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末的色彩》岁沉二

2、二

　　（四）
　　“我是雪宝，我喜欢热情的拥抱！”这句台词吴磊演练的次数已数不胜数，但却始终协调不好其中蕴含的情感与声音的动势，不然就先默念拿捏一下分寸？不然长此以往声带会疲倦，反而会事倍功半。

　　线下活动其中的一个环节，便是让他重现一下自己演绎过的经典角色，雪宝就位列其中。在他人看来应是志得意满的展示，对吴磊来说却是破不开的心头魔障，因伤病出走译制厂的落寞景象历历在目，雪宝的台词于他而言，就是在对故去的那部分灵魂处以极刑。

　　就在他苦练无果百思不得其解后的颓废懊丧、精神恍惚之际，一个来自背后的，突如其来令人措手不及的深拥瞬间温柔而有力地“钳制”了他。吴磊不用回头，单凭一种感知和直觉就知道来人正是赵乾景，但也不免周身一颤，不只是因为随着年龄的增长导致自己对于被拥抱的记忆逐渐渺远难寻，更是因为，他对这个拥抱充满瞬间的欢欣惊喜和绵长的期待回味。

　　“我给你个热情的拥抱，正好别练啦，我的磊哥！赶紧去休息休息吧。”吴磊就这样缴械投诚，微微颔首以示决定。对于赵乾景，他总是这般“言听计从”，对外，他可以宣称这是“赵哥总是在理”，并以自己的佛系人设作为挡箭牌和遮光板以此搪塞过去，但内心深处他明白，自己对赵乾景就是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不知所起的依赖与“纵容”，即便知道他会因此有恃无恐，也从未想过收回这项特权。

　　“哥！”

　　吴磊停下踏出录音棚的脚步，一并停住的还有摘耳机的手与发散的思绪。只要他开口，自己总是会细听。

　　“你真的很适合雪宝，很适合译制片。以前是，现在也是。反正，我觉得是就是。”

　　吴磊只是朝他笑笑，赵乾景知他会意，也回以一个明媚调皮的微笑，笑时犹带岭梅香。转身，没入工作室忙碌的氛围中。而此时，吴磊酸涩的眼眸间染上了一层潋滟洇红。换做别人，他可能会按“揭伤疤”处置，内心也会一阵绞痛，久久难以平息。但这话是赵乾景说的，他便明白了，这是善意的，这绝对是善意的。

　　即便我们一同有了新的梦想，但你始终都未曾忘记从前的我。

　　（五）
　　虽说忙番舞台，隔着白幕只能依稀看到一个极力挥手的剪影，但吴磊透过这个动作，似乎看到了多年前那个试音失败却不愿将此事广而告之，只想自我消解苦闷、化悲痛为力量的少年。那时的他紧抿双唇，眉目间是不被争强好胜所掩盖，因挫折越挫越勇的奋发向上的光芒。赵乾景有属于自己的倔强，吴磊也有定要护他周全、助他圆梦的执念。他不能让他“出师未捷身先死”，或者说，他不想他再一次败兴而返了。他想看着他绽放自己，亮出十八般武艺披荆斩棘，万万不要像当年的自己一样，与梦想失之交臂。吴磊明白，赵乾景对这一切有多么渴望。那张使出的“他配卡”，是吴磊不动如山的千金之诺。

　　“我要求你们把权力集中起来，把军队、还有行政权，全部都交给我。”吴磊颤抖的声线与湿红的眼眶，让铭心刻骨的遗憾与如潮翻涌的热爱在那一刻再也无法委身与任何故作镇定，在所有人面前冲破桎梏、展露无遗。

　　节目录制结束后，走在演员通道的吴磊步伐沉重，神色麻木。犹如一个虽侥幸获得死罪赦免，但却难逃在众人面前被□□羞辱一番的重犯。他不愿在人前再度揭开自己的创伤，不愿再一次面对青春梦碎这一难以愈合的毒疮。倏忽间，背后的脚步声在响起的一瞬间以瞬移致身侧。

　　又是那个熟悉的拥抱，只不过这次，少了种冲撞的力道，多了种温厚的轻柔。“热情的拥抱，还记得吗？我的老伙计。”

　　当然记得。吴磊轻拍赵乾景的手背“我没事，谢了赵哥。”赵乾景缓缓松力，却又双手搭上吴磊的肩膀，将他身子一转，与他四目相对。

　　“放心吧，等我给你拿冠军。”

