边喝着茶,边听着这京都的传言。
“唉,你说,今年科举,状元还会从在江雪寺里留宿的那些学子里出现吗?”
“那谁知道呢,哈哈哈……”
“唉,我听说,这次科举,青山书院那位镜谪公子也已经赴京赶考。”
“镜谪公子?他不是一向不爱俗名吗?怎么也会来参加科举?”
“哈,你不知道吧,这青山书院毗邻大月……几月前,那大月的公主来了楚宫……”
“小二,结账!”李镜谪站起身,在桌子上留下一块碎银。
“客官,您付多了!”小儿拿着碎银从外面喊到。
“剩下的你拿去买酒吃。”
“唉,谢谢客官!”小二一边向背影作着揖,一边将银子放进衣襟里。
岸清抱着自家公子的书卷,踩着雪一脚深一脚浅跟在后面。
“公子,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啊?”
“江雪寺,我们在京都留宿的地方。”
“公子,江雪寺不是在京都的东城吗?”
“我不正在往东走吗。”
“公子,这里是北城,您应该走左边才对。”
……
“不早说!”
叩响江雪寺的后门,旁边一道小门打开,一位沙弥出来,合十问道:“施主何事?”
李镜谪拿出师傅临行时给的信物,一块画着兰花的木签,交给小沙弥。
“青山镜谪,前来投宿。”
“镜谪公子名声在外,此次定能一举夺魁。您的住处已经安排好了,就在内院,请随我来。”沙弥拿过木签,忙请李镜谪进去。
李镜谪安顿好,忽听到隔壁院子传来琴声——凛然清洁、雪竹琳琅。
镜谪站在院中听了许久,“世人知《阳春白雪》欢快,缺少有人知道《白雪》。此人弹奏清清朗朗,大有心如明镜台之感……只是多了些悲凉。”
“岸清,取我玉笛来!”
李镜谪附和着琴音,缓缓吹响玉笛。
原本哀寂的琴声,因有了清脆玉笛做伴,一静一动、一哀一乐,相得益彰。
曲毕,李镜谪仰头向天,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没想到在京都,还能遇到这样的知己,实在难得!岸清,拿酒来!”
听到那边院子的大笑和言语,我缓缓收手,在琴弦上轻抚。
不多时,后门就响起了叩门声。
不喜开门的一瞬间,李镜谪似是看到了真正的谪仙人。
素面静洁,眉似飘烟,唇若丹朱。一双凤眼轻吊,透出许多沧桑和淡泊;长裙曳地,与身后雪景融为一体。
好似上天飘雪,只为了给她做些装扮。
“镜谪不知是姑娘弹琴,如此鲁莽,多有得罪。”
“这酒,是什么酒?”我开口问。
李镜谪看着怀里的荔枝醉,自豪说道:“这是青山荔枝醉,是天下一等一的佳酿,特别醉人。”
特别醉人……
“你我的人单独饮酒并不适合,我有一好友,可请她同来。”
鱼梦娘是先几日来到江雪寺的学子,女儿身,扮成男儿郎前来赶考。
她一身抱负,敢爱敢恨。与她初见面,相处下来十分投机。她身份在寺里多有不便,我便也常常照顾她。
梦娘来时,摇着折扇。清朗的声音远远的传了过来。
“没想到,此生还能有幸与镜谪公子一同饮酒。在下鱼梦良。”
“青山李镜谪。”
梦娘与镜谪互相见过,三人便围坐在榻上,岸清靠在火炉旁温着酒。荔枝的香气在屋子里飘散开来。
梦良看着门外落雪,说道:“这不正是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镜谪忽然提议:“明日若是下雪,我们可去江面,看天地一白……”
几番推杯换盏,三人都有些微醺,便都回了自己的院子。
——嘉德殿
听闻不喜在江雪寺与两名男子暮时饮酒,虞念深一掌狠狠拍在桌子上。
“他们还说了些什么?”
