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末的色彩》岁沉二

1、一

　　（一)
　　“来，合张影。”话语间，赵乾景的脑袋已经寻得时机倒向吴磊的肩头，吴磊下意识侧目，却并没有闪躲，只是在浓密的发与脖颈接触的那片肌肤上，泛起了一阵意味不明的酥麻，这种酥麻先是游龙般浅浅地浮于表面，但却以惊人的势头攻城拔寨，很快就已钻心入骨。“诶，等会啊...怎么成录像了。”赵乾景收回手臂，将体重轻压在吴磊身上，摆弄起手机，脸上因刚才要拍照而显现的笑意此刻仍未全然消散，这细微的表情却已被吴磊敏锐地捕捉。

　　吴磊喜欢这样看着他笑，暗暗地看，在各种场合中，在各式前提下。他笑时的眉目，总能让吴磊或忆起一片灿亮的暖阳，或想到一阵湿重的阴雨，但比起各式天色，万般修辞，更清晰的记忆指向他们曾并肩的日子。

　　此刻，滚烫和灼热错综缠绕，吴磊渐乎意识到自己已然动弹不得，清新的发香混合着呼吸的热意直扑鼻腔，如弯刀般挠拨着他，理智在被瓜分蚕食。赵乾景与手机的周旋似乎进入了刀光剑影纠缠不休的白热化阶段，满脸狐疑又屏息凝神的他逐渐坐直，调转航向驶离了吴磊的领域。

　　但吴磊却并非如几欲溺亡的人终见滩涂般，有种劫后余生的侥幸，盘旋在他心间更多的是又一次的自我解嘲:那只是他不经意间的动作罢了，我又在过度解读且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

　　“弄好了弄好了，快来，看这！”“咔嚓”！快门定格的一瞬间，吴磊微扬的嘴唇与赵乾景露出的牙齿共同在时光洪流中分秒未差地标定了属于他们的一席之地。多年以后，这一隅或许早已凋敝如荒土，也可能依旧有着苟延残喘的微末的色彩。

　　“哥！”那声音清扬悦耳，吴磊似被击中，心上一个踉跄，物转星移、春秋暗换。他定了定神，面前的人身着一件平平无奇的纯黑色T恤，面容间还满是未脱稚气。“录音棚搁这！行吗？”“可以。”吴磊的答复是未经思忖的脱口而出，即便他刚刚才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处。目光所及，是一个写着“上海领声文化传媒有限公司”的铁牌，它此刻正一言不发地立在还未拆封的、浑身绷带的沙发旁，似一个厉马登高、意气风发的少年。

　　“哥，你找我，啊不！你选我当合伙人，是为什么啊。”赵乾景含混不清地问道，接着便猛灌了一大口汽水，吞咽的动作催使汗液滴落，阳光穿透汗珠，使其更像一粒珍珠。

　　“嗯……”吴磊陷入了深思，个中原因，他一时真的说不清，但一定不是什么冠冕堂皇的“奖掖后进”亦或是其他各种感人至深的深夜档栏目，他只知道，自己就是这样定了 ，这样肯定了，这样决定了。

　　（二）
　　吴磊曾经想过，将自己的一生贡献给配制译制片，而这个想法最为坚决的时刻，并非始于他五岁开始学艺或考上上戏表演系时，而是在他靠青年哈利波特拿到华表奖的颁奖典礼上。无数鲜花与赞誉让他坚定了一生的方向，他不是一个喜形于色的人，但他明白，此刻的自己，就是上译厂的前途不可限量重点培养对象，他明白，这里，将是他背负责任，斩获荣誉的战场。

　　无比坚定的内心支撑着他一路高歌猛进、劈波斩浪，为各大欧美热门影视剧的男主角配音，直到他在日复一日的超负荷工作中声带严重受损，不得已接受了手术。“一定要好好休息，争取早日康复。”麻药的药效逐渐褪去，他急迫地睁开眼，想听听自己的声音。

　　“额……”，低沉、嘶哑，起初他以为嗓音会慢慢恢复如前，只是需要时间，于是他就这样苦等着、侯盼着，但即便是在度过所谓的“康复期”以后，他所期待的声音的“恢复如初”并没有如期而至，取而代之的，是早在苏醒时便已听到过的嗓音。他抑制住那种撕心裂肺的悲哀，颤声问医生自己的嗓音还能不能回到以前。不出意外的，他得到了否定的答案。而且期限是永远。

　　“康复“？可笑至极，这时他终于被迫接受了一切，包括但不限于自己再也回不到鼎盛时期。自己将挥别清亮的“小生”音色，而那段意气风发的日子与那种无往不胜的心智，都将被深埋在厚重的病号服与低哑的嗓音下，一去不复返了。就连为自己前途支离破碎的苦吟与呐喊，听上去都像是一种低吼与哀嚎。欲语泪先流，一向只为剧中人怆然涕下的他，被彻骨的寒凉与痛楚所伤，不住落泪。有种浪漫的说法，称眼泪是万顷星河间遗落的星芒，待人采撷拾取，用以打点月亮的行装，而此刻的他明白，这都是诳语罢了。真正的眼泪，只如酸涩的尖针。

　　出院的第二天，他便递上了一纸辞呈。正式离开上译厂的那天，前辈们遗憾的深色里都藏着一丝痛惜与挽留，他却无比决绝，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他曾在脑海中设想的“功成身退”此刻被偷换为了“黯然离场”。即便他明白，在自欺欺人与自我厌弃中沉沦没有任何意义，可此时的他，就如同一个凄风冷雨下瑟缩在街边的弃儿，没有任何依靠和出路。

　　他休整心情，在隐隐作痛的情绪流中强留一丝理智用以思索自己的出路，或者放弃配音，他明白这是违心之举，身不由己也不能是埋葬自己一生热爱的借口，再或者，就是开一间独立的工作室，可自己捉襟见肘的资金即便是东拼西凑的情况下也只能勉强负担得起一间工作室的租金和日常开销，更何况这还是在没有加上任何专业设备的前提下。他明白，如果选择第二条路，则自己必定需要一个合伙人。还并非那种简单的一拍即合，一拍两散，而是一个可以同舟共济、一并挑风担雨的伙计。

　　（三)
　　关于吴磊和赵乾景，他们相识于一场首尾呼应，严丝合缝的意外，简单来说，就是吴磊在忧愁之余点赞了赵乾景微博发布的一首弹唱视频。从此二人便畅谈天地，推心置腹，无所不言。没错，就是如此的极具浪漫主义色彩与荒诞派风格。

　　“乾景，和我一起吧，咱们开一个配音工作室。”那或许是吴磊为数不多地称呼赵乾景的名字，因为自此以后，他都是打趣般地称他为“赵哥”。

　　“没问题！”这句看似云淡风轻实则千钧之重的答复脱口而出，吴磊心下一惊。
　　“这就……答应了？”
　　“对呗，因为我信你。”青年的眼中闪动着光亮，即使冷风吹掀起他的裤脚和围巾，一瞬间，吴磊还是感受到了一阵意料之外的、难以言明的热烈的暖意。那暖意不仅驱散了天寒地冻，也一并驱散了前路的阴霾重重。2015年，个人配音工作室方兴未艾。19岁的他和27岁的他，在沉浮不定的世间寻到了安身立命的立锥之地。

　　吴磊一直都这样认为，自己的重生或许是因为当机立断，或许是因为抓住了机遇，但最重要的，都是因为遇到了赵乾景。那个穿着单薄衣衫的清瘦的少年，在寒风凛冽中，对他不假思索地说出了那句“我信你。”

　　为什么选择你，是因为，你也同样选择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