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你四季》一壶老茶

7、匿名信

　　早上六点，沈艺醒来。

　　宿舍里静悄悄的，昨天和舍友们讨论文献报告的流程，熬到凌晨两点，大家应该还在睡。

　　她动了动不小心压麻的胳膊，脑袋还有些昏沉，点开手机看时间，六点零三。

　　闭目，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流程以及本周计划，再睁眼时清明不少，沈艺又打开手机。

　　屏幕上一个图标右上角立着红色的数字“1”。
　　不知道今天会随缘看到什么消息，沈艺想着，打来软件，信箱中出现一封匿名信。

　　点开，满屏文字——

　　与Z初识并不在一个宿舍，却是一个班。

　　我从小对男生避而远之，但很神奇，我能很快记住女生的样貌名字，所以后来Z来宿舍自我介绍前，我就认识她。

　　开学两周后，隔壁宿舍发生争吵，Z和她舍友关于宿舍的空调电费吵起来。

　　紧接着，Z就和我的舍友之一互换宿舍住过来，那位舍友和Z是好朋友。

　　大家一开始避着Z，我也是，后来熟稔后，Z对我说，她发现我看着古板木纳，但很细心。

　　我以为，或许我和Z慢慢能做朋友。

　　Z很爱问我问题，比如：

　　你怎么不留长指甲？
　　你没有男朋友吗，之前都没谈过恋爱？一次都没有？！
　　你怎么不太爱追星？最近那个男明星挺帅的。

　　慢慢的，问题开始有些奇怪，Z会问我：“你不喜欢男生吗？”当她问诸如这些的时候，眼神会变得很奇怪，我觉得那种意味深长的目光如同一把小刀，试图割开我的皮肉。

　　我为什么没有谈恋爱的欲望呢？大概一个月后，我开始习惯性思考这个问题。

　　后来……我发现似乎女生带给我的情绪触动最大。
　　以致那天浴室Z贴近我，我全身僵硬。

　　Z笑了：“你应该是喜欢女生的吧？你喜不喜欢我？”

　　两个问题，接踵而至，猝不及防。
　　我愣在原地，四肢仿佛动弹不得，Z依然眼眸弯弯，歪了歪头：

　　“要不，我们试试吧？我有点喜欢你。”

　　后来我们在一起了。

　　再后来……我们分开了。

　　——

　　行文戛然而止。

　　沈艺皱下眉，有些不明所以——不过分开的过程通常难耐痛苦，只是对方不愿意多说。

　　宿舍依稀有些动静，沈艺知道舍友们很快就会醒来，她拧眉想了下，指尖在屏幕上灵动地敲字，而后移到发送按键上。

　　.

　　中午。

　　徐玥点了外卖，炸鸡的香气萦绕整间宿舍，宋婷玉忍了几分钟，终于受不了，嚷嚷起来，“啊啊啊！怎么有人吃这么香的东西啊？！我手里的鸭脖不香了，啊啊啊……”

　　哀嚎声响彻宿舍，陈闵文伸头看了眼，没说话，继续扭头打起游戏，江然然正在纠结板绘的配色，毫无防备被嚷嚷声吓得一抖。

　　徐玥哼哼一笑，将炸鸡纸盒推到宋婷玉面前，“吃！别叫了，耳朵要聋了。”

　　宋婷玉接过徐玥递来的一次性手套，得逞的仰头眯眼笑了，目标精准的拿起一块炸鸡，咬下去，“谢谢徐老板！”

　　徐玥扭头问她们，“闵文，然然，你们吃不吃？”

　　两人都摆了摆手，插曲过后，宿舍逐渐热闹起来，陈闵文开始外放游戏声音，徐玥和宋婷玉继续开彼此玩笑，江然然决定中止绘画，歇一歇手。

　　无端的，就想起昨夜失眠时注册的那个软件，不由自主点进去。

　　回想起来，失眠时写下的文字随心杂乱，结尾也仓促，不知道有没有被人看到，江然然生起一丝怯意。

　　小小的信箱图标里，亮着光晕，她不可抑制的手抖了抖，知道收到某人的回信。

　　点开——

　　“过往已经成为回忆，痛苦没用，走出来。”

