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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厨堂百味(五十七) ...


  •   柴房内。
      林乐钧与陈一刀相对而坐,面前桌上放着一本破旧不堪的册子。

      那册子几乎要散了架,上头还有一个甚是狰狞的窟窿,像是被什么利器刺穿过似的,周围浸染着大片已经发黑发黄的陈旧血迹。

      得到陈一刀的示意,林乐钧小心翼翼地拿起翻看。内页的墨已经晕开了,便认不出内容。好半晌,他才勉强看出封面的一行题字。

      “曾氏刀法四十九式?”
      林乐钧念出声,紧着心头一跳,这……莫不是曾大和所写的刀谱?

      “陈师傅,刚才咱们不是把福师傅的屋子都归置好了吗?你这、你怎么又把他的东西给拿出来了?!”

      “我没有拿。”
      陈一刀仿佛对这个说法十分不屑,挑着眉毛冷嗤一声。看向那本染血的刀谱,眼神忽然幽深起来。

      “这东西,原本就是我的。”

      听着这话,林乐钧茫然地眨了眨眼,“你是说……这是你的刀谱?”

      “不错。”
      陈一刀又沉默许久,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声音沙哑地再开口。

      “……十四年前,我在无度峰悬崖下醒来,身受重伤。什么都不记得,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何处来,要到何处去。当时衣襟里紧紧揣着的,就是这本刀谱,是它替我挡了一刀,让我捡回了这条命,因此便给自己取了这么个名字。”

      林乐钧听得一怔,不知怎的,忽然就想起了当年御厨曾大和遇匪一事。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他脑海中炸开,震得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顿了半晌,才继续追问道:“那……然后呢?”

      “然后?”
      陈一刀扯起嘴角,“然后我就一路扒车讨饭,流落到了祁州这地界。那时候漕帮乱成了一锅粥,几个盘口的老大抢地盘抢红了眼。为了混口饭吃,也为了寻个倚仗,我便跟着罗万里一起打拼,一晃十年就这么过去了。”

      他的语气平淡,却掩不住其中的血雨腥风。

      “罗老大看得起我,信得过我,后来直接收了我当义子。等他坐稳了总瓢把子的交椅,也看出我不是那块争权夺利的料。说实话,这么些年,我也腻味那些打打杀杀了,只有自个儿对着灶台的时候,心里反倒特别踏实。就主动跟罗老大请退,去帮里的长春楼当了个掌勺师傅。”

      “原来如此……”
      林乐钧听得入神,看着眼前这个曾在红尘嚣嚣里翻滚,最终却选择回归灶台的中年人,心里一阵五味杂陈。
      “那你又是如何寻到露华书院的?是因为这本曾氏刀谱吗?”

      陈一刀点了点头。
      “后来得了闲,我才开始追查自己的身世。几经周折,终于打听到曾大和曾是御厨,而曾阿福……正是他的儿子。”

      说到这儿,他忽然看向窗外,苦笑着继续道:
      “……自那之后,来这露华书院,亲眼见一见曾阿福,便成了我心头唯一的念想。可此人从不下山,正巧去年秋日书院招伙夫,我便应了比试,进了这香厨堂。”

      过于惊人的信息量,让林乐钧脑子乱成了一团。

      ——倘若陈一刀说的都是真的,难不成他才是真正的御厨之子?

      那,现在香厨堂里的曾阿福又是谁呢?

      “陈师傅,你如今来了香厨堂,也见了福师傅。可曾找到什么线索?”

      陈一刀两手抱头,仿佛强忍着某种痛苦。最终深吸一口气,颤抖着声音道:
      “想不起来……我什么都想不起来。直到……那晚曾阿福举着金勺从屋里冲出来,我看着那金光一闪,头就像要裂开一样……总觉得,那场面好像在别的地方见过……”

      听完这离奇曲折的过往,林乐钧沉思了一阵。
      许久,他盯着陈一刀道:“所以,师傅之前要我帮的忙,便是这个吧。”

      陈一刀抬起脸来,眼神中满是无助与迷茫。

      “小林,你觉得我到底是谁?究竟是御厨之子,还是那个……该千刀万剐的逃亡劫匪?”

