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厨堂百味（五十六） ...
-
次日一早，天上飘起了薄薄的雨丝。
藏书楼顶楼，谢钰临窗而立。无风动，远山只化作一片墨色阴影，被笼在空濛的水雾之中。
忽然，一只灰羽信鸟穿过雨幕，如一道疾箭般精准地落在窗前。
取出密信，目光淡淡扫过上面的文字。
——五皇子因纵仆行凶、强占民庄之事，正被三皇子一支紧咬不放，京中已是焦头烂额。
这罪名虽不致命，却足以让周惟忙上好一阵子，无暇他顾了。
别鹤在旁低声道：“公子，可是能暂歇片刻了？”
谢钰未答，只将那片纸条丢入灯火中。又回身望向朦胧的雨雾，“昨日我和学究们一同修书，听他们说，城中白云古寺的樱花开得正好。”
别鹤点头道：“不错，最近正是樱花盛季，再晚几日花期就要过了。”
不知想到了什么，谢钰忽然勾了一下唇角。
他振袖将信鸟放飞，望着它掠过水墨色的长空，向着远处渐渐消失了踪影。
春雨如油，包裹着连绵山色煞是好看。
林乐钧背着满满一包阿娘新裁的春衣，踩着湿润的山路回到书院，只觉得心情也被洗涤了一遍。
结果刚踏入香厨堂门槛，就听到一声炸雷似的暴喝：
“瞧瞧你们买的好肉！净是肥膘，喂狗都嫌腻！”
林乐钧心头一紧，快步进了灶房。
只见曾阿福正指着案板上的猪肉发难，曹小明一身风尘仆仆，头发还湿着，显然是刚采买回来，连口气都没喘匀就被堵在了这里。
“福师傅，这春日里的猪肉肥膘本就多一些，但肉还是好肉，您……”话还没说完，就被曾阿福一口啐断了。
“放屁！”曾阿福上前一步，指着曹小明的鼻子便骂：“我看就是你黑了心，吃了贩子的回扣，拿这等次货来充数！”
平白无故受了这档子诬陷，曹小明登时满脸涨红，攥着衣角说不出话来。
自上回硕鼠一事后，福师傅确实消沉了一些时日，对厨堂里的事一概不过问。
然而近来，不知是瞧林乐钧厨司的位置坐得稳当，心中不忿，还是觉得风头已过，那股被压下去的气焰竟复燃起来，寻衅找茬的时候也渐渐多了。
旁边魏远气不过，嘟囔道：“我们几个身正不怕影子斜，福师傅总也不能把人都想得跟那杨文贵一般啊。”
此话一出，无疑狠狠捅入了曾阿福的痛处。
“你说什么？！”
他怒吼一声，脸上青筋顿然暴起，撸起袖子就要朝魏远扑过来。其他伙夫见状，纷纷停下手上的活，惊恐的目光齐刷刷看过来。
林乐钧赶忙撇下包袱，一个箭步上前，隔在二人中间。
“福师傅！您消消气！这肥肉确有肥肉的做法，做好了滋味也不差，何至于如此大动肝火啊！”
“轮得着你在这儿充好人！”
瞧见来人，曾阿福怒火更甚，“别仗着自己是个厨司就无法无天！我看你们就是蛇鼠一窝，合起伙来挖书院的墙角！”
“若是疑心钱不对数，查帐本便是。”
正在这时，角落里忽然传来一句冷淡的声音。一直默声切菜的陈一刀头也没抬，“在这儿吵嚷，除了耽误全书院午膳，还能顶什么用？”
听他竟破天荒怼了曾阿福一次，林乐钧心下震惊，不禁回头看去。
陈一刀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淡漠神情，仿佛无事发生似的。
曾阿福被这话噎得面色铁青，却见没一个愿意出来替他帮腔的。自知自己在香厨堂的地位大不如前，他最后只能颤着手指向众人，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
“好，好，好！你们现在翅膀硬了，真是反了天了！”
话罢，他狠狠一甩袖子，怒气冲冲地转身出了香厨堂。
曾阿福离去，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林乐钧见曹小明仍是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上前安慰了几句。
又看了眼菜单牌，这新采来的猪五花肥膘太厚，原本计划好的蒜泥白肉怕是做不成了。
他思索了片刻，很快下了决断。
让人将最肥的部分仔细片下，待到铁锅烧热肉片下锅，猪油被大火逼出，再捞出来便是满满一盆金黄的猪油渣，只要再撒一把椒粉细盐提味，入口焦脆，越嚼越香。
剩下的带皮五花肉，他则安排人切成方块，捆好入锅，加入豆酱黄酒冰糖还有香料慢烧。等肉块上了漂亮的酱色，一道肥而不腻的东坡肉，这便出锅了。
再焯一些绿叶菜，稍微淋一点芝麻油拌好，爽口清脆，搭配着吃正正好。
午膳时间，取膳台前的学子看着竹箩里的椒盐猪油渣，无一不深吸一口气。
纷纷用小碟取了一盘，又打了热腾腾的米饭，饭上一侧叠着麻油青菜，另一侧则是酱汁浓郁色泽诱人的东坡肉，引得众人交口称赞。
——这几日忙着准备春闱考试，本就焦头烂额了。这样一顿餍足的午饭，可真是抚慰人心，让人更有读书的动力了。
