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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出宫建府 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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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德十七年,冬月二十二,长宵宫
安宁公主苏明昭昨日生辰宴宿醉,今日近辰时,还未醒。
少女卧于金丝榻上,眉头拧作一团,额间渗出细汗,面露苦涩,喉间不时发出几声低哼,从眼里落了几滴鲛珠到玲珑枕上。
宫里的老人们说,若是着了梦魇,便是此状。苏明昭只觉痛楚直侵袭心底,头痛欲裂,窒息感叫她喘不过气来,
“阿娘!兄长!等等昭昭,别走,你们别走!”
口中唤着的人一路向前,最后成了两道虚影,消失在苏明昭眼前。人影一消散,黑雾便涌了上来,把她团团围住,她拼命的逃脱这幻境,却终究寻不到出路,只得融入这雾中。
阿诺端来吃食,正打算叫自家殿下起床,凑近方察觉到榻上人的异样,忙跑上前,晃了晃苏明昭的身子,
“殿下,殿下,醒醒。”
随着一声咳嗽,苏明昭终于是清醒了过来,眼里的绝望在看见阿诺的那一瞬消散了些许。
“殿下又做噩梦了,吓死阿诺了?”
“都老毛病了,每次喝酒就这样。对了,昨夜宴上没出差错吧。”
“殿下,昨夜宴上贪杯,我们劝都劝不住。后来眼见殿下醉了,忙拉殿下去御花园醒酒,这才没出差错。”
“父皇答应我出宫建府,我自然高兴,不小心喝多了些。”
“殿下昨日……”
“对了,阿诺,现下什么时辰了?”
“殿下,已近巳时。”
苏明昭听了,立刻起身下了榻,赤足快步踩在地上,心情有些不悦,边走边道,
“今日宋先生有课,卯时没叫我,辰时也该叫醒的。”
宫里顿时乱作一团,宫人们快步追着自家殿下,叮嘱她穿鞋,苏明昭急着出门,梳洗都自己动起手来。
阿诺瞧见她火急火燎的样子,忙安抚她坐下,
“殿下,昨夜宫宴醉酒,皇上传令过来说殿下今日可休沐一日。”
“我休沐,那皇兄他们呢?”
“皇子和伴读们照旧,今晨宋先生讲过秦论,皇上说公主是女儿家,不听也罢。”
“就是因为讲过秦论,本宫才要去。父皇什么迂腐思想?”
“迂腐?殿下是酒还没醒吗?大清早就胡言乱语?”
“还有你们这些当下人的,怎么伺候主子的,我看平日里是罚的太少。”
苏明昭正抱怨,便听见常主傅的声音打门外传来,只觉晦气,又听她教训自己的宫人,一股怒意打心底升起。
“常主傅,今日怎么来了?”
“贵妃娘娘听闻殿下昨日宿醉,担心殿下身体,叫老奴过来看看。”
“本宫很好,你看完了,可以回去了。”
说罢,拈起一块白玉糕往嘴里塞。常主傅见她这般散漫,不由皱了皱眉,
“殿下,平日里学的规矩昨夜一宿都忘光了吗?食不应言,丹唇轻启。”
刚说完,低头又瞧见苏明昭的脚,又道,
“殿下身子孱弱,易感风寒。夏日尚不该赤足贪凉,更何况,如今已是冬月。就算殿下不知,身边侍奉的人也该提醒,殿下身体抱恙,你们担得起吗?”
常主傅越说越起劲,最后几句更是提高了声音。
她原为苏明昭生母身边的女官,自两年前苏明昭从端妃处离开,入住长宵宫。常主傅便被派来教导苏明昭,此人向来雷厉风行,行事严苛,苏明昭在她那里吃了不少苦楚,可为了学礼仪行止,她忍了。
只是如今她已是学成,不日后便可出宫,能给此人的脸面已经不多了。
常主傅在长宵宫向来放肆,此刻她提了声量,便吓得苏明昭宫里不少工人跪地求饶,生怕自己被问责,苏明昭在心底告诫自己先忍忍,
“不关他们的事,是本宫起急了,没理会他们的提醒,我现下穿,主傅也可回去复命了。”
“如此甚好,只是老奴还有一句话提醒殿下,殿下是女儿家,满腹经纬未尝是好事,还……”
苏明昭听她还打算继续教训自己,还提到听学之事,心底的另一个声音道,不忍了。
“那女子该学什么?女德,女戒,学会如何和夫君举案齐眉,还是讨论房帏之术。”
苏明昭边朝常主傅身边走边说,最后一句她刻意压低了声音,凑到常主傅耳边方才出口。
常主傅顿时涨红了脸,
“殿下,怎能口出秽语?”
“秽语?”
“老奴从未教殿下……”
“主傅教的,我不都学的好好的吗?父皇阿娘也都看过了,很是满意,主傅也得了嘉奖。”
“即使如此,殿下就该勤勉保持,不该口出……”
“口出什么?”
“不该口出腌臜,学些不宜女子通晓的学问。”
苏明昭心底的火气彻底上来了,拿起手边的琉璃碗,朝常主傅身边砸下,琉璃碎片四散开来,吓的常主傅连退了好几步,丝毫没了仪态可言。
“是本宫给你脸了?你教习本宫,本宫学了,父皇她们也看了。怎么,常主傅还打算教本宫什么?你不过是个教习,如今是打算教本宫如何做人吗?”
