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聿云暮》檐下落燕

5、五 顾相始乱终

　　温聿耐心听完顾云卿的话，似笑非笑的向宋诩的方向看了一眼：“朕竟不知道，宋爱卿府上何时竟如此奢靡了？”
　　宋诩冷汗连连，抬首刚要辩解，结果便和温聿漆黑无光的眸子对了个正着，一时之间又联想到了这位皇帝陛下平日砍头如砍瓜切菜的暴君作风，心里不禁有些发虚。
　　宋诩当然心知肚明自己的钱是何处来的，他身为尚书令，皇帝诏令平日自然由他亲自下传各地的地方官，也就是说，所有地方官对皇帝的具体诏令其实是不清楚的。
　　这就让宋诩有机可乘了。
　　可宋诩知道自己绝对不能承认，贪污尚且另当别论，就假传皇帝圣旨这一条就够他死一百次了！
　　宋诩努力忽略掉温聿落在他身上的眼神，他辩解道：“臣府上内人平日里多溺爱犬子，许是……许是她从嫁妆里取钱供其花销也未可知……”宋诩越说越底气不足，皇帝冰冷的眼神仿佛能凝成实质，刺的他如芒在背。
　　温聿听完宋诩的狡辩，一双潋滟的桃花眼慢慢眯起，露出一个若有所思的表情，正当宋诩心虚的以为温聿没有相信他的说辞要继续辩解之时，温聿突兀的短笑了一声：“是吗？”
　　宋诩哪里听得出来温聿话里的意思是信还是没信，一时之间不敢贸然接话。
　　温聿半饷听不到宋诩的回答，心下无趣，忍不住瞟了一眼站在一旁的顾云卿，对方正低眉顺眼的看着地面，墨发高束，又柔顺的垂落到他脸旁，将顾云卿的脸遮住了大半，只能勉强看见微微颤动的睫羽，一时也看不清神色如何。
　　顾云卿正思忖着刚才暗示温聿涨俸禄的措辞是不是不够明显，要不要再委婉提示一下，突然意识到了周围诡异的安静。
　　顾云卿：？
　　顾云卿一抬头，就看到温聿难得摆出的一张正经脸。温聿直直盯着顾云卿：“不知顾爱卿对于宋爱卿的话如何作想？”
　　顾云卿努力回想了一下他们刚才讨论的内容，随即无辜的眨了眨眼：“什么？”
　　温聿：……
　　宋诩：……
　　顾云卿：……
　　顾云卿只好做出一幅恍然大悟的表情，表示自己想起来了，笑眯眯的对着宋诩说道：“既然贵夫人教子无方，那不如就将令郎放在牢里由本相亲自监督好了。”
　　宋诩：？!
　　温聿得到了回答，终于收回了自己在顾云卿身上黏着的眼神，垂眸漫不经心的用指尖摩挲着衣袖边上的繁复花纹：“这倒也好。宋爱卿的儿子，也确实是该管教管教了，顾爱卿所作所为皆是我朝典范，定能教好宋易何为规矩。”
　　宋诩向来清楚自己儿子是个什么德行，在家无法无天，在外面更是混世魔王一个，刑部大牢是折磨人的法子最多的地方，表面上说是监督教养，实则自己那被夫人娇生惯养的儿子待上两天能不能活着回来都说不定。这分明是逼他在自己和儿子之间选一个……可是他该如何选择？
　　宋诩心里正暗忖着，温聿早已经不耐烦了：“宋爱卿若没别的话想说，这事就这么定了吧，今日已经打扰顾爱卿多时了，无事便不多加叨扰了，其他的事以后再说吧。”
　　话虽如此，高坐在上方的温聿却丝毫没有离去的意思，只是冷漠的盯着宋诩，眼神里的意味极其明显：你再不走，儿子老子都用不着选了，直接一起进刑部大牢吧。
　　宋诩惊了一惊，忙不迭的行礼告退，带着满腹心事匆匆向尚书令府赶去。
　　宋诩一走，本来刚有了几分皇帝威严的温聿又成了那副无赖样：“天色已晚，顾爱卿不准备更衣就寝吗？”
