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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筑月岭(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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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饭菜吗?”
“是啊是啊,今天早上咱们炸了湘州有名的条顺糕,还有新熬的小米粥,配上一点腌菜,最好吃了!”
门外,店小二送来了早餐。
“打开让我看看。”
碗盏开合声响过一阵后——
“胡公子——胡公子——胡公子?”
我撑着额头,余光看着门外,两道身影迷迷糊糊。等到第三声,我从凳子上缓缓站起——“进来吧”
春来进门,我正好走进屏风内。
“公子,早饭。”春来正忙着从食盒里拿出碗碟,店小二手里还拎着一份一样的食盒。
“公子,咱们今早卤了烧鸡,待到中午,正是好时候啊!”店小二看着走出走出屏风的我,说道。
“哦?你这里的烧鸡,和别处的有什么不同吗?”
“这个法子,是我们掌柜从北方带来的,用的佐料手法等等,都和咱们楚国不同呢。尤其一味茴孜蘸料,可是西域三山源产的,让您啊,在这水乡美地便可享受别样风味。”
三山源的茴孜……
“那便送上一只来。另外多切些好肉,什么鲜鱼嫩鸡肥鸭,有什么多多备下什么,另外多多来些好酒,不必计较钱财。”
“唉唉,好嘞,客官慢用,小的继续送饭食了!”
春来已经布好了桌子,茶水也已经倒好,远远站在一边等待。
“春来,这一碟是什么?”
“公子,这是小人家乡的一道特色,叫条顺糕。用的是江米磨的面,加上糖,放在陶碗里发一夜,然后油炸而成。吃了风调雨顺,有好寓意呢。”
“哦?风调雨顺……倒是让我想起了我家乡的一道多蜜点心。也是炸制而成,外裹蜂蜜和砂糖,遇到节日,配着浓茶吃,祈求来年生活如蜜。”
春来的眼睛闪闪发亮,宽阔的嘴巴咧开露出两排白牙——“公子的家乡,也有这样的习俗呀?天下的人和事,竟然如此相似呢。”
我夹起一块条顺糕,放进小碟当中——“来,春来兄弟一起吃吧,这是你家乡的味道啊。”
春来有一丝恍惚,随即行礼道:“公子,小人有小人吃饭的地方。无功不受禄,怎能与您一起……”
“唉~春来兄弟,何必客气。你被挑中陪我这湘州一行,多有劳累。此处是你家乡,却因我而不能归家。如今,我遭受离乡之痛,更希望春来兄弟珍惜。”我将春来扶起,对他说到。
春来眼中隐隐有泪水闪动,长叹一声,垂下头去——
“春来兄弟,为何长叹?”
“公子,公子不知——我自参军以来,已三年没有回家了。”
“哦?你就在湘州城,为何不回家呢?”
“陆将军治军极严,轻易不许将士归家。又兼这几年边境骚乱,陆家军里已三年无人归家了……我尚且还在故乡,大多将士远离故土随陆将军而来,我怎好意思去提归家这种要求……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我家中老母托人来信,说是得了重疾,望我能回家探望……”春来忽然跪下,抱拳言:“小人愿真心护卫公子左右,只望公子能允小人回家见老母一面!”
魁梧的汉子跪在面前,脖颈处露出缝缝补补的内衣,身子止不住的颤抖。
“唉……”
地上的汉子猛然抬头:“公子,我知强弩一事事关重大,我知道自己去了会连累公子的事。请公子……”
“春来兄弟,我怎么会想这些事呢?”我将他从地上掺起,“我在大月时,常听说中原人重孝道,以为百善之首。今日见你如此,是感动于你的孝心。”
“这些银钱你拿上”我转身从盒子里拿出几锭银子,推开他回绝的手,又打开临行前虞念深留下的一个木盒,里面是一支上好的山参,“春来兄弟,你把这个拿上。”
“这是三殿下吩咐用来给您以防万一用的——”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不要多言。买些好衣好物带回去,让你娘放心。现在就可以去,我这里有飞廉和玉壶。”
春来拿着银两和木盒的手慢慢攥紧,跪地行礼:“殿下如此体恤,我常春来愿忠心侍奉殿下左右。请殿下放心,三日后午时之前,常某一定回返,若不能,请斩我头。”
“春来兄弟请起,还望令堂早日康复。”
筑月岭——
“筑月岭……”口中三个字缓缓念出,飞廉顺势接到:“公子,这筑月岭是晴雅山阴面的一座小岭,依附晴雅山山势,但比晴雅山要高,山势陡峻,山路蜿蜒,怪林遍地。虽然是晴雅山最高一岭,但却少有人来。加以文人常常只写晴雅不写筑月,便更少有外人知道。”
说着,飞廉在筑月岭山碑旁一棵枯松停下,剥开树上缠绕的藤蔓——一道小径出现眼前。
“胡公子,下面的路不好走,属下为您引路。”
行到尽头,视线忽然开朗。一小片山谷平地,前方有一小路,身后则是我们来时的石间小径。山谷中,一座竹屋看起来摇摇欲坠。
“不愧是黑甲卫,如此室外桃源也能被你们找到。”玉壶扶着腰赶到飞廉身边,一把搭上他的肩膀,“飞廉小将军果然厉害。”
飞廉因为玉壶这一搭,虎躯一震,随即立刻摆脱,喊到:“你离我远点哈,你离我远点!”