飞廉眼神忽闪,“那镜谪公子说,若明日天降雪,一同去江面游玩……”
虞念深眼睛微迷——“去江面……”
次日一早,我起床开门,便发现外面已经积了一层厚雪。
和梦娘等马车时,我又紧了紧自己的斗篷——也不知是不是两次生病受伤的余症,今冬格外怕冷。
岸清牵着马车到时,一辆四架黑色马车也从路的另一边停了下来。
梦娘转身看看我,眼里有几分担忧。
望舒下来行礼,“胡姑娘,三公子有请。”
“我今日已经有约,不好拂了两位公子的面子。”
——“你若今日不来,那我便日日都来。”车里传来虞念深的声音,望舒眼神中也透出一丝无奈,“还请姑娘上车吧。”
马车内有热炉,虽然比外面暖和不少,但我却仍觉得冷,一再将斗篷裹紧。
虞念深的斗篷挂在别处,身上只穿了长袍。看着我不停裹斗篷,他眉头皱了皱,将自己的斗篷扯下来,跨过马车披在了我身上。
“你舅舅没有好好照料你的身体吗?你怎如此怕冷。”
我尽量不去看他的眼睛,“舅舅待我很好,在江雪寺的日子,也很好。”
“那里一日两餐,没有荤食,你能习惯吗?还有,你日日喝药,身体却还这么差,是不是郎中不好,宫里的……”
“多谢三皇子挂念,不喜在江雪寺很好,”我看着他的眼睛,“比在宫中,甚至比在大月还要好些。”
虞念深的手渐渐松懈……
“对不起,当时我,没有保护好你。”
“那是母后和父皇的直接决定,我做不了主。我想着你应该也只是会暂时受些罪,毕竟你舅舅现在还是安国公……但是我没想到,你会那样……”
我低头看着脚尖,“那些都过去了,陛下已经开恩,允许我在江雪寺度过余年。三皇子,也定有自己的前程。”
“我马上要去大月平乱了。”
大月,平乱?
我看向他,“平什么乱?”
“大月那里一直有人反抗新汗,新汗向朝廷请求支援。”
一直有人反抗沐金择……
“悲,不,不喜,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去?如果你愿意,战乱平复后,我便向父皇请命,常驻大月……虽然不能让你再成为大月的公主,但是,你可以回故乡。”
看我沉默不语,他的眼神暗淡了许多。
“你可以想,初春的时候,我才开拔。”
马车渐渐停下,念深的目光又变得雀跃了起来。
他先跳了下去,“来,下车,带你去个好地方。”
走出马车,才发现我们停在了山脚下。
“鸣鸾山?”
“是啊,山顶能看到整个京都的风景,来。”
队伍一路行进,山路陡峭,但自幼习武,我也并不觉得很累,只是披着两件斗篷,多走几步就觉得热,脱了又觉得冷。
我正为斗篷的事烦躁,前面的念深却突然停下。
“前面就没有石阶了,我抱你走。”
不容分说,他便将我横抱起。“我也习过武,我可以自己走。”
他看着我一笑:“可你不会轻功。”
从山颈开始,我环在他身上,看着各式的雪景变换不停。他始终抬头看着上方,眉头微锁、目光坚定。
在这样一座陡峭山壁上带着一个人飞,应该也很费心思吧。
环着他的手紧了紧,“就当作是不为他添麻烦……”,他没有看向我,轻声问了一句“害怕吗?”,我轻轻摇头,“不怕”。随即,抱着我的臂膀便又紧了几分。
“很快就到了。”
我闭上眼睛,静静听着在我耳边的他的心跳,眼睛不自觉的濡湿了。
“到了,快看。”
我睁开眼睛,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去——一座近水临崖的阁楼,上写着“云喜楼”。
念深将我放了下来,我顺着石阶而上。这阁楼外观朴素至极,但里面的一一设计,都是大月的风格。
我转头看向他,诧异他为什么要在这里建一座大月样式的楼宇。
“我想过你会不愿意和我同去;但大月在千里之外,我也不知道此去会不会有什么意外。如果我出了事,你或许还可以来这里看看……而且,这里楼层众多,我想着你若是有一个近水临崖的客栈,后半生应该也会安和富足吧。”
回到江雪寺,虞念深送过我回到了马车上。望舒看着我似有话想和我说。
我看着他,用目光询问着。
望舒压低了声音:“姑娘,三殿下对你,当真是一片痴情。皇后娘娘从去年就一再催促他成亲,三殿下一直不愿,如今此去……”
“启程。”
马车内传来念深的声音。
望舒望了我一眼,无奈转身离去了。
我站在门口,望着依旧在飘落的雪花,渐渐把京都城覆盖得雪白。
回到寺内,我久久不能安心。出门散步,竟不知不觉到了舅舅的法殿外。
“深夜不睡,必有心事,进来说说吧。”
殿内,香烟缭绕。舅舅正在打坐。
我跪坐在蒲团上,向着大佛拜了一拜。
“当年母亲一定要和父亲在一起的时候,舅舅和外祖父外祖母曾怪过她吗?”
“怪她什么?”舅舅微微回头问道。
“怪,她没有负起顾氏的责任,没有,嫁给皇上。”
“每个人,都先是自己,而后才属于家族。若是一味用外界的条条框框制约自己,便会为自己存在的意义而恍惚,容易失去自己。”
舅舅敲了一下木鱼,转身对着我继续说道:“如果失去了自己,那即便拿到了所谓‘想要的东西’,也不会快乐。因为没有自己,也就无所谓自己想要什么。”
我低头想着,自我,自我应该怎样呢。
“映雪与你父亲在一起时能快乐,我已经很满意。我当时懊恼的,是你母亲为了逃出自己所认为的宿命,便不加深思走向了另一条路。她过于着急做出决定,却不知道决定意味着什么。操之过急,便适得其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