　　顾云卿当真是觉得这皇帝的想法莫名其妙，人还有点脑子不好使：“陛下说笑了，陛下刚夸赞完臣所作所为皆是朝中典范，那臣自然知道，天子近前怎可衣衫不整。”
　　温聿嘴角上扬，从主位站起了身，大步走到顾云卿身旁，在顾云卿耳边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温柔的轻声说了一句：“无碍，侍寝总不好穿着衣服吧。”顿了一顿，又带着些调戏的意味叹道:
　　“还是说……顾爱卿想让朕亲自动手？”
　　半刻后，温聿面无表情的伫立在相府门口，送别顾云卿向着刑部大牢的方向走去。
　　“和那个宋易在一块都不和朕待在一起是吧。”温聿咬牙切齿的踹开了迎过来的迎喜，只留给了迎喜一个忿忿不平的背影：“回宫！”莫名躺枪的迎喜欲哭无泪，连忙又跟了上去：“是是。皇上有旨，起驾回宫！”
　　温聿突然又站定，回头极凶的看了迎喜一眼，冷哼一声：“你去苏州传个旨，就说是丞相说的！”
　　迎喜：……您是皇帝您最大。
　　这边顾云卿来到了刑部大牢，拿着明聿令一路畅通无阻的找到了宋易。顾云卿看到宋易的时候，他正缩在角落里呜呜的哭：“呜呜……狗丞相把我关到这嗝……这鬼地方呜呜呜……吓死我了……”
　　狗丞相顾云卿：……？
　　好在顾云卿在某些方面脸皮极厚，他全然只当作没听见宋易的话，走进了关押着宋易的牢房内。而宋易看到顾云卿来了，一下止住了哭声，抽噎着警惕的看着他：“你来做什么？”
　　顾云卿淡道：“来看看你活没话着。”
　　宋易:……！
　　宋易把自己抱成个团，警惕的看着顾云卿：“你要灭口？”宋易越想越觉得有可能，自己那么对顾云卿，他绝对是恼羞成怒来灭口的！可惜他才活了十五年，连京城都没怎么出过，就要死在这个阴暗的大牢里面了。宋易越想越难过，刚止住的眼泪又浸湿了眼眶。
　　顾云卿不禁失笑，心想，果真还是个孩子，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出入花楼也多半是图个新鲜，再纨绔又怎能真做什么。看着宋易缩在角落里的可怜模样，顾云卿难得多了几分对小孩的耐心：“我来带你出去。”
　　宋易听到这话，一直警惕的眼神不禁松动了几分，显出了一丝希冀：“你要带我出去？”他只在这待了短短一日，隔壁牢房传出的惨叫和狱守恶劣的态度就已经让他吓得魂不守舍了，可此时告诉他来带他出去的人却是亲手把他关进来的人，所以他虽然很兴奋，但是还是保留了一些警惕：“你要带我出去做什么？”
　　顾云卿笑的更加情真意切，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再亲和一些，含笑道：“本就是误抓，现下放你出来还不乐意？”他顿了顿，又说道：“不过条件倒是确实有，现在告诉你也无妨，就是如果我带你从牢里出去，会把你安置在丞相府，你这几日不能告诉任何人我把你带出来的事。”
　　宋易以为顾云卿要索要巨额赔款之类的，没想到就只有这样一个不痛不痒的请求，不禁诧异道：“就这个条件？”
　　顾云卿轻点了一下头。
　　于是宋易高高兴兴的答应了这听起来无关紧要的条件，跟着顾云卿回了丞相府。
　　宋易这边还在因为自己终于不用待在牢里而兴高采烈，殊不知尚书令府那边早已经炸开了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