　　很简单的一句话。
　　像是凉风里的一句轻声安慰，没有暖意，却又切切实实包裹住自己。

　　江然然看着这句简短的话许久，有些好奇的点开回复人的主页，对方没有设置匿名回复，所以她成功进入，并看到主页上有一个帖子。

　　是一张曲指搭在钢琴上的图片。
　　对方的手掌白皙细嫩，指节纤长，江然然看到的第一眼，便觉得那是双天生该碰钢琴的手。

　　不过图上的指尖却红红的，晕染如花，旁边被贴上一个痛哭的小猫脸。

　　视线下落到文案区，帖子的主人配文一句：
　　“钢琴费手又废命。”

　　即使时隔多日，横跨万里，依然能感到其溢出屏幕的怨气。

　　江然然忍不住眨眨眼，觉得对方是个积极乐观的女生——事情照做，抱怨照撒。

　　有些可爱。
　　得到陌生人的鼓励，虽然没有实质性的作用，但也算给自己安慰。

　　是啊，还是朝前看。

　　从虚假的网络上一味的寻求安慰，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逃避。

　　江然然决定卸载软件时，忽然收到一条私信：那个女生是你？

　　手指抖了一下，江然然凝神细看对方的头像和昵称，才发现发来私信的就是那个抱怨练琴的女生，也是……回复自己匿名信的人。

　　对方问那个女生是不是就是她？

　　大脑反应好半天，江然然才后知后觉明白过来，对方知道那封匿名信的主人就是自己！！

　　身上无形的衣服好像被扒了一层，江然然拧起眉，思索她这么大的人要是撒谎可不可耻？对方紧接着又发来一句：

　　“我看到了访客记录。”
　　——对方是在解释洞晓匿名信作者的原因。

　　江然然无声地张了张嘴，虽然她可以装作毫不知情，表现出自己或许真是哪个好奇的“路人”，但对方洋溢屏幕的自信与从容无端让她有了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好像对面这个人，不像什么坏人。

　　对方继续发过来一条消息：
　　“……或许，你把这个当成一个发泄情绪的地方，只要匿名，就不用担心被扒。”

　　诚恳的建议让江然然心头突兀地跳动，几乎下一刻，她认同似的心想：也许这是个不错的建议，如果现实生活中堆积了太多的负面情绪无处发泄，对于本人而言其实是一种负担。

　　她的沉默在对方眼中被理解成默认，对方发来一个小兔子捂嘴笑的表情，一锤定音般，“那么，期待你的下一篇……后续。”

　　江然然凝眉想了想，鼓起勇气问，“为什么？不觉的我的性取向有问题？”

　　很快，疑问得到回答，看到屏幕上墨色的文字，江然然却恍惚看到了一抹烟花似的色彩。
　　“因为我也和你一样，要不是在特殊建立的群里，现实生活中遇到我们这样的人不容易。”

　　“……互相作伴吧，彼此当成对方的树洞。”

　　回答以此收尾。

　　——

　　周五，又是国画鉴赏课。

　　中午的午睡时间少的可怜，大家又都有占位的习惯，江然然吃过饭后休息会儿，便匆匆赶到教室，本以为已经够早，没想到教室里已经稀稀疏疏坐着七八个人。

　　其余的桌面上，摆满课本。

　　看来还是晚了一步，江然然苦笑一声，正准备往前排坐，忽然后排一位低头看手机的女生抬起头，喊她，“江然然。”