　　“大昌哥，我信你。”话音入耳，排练室外吴磊的神色一暗，同时看着他膝间属于自己的护膝，欣慰与心痛交互杂糅。他可算是听自己的话了。说自己选题时“不太清醒”只是一种戏谑，吴磊明白，赵乾景在关键时刻绝对是杀伐果断的，兵行险也招确实容易出奇制胜，但将漫画通过声音重新演绎的舞台难度系数极高，故而需要搭档二人高强度高频词的练习。只见赵乾景假借剧情中的“封喉”动作勒住高其昌的脖子，高其昌也不甘示弱，抓住赵的两只手以跪姿迫使其趴在自己背上，赵则奋力挣扎，二人嬉笑间闹作一团，吴磊内心不免五味杂陈，但嘴角却只是下意识扬出一个弧度。

　　这些天夜以继日的训练，他终于肯抚平紧皱的眉头，给自己一个喘息的机会了。笑闹声忽而止歇，“从第二页开始吧。”“OK。你轻点跪，要不然我这护膝给你戴吧。”赵乾景坐在地上摘下一只护膝，递给高其昌。“谢了兄弟。”

　　吴磊仿佛看见了两人目光中腾然的焰火，但此时更重要的，是需要一副新的护膝。

　　这天，吴磊打着例行探班的幌子，轻车熟路走到了赵乾景与高其昌房间的门口，门缝虚掩，吴磊看见赵乾景躺在床上纹丝未动，左手覆着为了节目效果而不收力下跪所“收获”的红肿的膝盖昏昏睡去。再也难掩心中的酸楚，吴磊小心翼翼走上前去，替赵乾景盖好被子。继而走进洗手间，接了一盆热水，借着氤氲热气润湿毛巾，看似鬼使神差却又无比清醒地靠近赵乾景身侧，正准备附身抬手去掀开自己亲手盖上的被子。

　　“磊哥来了！”高其昌声如洪钟的嗓门不光惊到了吴磊，也捎带惊醒了赵乾景，睡眼惺忪，困意未消的赵乾景目光瞥致吴磊，嘟囔了一声“哥来了”，便又有了倒头昏睡的趋势。吴磊这时将湿毛巾放回盆中，低声嘱咐赵乾景“记得用这个敷一敷膝……”

　　一阵匀停的呼吸传入耳中，吴磊看向高其昌，对方心领神会，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便蹑手蹑脚地去洗手间洗澡了。吴磊望着酣然入眠的赵乾景轻颤的睫毛出神，每每录音到深夜，他也会这样睡去，而自己也总是默默为他披上一件防止寒风侵体的外套，有时是赵乾景自己的，有时却是吴磊的，虽说无论是谁的外套，最终都难逃在早上被他随手挂在椅子上的命运。

　　不过每次，吴磊还是会为他披上那件外套，就如同无论再给吴磊多少次选择的机会，他都会坚定的站在赵乾景身边。一如无论是在ssv颁布亲口宣读他名字时的眼含热泪，还是对他终极考核点评时说的那句“一往无前”，吴磊都明白，那是连他自己都难以控制的，独属于赵乾景的冲动。

　　（六）
　　有些事，吴磊深知自己此生都不会宣之于口，但他心知肚明，赵乾景永远是他难以割舍的阵痛，更是让他牵肠挂肚、勿论关山万重、迢遥千里，时刻能飞奔而至拯于水火的软红尘，是他记忆荒原上根深茎壮的参天古木。

　　团簇的风信子上覆盖着一层渴睡的晨雾，泠然琴音与柔暖烛火共同启幕，身着华服的二人携手同行、款款而至。转眼间，赵乾景已经步入了婚姻的殿堂，将与一个美丽善良、落落大方的姑娘携手余生，没想到自己的那一句祝福，竟然这么快就得到了应答。他们从相识相知相爱，吴磊都看在眼里，他也笃信，赵乾景是一个值得托付余生的人。庄重悠扬的婚礼进行曲中，吴磊埋葬着自己的感情，那份被他精心呵护、巧妙掩藏十余年，却在此刻形容精致的下葬的感情。

　　他有遗憾，但并不后悔。因为赵乾景，就是他永不后悔的理由。

　　还记得开头的那张合影吗？吴磊其实至今都没有看到过成片，而它或许也早被赵乾景相册里成千上万的照片冲刷掉了，但吴磊始终都记得，手机画面里赵乾景的笑。那笑并非火树银花、星桥明月，而只是独属于他的，微末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