      话音落定,屋内忽然陷入了一片寂静。

      窗外,雨声不知何时停了。
      浓重的乌云却依然堆积在天幕,透不出一丝日光。

      —

      “……总而言之,事情就是这样的。”
      林乐钧一口气说完了今日听说的一切,又苦恼地揉了揉太阳穴。

      “谢兄,你说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离奇的事情?陈师傅和福师傅,究竟谁才是御厨之子啊?”

      谢钰并未立刻回答。
      而是提起茶壶,斟了一杯清亮的茶汤,轻轻推至林乐钧面前。

      “这是今春头采的白牡丹,先喝些润润嗓子,听你声音都有些哑了。”

      林乐钧正觉口干舌燥,闻言便接过那杯温热的茶,也顾不得品鉴,仰头便一饮而尽。

      放下茶杯,一抹嘴又开了口。
      “要说厨艺本事,陈师傅根本没得挑,刀工更是出神入化。可福师傅呢?自打我进书院起,就没见他露过什么真本事。单看这一点,陈师傅反倒更像御厨后人。但偏偏福师傅又是叶山长当年亲自认下的……哎,真是越想越糊涂,这事到底该怎么查才好!”

      谢钰在旁听着,将他面前的空杯重新注满。
      “想要查明陈师傅的身世,得先确定他与福师傅确有关联。在这之中,时间是关键。”

      “时间……什么时间?”
      林乐钧皱眉,想了一会,忽然亮起眼睛道:“是啊,咱们得先确定当年福师傅是什么时候进的书院,看看跟十二年前的那场劫案能不能对得上!”

      谢钰唇角微挑,似乎很满意这个回答。他放下茶壶,支起下巴斜斜坐着,抬眼看着林乐钧,又道:
      “那,咱们该如何查明这时间呢?”

      “凡是在书院做工的人,都在临川坊签过工契,我记得上面有时间记录。不过……”
      说到这儿,林乐钧又发起愁来。
      “监院的许夫子那样凶,管得还严,大家背地里都叫他黑脸阎罗。这档案工契,岂是咱们能随便翻的?”

      “黑脸阎罗?”
      谢钰闻言先是怔了一下,随即以袖掩面,笑得肩头发颤。
      “……许夫子怎的得了这么个威风绰号?”

      “还不是因为他生得黑,还总喜欢板着脸,仿佛旁人欠了他一百贯钱似的。还总苛刻着准假,非得人交代清楚原因为何,要请几日假,几日分别要做什么……唉,总之自他习业回来,大家日子都过得苦不堪言。”

      林乐钧叹了口气,又见谢钰正倚着长案,含着笑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看。

      “咳咳,”他清了清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着说着就跑题了。话说回来,这工契可该怎么看啊?”

      “能看。”
      谢钰答得十分云淡风轻,“明日临川坊,咱们同去。”

      见他如此轻易,林乐钧心道:莫非……谢兄早已想好了应对许夫子的万全之策?

      怀着这份忐忑与期待,翌日一早,刚忙过早膳,他便跟着谢钰走进了临川坊。

      穿过郁郁葱葱的山水园林,敲门进入值房。
      许怀仲正端坐案后批阅文章,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黝黑面孔。

      瞥见来人面孔,他停笔皱眉道:“谢书办,今日前来所为何事啊?”

      谢钰面无波澜,只从容一揖道:“学生此来是想请夫子行个方便,查阅香厨堂福师傅的工契。”

      啊?
      咋就这么直接说出来了?

