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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花朝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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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二,花朝节。
谢贯一被远处撞钟声吵醒时,棂窗上糊着的旧油纸正透着氤氲的晨光。
许是察觉到榻上的人动了,一旁正迷糊着的小厮孔方斜睨着瞥了眼榻上。谢贯一已经起身了,他盘着腿坐在塌沿儿上朝外看,神情恍惚。
“殿下。”门外忽然有人出声。孔方吓了一跳,登时弹起来,垂着头跪在榻边。
他偷偷瞄了眼门外,早春的风带着大殿龙涎香的味儿,门外是御前的人。
“今日是花朝节吧。”谢贯一轻飘飘开口。
“是。”门外甲胄碰撞轻响,想是来人行了礼,“陛下请您去一趟。”
谢贯一轻笑一声,“何必如此麻烦。”
“今日是您的生辰,规矩不能破,殿下。”两人一问一答,门外人听上去十分有耐心,似乎能在这儿跟他耗一天。
“孔方。”谢贯一转头看地上跪着的小厮。“更衣吧。”
孔方手忙脚乱地应了一声。他先是起身,拾起身边的残烛,引亮了桌上的烛台。屋内亮起来,偏殿靠墙的位置摆着面铜镜,一旁木架支着洗漱用的铜盆。盆上的漆已经磨了干净,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更衣便要洗漱,洗漱需要烧水。灶台在隔壁,门外还有一位阎王。孔方端着铜盆看向谢贯一,等他示意。
“烦请阁下院中稍坐,谢澹更了衣就来。”谢贯一朗声道。
门外人闻言似乎是低笑了声,颇有些不屑。他起身,高大的身影映在窗纸上。往院内退开,身上甲胄的玄色变得浅淡。
也确实是好笑。将死之人,还这么多讲究。谢贯一咧嘴。
洗漱完毕,天已大亮。谢贯一将长发在发顶挽了个髻。
想了想,他拉开一旁老旧掉漆的妆奁。虽说妆奁是老旧得掉了漆,可木材却是上好的沉香木,是这间屋子里最值钱的物什。
那是谢贯一母亲的妆奁。
妆奁里孤零零地摆着一柄碧玉簪子,是一柄小剑的形状,谢贯一再熟悉不过。母亲还在时,身边的老嬷嬷总兴致勃勃地说太子殿下抓周,一把便抓了这柄碧玉簪子,皇后娘娘可高兴坏了。
和暖的春风从糊窗的破旧油纸缝隙间吹进来,像是柔软的丝绸,带着些花叶的香味。
算起来,自母亲去世已有六年多了。今年的生辰,恰好是二八及冠。
六年前他一夕穿越来此,睁开眼正在母亲怀里。母亲骑着一匹快马往城外奔袭。他呼吸滚烫,眼睛被风吹得睁不开,那时他不到十岁。
模模糊糊地,他瞧见身后渐行渐远的皇城燃起大火,黑滚滚的浓烟冲天,身后追兵穷追不舍。
不知跑了多久,眼瞧着追兵甩掉大半,母亲回头看了眼燃起浓烟的皇城,竟打马又死命地奔了回去。
谢贯一:“……好歹把我放下来。”
快马一路奔袭,还未至皇城他便晕了过去。醒来听说母亲死了,他却被安排在这偏殿,一呆就是六年。
虽说是穿越来此,但穿越前的事于谢贯一却恍若隔世,几乎全然忆不起来了。他仿佛就是那个一夕间落魄的亡国太子,没了父皇与母后,独自一人在这深宫僻院里挣扎求存。
显然,这位新皇也许是还忌惮着他母家的势力,容他苟活至今;却也并未好心到任他吃喝丰足,任意享乐,大多数时候对他主仆二人放任不理,连吃喝都没有。
“殿下。”院内的黑甲侍卫颇有些不耐烦,索性出言催促。
“就来了。”谢贯一不再怔愣。他拾起碧玉簪子,插入髻中,起身。
推开吱呀作响的隔扇,顶上的风门竟再也难以为继,落地咔吧一声摔成了几段。
望着脚下的破烂,谢贯一颇有些尴尬。装作没看到也不太合适,可说要修缮吧,也没什么必要了。
好在那侍卫并未在意。见谢贯一出了门,他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殿下,请跟臣出发吧。”他单膝跪在谢贯一面前,密长的睫毛低垂,沾着几滴晨露。语气不悲不喜,却强硬不容拒绝。
谢贯一扫视这方小小的院落。院角种着些小葱,辣椒与菜豆一类,都是苗子。院子正中还植了株桃树。
今年怕是吃不上这株桃树的果子了,谢贯一叹口气。
远处层楼叠榭,殿堂楼阁不计其数。巍峨的九间大殿自正中轴线一一排开,一间高过一间。他的这间小院是最不起眼的,前朝时只是间堆放洒扫用具的配殿罢了。
“走吧。”谢贯一话音刚落,门外八名黑甲侍卫鱼贯而入,将谢贯一夹在正中。血与铁的味道将孔方吓了一跳,他脖子一缩,往谢贯一旁边挤了挤。
“你不必去了。”谢贯一偏头交待了句,便跟着一众侍卫出了院子。
谢贯一住的院子若往大殿去,要曲折地穿过御园。今日是花朝节,宫里要供十二花神,宫里各位娘娘更是要做大戏。这第一步便是要挑花儿,御花园里奇珍异草应有尽有,仆从女官穿梭其内,好不热闹。
玄甲侍卫向来只在皇帝身边服侍。骤然间九个扎堆儿从御园中过,中间孤零零地围着个风姿绰约,长身玉立的年轻公子,脸又生的细皮嫩肉,鲜眉亮眼,这帮仆妇不免得有几分好奇。
“这位竟是从那边过来的...那边还有人住?”一个年轻些的声音率先开口。
“昨日听那位老嬷嬷提了...这位怕不是...太子殿下。”年长些的声音低低回了她。
“太子殿下?”一片惊呼,“太子殿下这会儿不正在...”余下的话憋在肚子里,那几人忽然明白了。
哪里是什么当今大鄢的太子殿下,这位是前朝周太子殿下!
