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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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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个天气阴沉的冬日,头顶乌泱泱的云翻涌裹挟了半天,随时都能憋出一场透心凉的暴雨下来。
街上车流呼啸而过,就是偶有行人,也是裹紧了身上的棉衣羽绒服埋头往前,步履匆匆。
荒僻的街角却走出不紧不慢的一位,围巾帽子遮得严实,仅能从身姿判断出是个女孩子。
女孩径直走进一家面馆,要了碗热气腾腾的小馄饨。
大概是畏寒的体质,吃的时候也不摘围巾,只是用一手往下拽着,一手拈了汤匙往嘴里喂。
她的吃相很斯文,舀汤和咀嚼的动作都是慢条斯理,在一众狼吞虎咽或是大口吸溜中格格不入。
她的手指也很漂亮,莹白修长,被她拿着的廉价的塑料汤匙,好像都连带着闪现出了银制餐具的光辉。
店内食客的视线不可避免地被吸引了来,虽说只有零星几道,那似有似无的审视目光,还是让女孩帽檐下的秀眉细细地拧了起来。
“林汐,是她吗?”
“对,就是那个,果然一副贱/人胚子的脸吧~”
“你别这样说,那可是钺哥哥他们喜欢的人。”
“拉倒吧,喜欢?拿她当个捏来捏去的玩具还差不多,我告诉你,那天在球具室,我看到……”
“啊,不会吧,这也太狠了。”
“所以啊,你就放宽心吧,就算退一万步真有点那意思了,凭你的家世,她拿什么跟你争?”
“……”
听见自己的名字在假意拉低实则音量足够周围一圈人听清楚的‘窃窃私语’中被提及,林汐默默咬紧了牙,她知道那看似轻描淡写的背后,藏着更为深刻的恶意。
她打心里觉得烦躁,不甘心只是一味沉默,却又不得不忍气吞声,因为知道反抗过后的下场,比让身体疼痛更难忍的恶行比比皆是。
剩下的大半碗,终于还是吃不下了。
林汐付过账,抽了张纸巾擦嘴,外面豆大的雨点子已经在往地面砸了。
好在目的地就是隔壁,她没去撑伞,贴着墙根从屋檐底下溜回了工作的便利店。
这会儿离换班还有一段时间,她慢吞吞地去了更衣室换上工作服。
交班的同事似乎敬业地要在工作岗位上守到最后一刻,浑然不觉地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聊天,不外乎就是些天气好冷雨好大的话,间或夹杂些善意的关怀。
她有些心不在焉地透过玻璃门望向门外,却意外撞上一抹浓深的黑。
“怎么了,阿汐?”
林汐肩角一颤,在同事的问候中回过神,再望向街对面时,那个高大的黑色影子就不见了。
她摇摇头,对同事饱含歉意地一笑,被激荡起涟漪的内心却怎么也平复不下来。
做完这个月,就再往南方走走吧,她想。
半夜里,给最后一波客人结完账,林汐打包了店里两份没卖出去的便当。
雨已经停了,就是冬夜里冷得出奇,随便一阵凉风飘过都能冻得人牙齿打颤。
她拉下卷帘门上了锁,把自己裹严实了提着电筒往家回。
租的房子就在沿街走到底的那一头,一栋破旧的老式公寓。
安保、设施什么的都很差,就是便宜,离工作的地方也近。
她工资不高,因为一直要攒钱攒路费,就临时凑合着。
唯一叫人犯难的点,就是晚班结束回家的那段夜路,她尽量不抄近路地走路灯能照得到的方向,还是时不时会出点意外状况。
比如今晚,走着走着,一侧的肩膀就不知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她似乎听到什么哼唧声,有点像路边那种喝醉酒的流浪汉,她惊得一下甩掉了手电,几乎是条件反射性地抓起挎包就往身后抡。
慌乱中也没注意听后面的动静,只知道自己双手双脚还是自由的,就头也不回地往公寓跑。
似乎有凌乱的脚步声跟着追了一段,却在跑过某个巷子口之后,奇异地消失了。
与此同时,身后不远的某个阴暗处,传来几声短促而沉闷的痛呼,在寒风呼啸中不甚明显。
林汐因为那声痛呼在原地停留了片刻,但她没有回头,只是平复了下紊乱的呼吸,就继续往公寓大门迈步。
反锁上公寓破旧的房门,被塞进挎包里的便当因为那大幅度地一甩一抡,饭菜全都飞溅出来,在塑料袋里挤挤囔囔地挨着,反正是吃不了了。
冰箱里还有几个鸡蛋,少说还能下碗鸡蛋面,可她心烦意乱四肢疲累的不想动,索性按着空落落的肚子直接掀被上床。
才睡熟又被“咣咣咣”的拍门声吵醒,林汐炸着头皮慌忙起身,被人轻轻按住了肩膀。
“你睡你的,我出去看看。”
从被子底下钻出一颗头发蓬松的脑袋,黎琛一手掀被,一手摸着脑门把乱发往后捋,而后轻轻松松从床上跃了出去。
只一会儿功夫,门外就安静了,黎琛打着哈欠回来,懒洋洋地解释,“是风。你那破门不中用了,我拿纸板子把门缝塞住,就不响了。”