“奴婢不敢……”
苏明昭朝她丢碗,是常主傅没料想到的,舜时没了刚刚的气焰,忙跪下求饶。
“你若是想日后还能安安稳稳的当你的常主傅,那就给我安分些。阿母给你脸,本宫可不一定给。日后我出宫建府,与你也无交际,常主傅安安分分的做好分内之事便好。本宫该学什么学什么,也不会为难你的差事。”
“是。”
苏明昭走上前,俯身捏住常主傅的下巴,迫使她抬头,
“我母妃确实不喜爱我,但本宫不是父皇后宫里那些任人宰割的弃妃。父皇是宠本宫的,若是本宫想,杀你就如同捏死一只蝼蚁般容易。”
“殿下饶命!”
“饶命?主傅平日里教会本宫许多,只要主傅把犯得错弥补了,本宫自然不为难你。”
“错?还请殿下明示。”
“哼,主傅前些日子克扣我宫人的例钱,说是用于修缮长宵宫,我叫人问过工部了,他们说并无此事。这钱怕是都进了主傅的腰包了吧。只是不知此事阿母知道吗?”
“殿下,殿下,老奴错了,还请殿下饶恕。钱晚些时候,老奴便差人送过来。”
常主傅把头叩到了地上,额头蹭到了琉璃碎片,吃了痛,却不敢抬头。
苏明昭看她没了气势,也懒得和她周旋。
“如此~甚好,主傅下去吧。”
常主傅闻此,不顾满脸血渍,赶忙退了下去。
心底不由对苏明昭多了一分忌惮,平日里当苏明昭是个软柿子,她以为可以捏上一捏,如今看来,这是块烫手的烙铁,碰不得。
“殿下好厉害,小的从没见过常主傅这般不顾死活的逃命,全然没了平日的神气。”
阿诺一脸赞许的盯着苏明昭,仿佛又看见五年前朔北城墙边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女。
“她若是不做亏心事,哪轮的到我教训她。往常为了学礼,给她些脸面。如今,她若还想欺上,我让她有胆没命。”
苏明昭往嘴里塞了半块白玉糕,愤愤道。
余光中瞥见一双满是怨意的眼睛,不由脊背发凉。
“阿,阿弥,你怎么了?”
说罢,就要朝阿弥走去,
“殿下,别动。”
被阿弥喊住,苏明昭抬出的一只脚半悬在空着,阿弥走了过来,一把捞起她,往榻边走。
“殿下,地上有琉璃片。”
“我都忘了。”
她坐在榻上,咽完最后一口白玉糕,便盯着阿弥,那人也盯着他,眼神依旧有些凉。
“殿下,鞋。”
“我马上穿。”
苏明昭穿了鞋,那人便又恢复了常态,退至宫门,继续守卫。
阿弥和阿诺都是苏明昭还在朔北住时,姑母送自己的贴身暗卫和侍女,阿弥自小便是个冷漠不爱说话的性子,而阿诺偏偏是个话多又呆头呆脑的小笨蛋,就是这样两个,一冷一热的人,成了这深宫里于苏明昭最温暖的存在。
崇德十七年,冬月二十一,启元殿
“昭儿,今日是你生辰,朕看你近日里勤学好问,行止端庄,甚是高兴,前日,父皇说过会许你一个愿,今日可想好要什么了吗?”
“父皇,儿臣平日是万事不缺,不求赏赐,但有一事相求。”
“说”
“如今儿臣已是将笄之年,可儿臣自小长在边塞,回都后久居深宫别院,对都城诸貌相知甚少,特请父皇准许儿臣提早出宫建府,去见识帝都繁华,增长见闻。”
裕帝还未说什么,萧贵妃便斥道,
“我看平日里还是太纵容你了些,出宫建府?你如今还没到谈嫁娶之事的年纪,外出建府,女儿家家,在外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母后,我大周儿女向来洒脱,何况儿臣自小长在塞外,性格直率,如今只不过想出宫见识一番天地,有何不可?母后对儿臣是否太过苛责?”
“苏明昭,今日你生辰,别怪我当着外臣的面责……”
“责什么?贵妃这是要作甚?你虽是她生母,你这些年可有管过她?动不动就要责罚她,怪不得她不愿回你那重阳宫,宁愿窝在长宵宫。”
萧贵妃被裕帝打断,气焰弱了些许,却还想辩驳,
“臣妾……”
“再者,端妃都没说什么,她带了明昭这么些年,也有权抉择。”
原本在角落默不作声的人,突然被点,吓得没拿稳手上的果子。端妃立刻起了身回话,今日她着一身青色石榴裙,并不打眼。她开口前,用余光扫了一眼苏明昭,便道,
“妾觉得明昭说的对,如今她也大了,是该出宫看看了,日后议亲选驸马,是该知晓些都城之事的。”
“朕觉得也是,那瑶姬觉得如何?”
裕帝听了端妃的话,甚是满意,又转头问身侧的冯贵妃,
“妾也赞同端妃妹妹的话。”
“那萧贵妃还有什么意见吗?”
“妾……”
“儿臣也觉得明昭说的对,父皇,明昭封地距儿臣不远,出宫建府后,儿臣也会看顾好她的。”
苏怀信怕母妃惹怒裕帝,忙打断萧贵妃。
“好,那便这么定了。”
“儿臣,谢父皇。”
“昭儿,虽是出宫建府,但日后依旧要入宫问安,礼数不可少。”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