领头的黑甲侍卫冷冷瞥了眼那群女人一眼。身后便有一位侍卫离了队,上前揪出年纪最长的侍女,狠狠甩了她一巴掌。
女人被打得摔进一旁的花圃里,压倒一片嫩枝。随即她连忙起身跪下,连身上的黑泥都顾不得拍。身旁一群年幼的侍女也跟着跪了一地。
“自去领罚。”黑甲侍卫抛下四个字,不再理会她们,快步归队。
谢贯一袖着手,老神在在地继续跟着黑甲侍卫走,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皇帝方才下了早朝。今日节庆,宫中上下都一片喜气洋洋。午时有朝会,中州得力的臣下都会携家眷来赏花,因此今日下朝早了些。因着皇帝要为午时朝会更衣,下侍络绎捧着碟盘装着琳琅首饰进出大殿。
谢贯一被押着进殿时,领头儿的太监正发癫了一般,手舞足蹈地指挥身后跟着的一水儿小太监列整齐队形。
待进了大殿,又是另一番情景。数十丈高的穹顶上装点着各色花篮,有妙龄侍女立于其上,洋洋洒洒往下抛洒馨香的花瓣。除此外,殿内抛针可闻。仆从们皆溜着大殿边儿行走,蹑手蹑脚,活像夜深时溜过谢贯一榻边儿的一串硕鼠。
“贯一。”谢贯一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褪下去,便听绸子帘幕后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慢吞吞地叫他的名字。“你来了。”
话音未落,一位着衮衣绣裳的男人自帘幕后转了出来。纵使保养得宜,他的眼角也不免生出几道细纹,脸上带着些笑望着谢贯一,目光慈祥。
这位便是当今大鄢朝的皇帝,刘慎。
说起这位皇帝,与谢贯一也是老熟人了。那时中州还姓谢,皇帝还尚且是他那个不成器的爹。
那天也是如今日一般的花朝节,年幼的谢贯一爬大树掏鸟蛋,撒尿和泥的日子终于告了一段落——皇子满了六岁,是该开蒙的年纪了。
谢贯一还记得,那日他正踩着孔方揪御园里的杏花,母亲方从西北征战回来,一身鳞甲风尘仆仆,拎着他的耳朵就往翰林院去。
谢贯一一路叫着耳朵耳朵,待耳朵解了放,母亲又一把将他搡在地上。
谢贯一抬头,面前便是这位名叫刘慎的年轻书生。
“叫先生。”母亲清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谢贯一颇有些不耐烦,故意拉长声音,懒懒地叫了句先生。
刘慎是个脾气好的,笑着应了,眼神也如今日一般慈祥。
念书先得取字,孔孟之道,吾道一以贯之。贯一这个字,还是刘慎取的。
后来不知怎得,刘家犯了事,父亲下令将刘家诛了九族。再后来,便是刘慎带着人,打上门来了。
谢贯一低着头,将情绪藏进眼底。他一甩素色云纹衣摆,直直跪下对着刘慎磕了个头。
“庶民谢澹拜见陛下,陛下万岁。”谢贯一语气平和,说完直起腰,依旧低着头,不看刘慎。
“许久没见,贯一也大了。”男人语气仍是慢吞吞的。明黄色的方头木底朝靴踏在大殿晨起才打过蜡的金砖上,一步一步笃笃作响。
刘慎走到金銮宝座前坐下,尊贵的龙臀落地,刘慎叹了口气,领头的那位黑甲侍卫便架起谢贯一,将他架到刘慎面前。
“贯一,”刘慎面色春风一般和煦,他抬起右手,曲指勾了勾。“你自己来选吧。”
谢贯一转身,三名侍从已无声无息地在他身后一字排开,各自手上捧着一模一样的漆木方盘,其上摆着的东西却大相径庭。
左手起第一位手上的方盘内,摆着的是厚厚一叠月白色的丝绸,细密不见针脚,看着是极好的料子。
第二位捧着的方盘里是一盏琉璃嵌彩玉底壶,壶身温润,内里装着的赤黑色酒液伴着侍从的呼吸缓缓漾起涟漪。
第三位手上的方盘则横放着一柄小巧的烧银短匕,见谢贯一目光扫过来,一旁弓着腰的小太监上前将匕首抽出又放回去,上好的生铁刃闪着寒光,被磨得极快。
刘慎又一勾手。殿外三五个短打的大汉搬着有一人高的铡刀进了殿。一般处斩平民用的铡刀上雕的多是狗头;斩达官贵人,皇亲国戚的则多雕虎头。这柄铡刀不同,上首雕了个惟妙惟肖的喷水龙头,甚是虎虎生威。
“......”谢贯一一时沉默了。他回首望刘慎,皇帝的眼神十分恳切,谢贯一差点就以为他是在邀请自己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陛下。”犹豫片刻,谢贯一开口了。“在下选择投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