他二人还在吵闹,我沿着伫立的黑甲军士兵而走——他们的脸看不出喜怒,每个人的眼圈虽然都有些乌黑,但神色上却没有疲惫之感;黑甲缝隙里尚有尘土,但大多数的甲面都比较干净——单看外表,很难知道这支军队已经在山里挖了一夜的土石。士气昂扬、军容严正——我之王庭若有这样的军队,何愁大事不成呢。
进入竹楼,拐进旁屋,一道竹门打开,是一条用粗木加固的通道,每隔几步,就凿出缝隙插入火把。这通道的墙上,还有石块隔出的联通外界的通风口,支撑火把静静燃烧。通道几步后向右拐出,接着走进,则是几个大木墩围出的桌凳,对面,则是连在石壁上的铁索。
铁索……我盯着这可以将人狼狈吊起的工具,沉默着。
少时,飞廉上前抱拳:“公子,这铁索之外是否还需要扎上一道门?”
门?沐茗吗?给她扎上一道门,用来关住她吗?
不,不需要。对她,完全不需要。
“不必。”转过身来,我看向飞廉,“将后半部分的路略略拓宽,前半部分略略修窄。另外——”
“——这里的通风口连向哪里?”
飞廉似乎有些愣神,不过很快回复:“都是竖立连向外界,除了拐弯之处靠近一条溪流,其余皆是利用石缝透气。”
我抬头看向这拐弯处,对飞廉缓缓说道:“让将士们准备好弓箭和火石……另外,我让荣客兴准备了多多的酒肉,派两个人去拿。让将士们好好吃点东西修整好。你在这里负责好竹屋的保卫。”
“是!”
转头看向玉壶——他的脸上,时常都是一种戏谑——“温晴园今晚送来的人,把她秘密带到这里。你随时待在我身边。”
“……在下遵命。”
我坐在木墩上,砍伐不久的树木还很湿润,整个监牢都弥漫着木质里的水汽——
这副铁索,真是冰冷。
“玉壶,陪我去买些东西。”
集市上,我找寻着香料。这里最好的玫瑰花,也没有三山源的香;这里的牛初乳,才能和三山源的普通牛肉媲美。
“殿下要煮奶茶吗?”玉壶抱着玫瑰花、果仁、砂糖问到。
“殿下?——玉壶都尉此时怎么想起这个称谓了?”
“无他,见到故国的美食,才想起故国的皇太女。”
……
我转过身,看向他似笑不笑的脸。他的脸上,有一种不寻常的嘲讽。
——我无法反驳这种嘲讽
“……兰池骑兵团,是距离王庭最近的一个大型骑兵团。护卫着王朝的心脏,每一次,两位大汉四次检阅,兰池骑兵团都走在最前面……当楚国的一个都尉,就这么好吗?”我盯着玉壶的眼睛,试图搜索出他贪生怕死的证据。
“……殿下,没有兵团能走在王庭护卫军的前面……”玉壶的眼神变得沉静无光,“殿下可知,兰池骑兵团要靠近王室,有多么艰难。” 很快,他又恢复成那副戏谑的样子,“殿下,楚国的男人,就那么好吗?”
无言以对。我默默转身过去,咽下胸中的情绪。良久,我回头看向玉壶,“战士有选择的理由——我会让我的战士和子民都回到我身边。”
王庭护卫军……要接替炙爷爷担任护卫军首领的是,沐金择。
玉壶逆着光站立,愈发耀眼的夕阳让他的神情愈发不可琢磨。
那便就不琢磨——把手里的陶壶扔给玉壶,“快点走,我可不想让美人久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