      林乐钧急得额头冒出了冷汗,赶紧揪了一下谢钰袖口,用气音道:“谢兄,你好歹找个由头再周旋两句呀,这么说许夫子肯定会生气的!”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并未落下。
      许怀仲竟什么都没问,只是扬声唤来了小厮德生,吩咐道:“去把丙字柜的钥匙取来。”

      不消片刻,德生便送来钥匙,退出屋子关上门。
      许夫子打开靠墙的柜子,翻找一阵,取出香厨堂的簿录,十分干脆地抽出曾阿福那页,递给谢钰。

      一阵行云流水的动作,看得林乐钧目瞪口呆。

      “多谢夫子。”
      谢钰微微颔首,又将那工契递向林乐钧。

      林乐钧满脸震撼地接过。细看了一阵,“原来福师傅是嘉元二十三年秋分后入的书院……”
      他顿了顿,心算了一下时间,紧着惊道:“谢兄,正是十四年前!和陈师傅说得对上了!”

      “嗯,这二人之间必有渊源。”
      谢钰又看向许怀仲,“十四年前,老师还在京为官。从前在皇宫可曾见过曾御厨之子?”

      许怀仲拂须沉吟片刻,开口道:
      “不曾见过,就连叶山长……从前也未曾见过。曾御厨妻子体弱,一直携子居于原籍,未曾随他入京。后来妻子病故,他亦年迈力衰。恰逢书院初立,叶山长便邀他携子前来。”

      说到这儿,他忽然轻叹了口气,“谁能料到,路上竟发生了那样的事……唉,后来阿福携父亲遗物,还有山长信函前来投奔。观其行止,厨艺虽与父亲相去甚远,但常年没在身边教养,也是情有可原。”

      谢钰目光微动,道:“当年劫案,可曾查到什么线索?”

      许怀仲摇头,双眉紧锁。
      “那夜雷雨交加,阿福受惊过度,未能看清匪徒样貌。无度峰一带本就匪患不绝,待官兵赶到时,只寻见了翻覆的马车与御厨尸身。悬赏百两的海捕布告贴了整整三年,却连个人像都描不出来,最后……还是不了了之了。叶山长当年,亦为此案耿耿于怀……”

      林乐钧听得握紧了拳。
      说实话,情感上他更愿意相信陈一刀些。但站在理智立场,这桩悬案能证明身份的物件都在曾阿福那里,陈一刀手上只有一本刀谱,偏偏还失忆了。
      倘若将事情再报官府,陈师傅指不定会被当作劫匪直接抓进去……

      他望向谢钰,正撞上对方略带思索的目光。

      “乐钧,我记得你从前说,福师傅从不下山?”

      “正是。”
      林乐钧点点头,又道:“谢兄莫不是想查当年的海捕布告?可是刚才我听夫子说,这布告上连人像都没有,可该怎么查呀?”

      “不是御厨命案的布告。”
      谢钰一语道破关窍,“我们要查的,是东望山一带十四年前后所有的劫案布告。福师傅既不敢下山,想必是担忧山下有人记着他这张脸。”

      此言一出,如拨云见日。

      听到这里,许怀仲早已将事情原委猜出了七八分。
      “若需查阅官府旧档,老夫心中倒是有个人选,可助你们一臂之力。”

      “当真?那可多谢夫子了!”
      林乐钧眼睛倏地一亮,第一次觉得这黑脸阎罗十分慈祥可亲。

      恰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清亮温和的声线。
      “今春入院诸生名册已备齐,请夫子过目。”

      许怀仲捋着胡子微微一笑。
      “巧了,方才所说的可相助之人,这便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厨堂百味(五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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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好朋友们我来说明一下情况—— 因为前文有些部分写得很不满意,最近我会从硕鼠事件开始,修一下卷二的bug,同时重新调整一下叙事节奏(只改节奏和情绪氛围,重要事件都不会大改),预计会在下周内全部修完,修改期间有新增的情节,我会再发公告写明是哪些章节,非常感谢在看的好朋友TT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