食堂内一片喧嚷。
曾阿福自今早出去后便一直没见回来，也不知是气闷难消，还是另寻他处躲清静去了。
中午并非林乐钧轮值，又忙了一上午的午膳，包袱还没来得及收拾，他便回到睡房整理着。
窗外春雨绵绵，润物无声。
忙了一会儿，忽然听外面曹小明扬着嗓子喊他：“乐钧！快出来，有人寻你！”
“谁呀？”
林乐钧疑惑地把手上衣服叠好，刚走出睡房，就被人一把挽住了胳膊。
曹小明一脸坏笑，也不多话，只急匆匆地带着他往食堂方向小跑。
直到掀开布帘，他才朝着堂外，故意提声高喊道：“谢书办！乐钧我给带来啦！”
此时午膳将尽，这一嗓子，仿佛一颗石子被掷入水面似的，愣是惹得剩下几个细嚼慢咽的学子，不禁好奇地抬起头。
取膳台前的何宁和袁满仓也伸着脖子，满脸八卦地朝这边看来。
林乐钧脸上倏地热了起来，只见堂外朦胧的雨雾中，谢钰正立于阶下，撑着那把素白的油纸伞，伞面只落着一朵清绝夺目的红梅。
“谢……谢书办？”
林乐钧心下怦然，环顾了一圈四周又快步上前，却在离对方三步距离时停下，压着嗓子小声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毕竟书院里的人都不知道他们有私交，从前相见也多是在藏书楼或僻静处，谢钰从未这般在众目睽睽之下，径直来香厨堂寻他。
谢钰蹙起眉，很轻地点了一下头，神神秘秘地勾手示意他靠近。
林乐钧紧张地上前，走进伞底，闻见一股淡淡的熏香气息。
“最近樱花正在盛季，我想邀你一起去白云古寺赏花。不知你可有空闲？”
“……”
林乐钧紧绷的神经顿时放松了，捂着胸口道：“原来是看花……吓死我了，还以为是什么要紧事呢！”
“这自然是要紧事。”
谢钰神色依旧认真，“樱花开得最是短促，再不去看，便要等来年了。”
话罢，他顿了一下，又垂睫，目光轻轻落在林乐钧脸上，“……你想去吗？”
林乐钧觉得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痒痒酥酥的。
“去。”
他扬起笑脸，十分果断地回答，“当然要去。正好这些天不算忙，我把当值的班次和其他人调换一下，空出时候就告诉你。”
谢钰眼尾弯起，仿佛雨霁初晴。
“好。我等你消息。”
等回到灶房，众人都正三三两两坐着闲聊，曹小明迫不及待凑了过来。
“哎乐钧，瞧你这满面桃红的，谢书办刚才跟你说什么了？”
“没……没什么，就是问问我明日备什么菜。”
林乐钧强装镇定，抬步就要往后院走，曹小明却眼疾手快地将人拦住。
“我可不信！书院里谁不知道，这谢书办虽然模样生得好看，性子却不是一般的冷，从来不与人打交道。不瞒你说，我观察过他好多回了！他每次来吃饭，眼睛就跟长在你身上似的，光跟你说话。我也给他打过饭，怎么没见过他跟我道一句谢呢？”
旁边的崔四喜一边刷锅，一边忍不住插嘴：“小明，你长什么样，小林长什么样？这能一样吗？”
曹小明立刻不干了，翻了个白眼回击：“你可别说我，你长得五大三粗的，也不比我好看到哪儿去！是吧阿顺？”
忽然被点了名字，阿顺脸上顿时写满了为难，点头不是摇头也不是，惹得灶房里顿时笑声一片。
趁着众人吵吵嚷嚷的功夫，林乐钧悄悄从灶房后门溜了出去。
雨丝转小了些，敲得四处滴答作响。
他用袖子挡着头，原想着去库房里搬些菜出来，找些事情干。
经过曾阿福那间独居的小屋时，脚步却不由得一顿。那门是虚掩着的，隐约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真是怪了，这福师傅自上午被气走后就一直没见回来，这会儿屋里的又会是谁？
想到这儿，他不由得放轻脚步凑近过去。还没来得及动作，里面的人像是听见了什么动静，紧着木门吱呀一声，竟是被猛地拉开了。
林乐钧惊魂未定，吓得差点坐在地上。
再定睛一瞧，那门内站着的，赫然是陈一刀。
“……陈师傅？你……你在这里做什么？”
听到这句问话，陈一刀面上未见一丝慌乱之色，仍端着那副冷淡的神情，只是眼神锐利了些，刀锋般扫向面前的林乐钧。
没有作声，沉默中自顾自地侧过身。
看到屋内被翻得东倒西歪的物件，林乐钧不禁捂住了嘴巴。顿了一瞬，才急急忙忙推陈一刀进屋带上门，唯恐被更多人瞧见这要命的一幕。
暗淡的天光透过窗纸照进屋内，两个人隔着满屋狼藉对视片刻，林乐钧深吸一口气，终于忍不住问道：
“……你为什么要翻福师傅的东西？”
陈一刀虽是漕帮的人，可这些时日相处下来，他虽然冷漠，行事却自有一股傲气在……怎么会看得上偷鸡摸狗这种事呢？
陈一刀靠在门上，缓缓抬起头来，此刻眼中却翻涌着某种复杂的情绪。
最终，他言简意赅回了三个字：
“找答案。”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