　　语气淡淡的，些微厌世的音调，是张念惯有的风格。

　　江然然脚步下意识顿住，转过头，看向来人，有一瞬间她都能察觉到自己脸上的僵硬，但注意到这边动静引起别人的抬头瞥看，她还是努力微笑了。

　　“张念，你来的真早。”江然然指了指张念旁边的空位，知道那是留给赵倩莹的位置——是那天和张念一起并排散步的女生，江然然记得对方大波浪般的卷发。

　　“倩莹今天身体不舒服请假了，现在才发消息给我，”张念皱了皱眉头，拍了下身边的桌面，“你坐这里吧，正好这周要完成小组作业，我们还可以讨论一下。”

　　听到下半句，江然然下意识的拒绝哽在喉中，低眉应了声，坐到张念身边。

　　有那么一瞬间，回忆席卷，江然然想起从前张念占座嫌弃她动作慢，很不耐烦向前走的背影。

　　好了，江然然，真的真的，不能再去想！

　　要完成的小组作业是合作完成一个介绍艺术家的PPT，与张念交流如何分工时，江然然不可抑制的心抖，她对身体的排斥反应毫无办法，只好尽力掩饰。

　　最后抽签出来，江然然找艺术家的生平，胡月找作品及赏析，张念制作PPT，周景程上台演讲。分工明确后，江然然把帆布包放到桌上，挡住低头用手机搜索信息的动作，和胡月很快把找好的资料发到群里。

　　完成任务之后，江然然抬头听台上教授讲课，心绪却因为放松有些飘飞……

　　其实，和张念的分手，并没有确切的分手语言。
　　开始时，两人的交往不清不楚，没想到最后连分手也如此。

　　但也有迹可循。

　　大专最后一年的最后一个暑假前，毕业季，大家聚在一起拍照，在学校的各处角落打卡。

　　江然然一个错神的功夫，找不到张念了。

　　但她想和张念拍些照片，很想很想。

　　烈阳下，江然然在校园中穿行，从图书馆走到操场，终于在一群学院服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张念和其他女生正在拍照，嘻嘻哈哈找着不同角度，像一个古灵精怪的小精灵。

　　江然然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正准备上前，女生中一道清脆的笑声如无端断裂的钢管，带着刺耳的响声扑进她的耳中。

　　“真的张念，三年你都没找到男朋友，可惜这张漂亮脸蛋喽！”

　　张念被簇拥着，笑而不语。

　　“我注意到那个江然然成天跟在你身边，就像小跟屁虫一样，今天怎么没看到她？”

　　张念没有回答。

　　不知说话的女生将她的沉默理解成什么，她很快自顾接话，“哎，江然然成天跟着，张念你怎么找的到男朋友啊？人家挡桃花喽——”

　　拖长的尾音化为实质，像一支利刺扎入了江然然的心口。

　　张念终于出声，语气淡淡的，“那能怎么办？又甩不掉。”

　　一瞬间，江然然不由后退一步，瞪大了眼眸，耳中嗡然。

　　那能怎么办，又甩不掉……那能怎么办，又甩不掉。
　　这话在心中默念了好几遍，心头像拴上石块一样不停下落，脚步僵在原地，再也前进不了。

　　她忍不住想……
　　张念，再过几天，我们就要毕业了，将近三年，原来毕业不是解脱，而是一个阶段的结束，是下一个阶段的开始。

　　我们还要继续做一对奇怪的恋人。

　　不能当众牵手，不能被当众特殊对待，要像普通舍友、普通同学一样去相处，心知肚明地说客套话……可是张念，隐瞒和提防太久，心境就不会是从前的那份了。

　　好累，无疾而终和不知终点，到底哪种情况更好一点？

　　毕业后的一整个暑假，江然然没主联系张念，而对方也从未联系过她。

　　或许成年人的分手，没有告别，理当如此。

　　可是她自己没有学会洒脱。

　　……

　　一阵清风从敞开的窗户溜进教室，扬起女孩鬓角的碎发，女孩似乎在出神，即使被碎发末梢戳到眼睛，也只是下意识眨了眨。

　　她帆布包上无意露出的橘猫挂饰随着风摇摇晃晃，不知主人的心绪。

　　张念眸光微瞥，无声看向依旧出神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