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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欲梦天涯思转长(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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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容说,若是计划顺利,你能与叶家脱离关系,认回亲姐,随季老板离开,这封信就不必拿给你看了。哪怕你恨他怨他,这辈子,就让你将错就错怨下去。至少,你能少伤心一些,或许还有机会,过你想要的人生。却可惜……”不知哪里携来一缕风,拂过指间素宣,撩动一声叹息。
“却可惜,千算万算,白费心机。”
我不确定,这幽叹声,是不是来自旁侧英魂。
我真的信了。这纸上嘱托、期盼,还有诸多诉之不及的深情,都那般熟悉。就好像,写信的这个人,曾一件一件,亲口对我交待过。
在寿春路焦黑的残墟之外,在素雪覆满沪城的黎明之前。
我比谁都更想要相信,“人死后尚有灵息”,相信华容爱我至深,深厚得可超脱生死,永不离弃。
只是,我也会怕,怕他见我伤泣,怕他不得安宁。
南辞问我:“你当真不知华容要的是什么么?他说你十六岁生辰那天,终于可以简简单单笑得像个孩子。他说他拼却余生耗尽心力,不过是想让你可以这样笑下去。”他手上用了十成力,不知是因为急迫还是绝望,却都一样的令人生疼,他叫我:“芙苏,别辜负他。”
这些年,身边不断有人同我重复过这句话,可直到此刻,我好像才真正听懂了。
兰窗双开将天幕划割成四正的画框,将庭院里的竹枝,斜落的日头都圈在里头。时而有云,细细筛了光影,便有蜜色清姿曼曼的飘下,在指尖缠上一段柔纱。
近秋的黄昏啊,温柔得不像话。
华容,若那时你愿开口问一句:为何喜欢这行将就木的夕影?我便会告诉你,我十六岁生辰那天,曾在薄暮之中,描摹过一个男子的眉眼。玫瑰色余晖越窗而入,将他每一寸轮廓都细细绘上金线,艳红色夕阳映在他黝深眸底,将那双古井也照出潋滟的波光。他唇上还蕴着笑,浅淡的薄樱色泽如纱似幻,温柔得啊……不像话。
我听见他问:“七儿,可是吃腻了这蛋糕?”
“那是觉得累了?”
“莫不是哪里不适?”
我一一摇头:“没有,不是,我只是……想你了。”
华容,我想你,很想很想。
后来,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有云,温柔得像大朵的棉花糖,有秋风起微凉,从远方,到远方。还有的……是爱情、和你,快乐和悲愁,都一样的刻骨铭心。
还有谁在耳边低语:要笑啊,要活成他喜欢的模样。
那声腔带着悲戚:华容说,对不起,临到终,还是只能算计,让你背着执念,带着枷锁,求死不得。只是这一次,他有信心赢。
不久前,姐姐曾来找过我。她说那日接我进城前,你早就交代好一切。她问我愿不愿同她走,也说会照你的意思,尊重我的意愿。她叫我:“七小姐,四少说祝帅是良配,你若愿意,便托我作为娘家,为你置办婚嫁。”
是,南辞待我极好,事事照拂周全……可我的心就这么大,给了你,便再也装不下其他。
他或许像你,可他终归不是你。我若允了,对他,好不公平。
醒来后,我循着梦境,去了远方。那个叫拉伊的远方。
姐姐说你在这里为我置下一处庄园,名曰五月,园子里遍植蔷薇,每到花季,浩浩荡荡的深红粉白,花开荼蘼,似传说中天堂一般的锦绣模样。
原来你没忘,你答应过来年五月会再陪我来。你说这话时,眼睛清冽得像最澄净的海子,神情温柔得如拉伊天空上的云朵。所以我等在这里,等每一年的五月。你答应我的桩桩件件,都极尽可能,为我实现了,所以这一次,你也绝对不会食言的,对不对?
你走之后,春深草长,人间荒凉。可是华容,我依然觉得幸运,生命中能够有你,这么好的你,足以让我爱你,舍生,亦忘死。
只是,人间故事千万,我只看悲,不看喜。哭到撕心裂肺,最好肝肠寸断。深情所终,人事皆空。万般结局,也逃不过别离。要让我深信,这才是人间常态。遗憾、绝望、怨悔……故事终了,它们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