林汐早已经起身,这会儿虚拢着被子坐在床边,没说话,就那么含情脉脉地望着。
黎琛受不了那粘哒哒的眼神,赶紧往前跨一步把身子凑过去,顺势搂住林汐的肩膀,又空出一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被摸得舒服的人微微仰起脸,把脸埋进对方胸膛腻歪地抱了一会儿,才掀开被子往后挪出位置把人让进来。
黎琛一副困极的模样,脑袋一沾枕头呼吸就开始有节奏地起伏。
林汐却是个浅眠体质,很容易被吵醒,醒了就很难再入睡。又是难得见他一面的,哪肯轻易闭上眼睛?就仗着人入睡,明目张胆地看他。
偷看的人已经尽量压抑了呼吸,还是被灼人的视线连累暴露,闭着眼睛的黎琛眉头微皱,立刻就伸了一条胳膊盖到林汐脸上,挡住了那两道目光。
“别看了,快睡觉,明天还要上班的。”嘴上装作不耐烦地轻斥,人却没有因此背过身去。
林汐也就没当真,假意听话闭上的眼睛,过不了多久就又睁开了,仍旧一错不错地盯着,还得寸进尺地拿他暖烘烘的手掌贴在自己微凉的脸颊上。
黎琛不堪其扰地伸过来另一条胳膊,还拍了拍两人中间的空档示意,林汐就不闹了,兴高采烈地把脑袋枕了上去,嗅着黎琛颈项间叫人安定的气息,慢慢地沉睡过去。
次日清晨。
睡醒后发现身边无人,林汐也不在意。
她心情还算不错,勤快地给自己做了饭菜,往饭盒里装上一份,剩下的统统倒进一个大碗,拿勺子拌着吃。
电视里播报着新闻,说哪里哪里来了寒流,哪家金店又被盗.窃,哪条道上又出了车祸,她全当背景音听。
因为交不起网络费也懒得交,租房里的电视调来调去就那两三个频道,好在她不靠这些娱乐,纯粹听个热闹而已。
【今日凌晨1时40分左右,一辆商务车和旅游巴士在b市虹南路交叉路段发生车祸,造成4人当场死亡,另有11人受伤。其中天华娱乐公司的行政董事白莲女士伤势最重,目前人已被紧急送往b市光翰医院进行抢救治疗,能不能渡过危险期就看今晚……】
“啪”地一声,是林汐面无表情换了台。
【现在本台播报娱乐新闻,据悉,天华娱乐——】
又是“啪”地一声,电视彻底熄了火。
林汐扔飞了遥控器,捞起勺子往嘴里猛塞了几口饭菜,嚼也不嚼,囫囵吞了,周而复始地重复,直到食道被堵塞,再也咽不下去。
与此同时,一阵强烈的作呕气泛上咽喉,她捂着嘴估摸了一下到卫生间的距离,还是就近抽了脚边的垃圾桶抱着开始狂吐。
“你有本事就走,走了就永远不要回来,只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
“告诉我为什么逃课,为什么就不肯好好学习,你知不知道我费了多大的力气才把你送进去的?!”
“不需要跟我辩解,不管怎么样你打破东西是事实,赶快去给我道歉!”
“……”
“小汐,把脸转过去,不要看。”
“小汐,你躲在这里不要出声,等妈妈回来。”
“小汐,对不起~”
林汐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整个人仿佛灵魂出窍一般,等到意识恢复清醒,就发现自己已经坐上了回b市的飞机。
她手搭在安全扣上,后知后觉地懊恼,手头上的现金就只够她坐这一次飞机,再想往南方走,就又得找地方打临工挣钱了。
不过事已至此,就顺其自然地走下去吧,好歹母女一场,总不能临了了,连最后一面也不肯见。
新闻里只提到光翰医院,人具体在哪栋楼现在什么状况了一概不清楚。
好在堂堂娱乐公司董事还有点派头,新闻发布后看望者众多,林汐悄悄跟上那些衣着光鲜习惯在镁光灯下摆手弄姿恨不能把探病拍成一本时尚杂志封面的所谓明星们,还真就摸清了病房的位置。
不知是目前还处于无法探视的阶段,还是纯粹只是为了作秀,那些人涌到病房门口,连门都没进,就浩浩荡荡地开走了。
林汐不太愿意抛头露面,等病房前空无一人了,才悄悄摸索上去。
病房门是开着的,里头是个套房,光从门口看不出什么,姑且就当没人吧。
正这么安慰着自己,里头却突然冲出个穿白大褂戴口罩的医生,两个慌慌张张差点撞个满怀的人,彼此都被对方吓了一跳。
林汐原本是不敢主动与人接触的,当下却顾不上地瞥了对方一眼,那眼神里的阴狠清晰可辨。
她本能地叫住了‘医生’,还试图伸手去抓,但被对方一甩袖子躲过了,下意识想追,跑出去两步又觉得进屋里看看情况更重要,于是再度返回,半点不带犹豫地,奔了进去。
几年混迹于小城镇养成的慢吞吞性子,完全跟不上大都市大医院翻飞的快节奏。
从目睹心电图上的那一条直线,到一大堆医生涌入病房,再到被孤零零地赶去门外走廊。
林汐抱臂感受着内外交加的寒冷,抖了半天,不怎么意外地得到了一个‘请家属节哀’的结果。
那几个字如同紧箍咒一般牢牢地箍在她头上,箍得她两眼昏黑,靠倒在墙壁上,全然没了反应能力。
这下,是彻底的没家回了。
很久之后,她迷茫地睁着眼睛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