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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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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来没有这么无助过,我曾以为等我长大了,一切都会好起来,可是所有的一切都毁了。
并非不知道母亲做的勾当,可是我从前自以为是地想,等日后我长大了,我们可以离开这个地方,重新开始新生活,谁都不会知道我现在的生活。
可是如今,一切都完了。
毒瘾是一辈子都摆脱不了的幽灵,学校的禁毒工作做得很好,视频加上图片的方式让每个学生都牢牢记住了童年阴影。
我甚至以为,毒(品距离我的生活很遥远,是不正常的家庭才会染上的东西。
长久的不谙世事麻痹了我的思维,我甚至都忘了,我本身就来自一个不正常的家庭,我是见不得光的虫子,用仅有的自尊和小心翼翼的伪装来欺骗别人的伪公主。
“婧婧……”母亲气若游丝,像是叹息,又像是哀求,“妈妈只有你了,如果你都不管妈妈,妈妈就只能去死了。”
女人佝偻在地上,揪住我的裙边又哭又笑,泪流满面,糊住了金色丝线绣出来的花纹。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母亲,就算她的身份再怎么卑微,再怎么被人瞧不起,她也会努力的维持她的自尊,绝对不允许这样狼狈的跪在地上,丑陋到令人恶心。
她一直都是优雅的挎着包包,像个真正的贵妇人那样游走在男人间……她绝对不可能变成这样!
一时之间,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感觉不到风的流动与阳光的温度,只觉得遍体生寒:“你是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这句话问得毫无意义,既定的现实面前,一切的缘由都是挣扎。
黄赌毒不分家,我早就该知道会走上这条路的,我该怎么办?
“东西呢?”我蹲下来,握紧母亲的肩膀,曾经紧实的身体已经松垮下来,预示着这个女人不再年轻,“你把东西放哪了?”
我拼命摇晃着她的肩膀:“你到底是什么时候染上的……你这个样子,叫我怎么办?”
“我该怎么办啊……”
我茫然的看着母亲的脸,时光在她的面孔上没有留下痕迹,在我的印象里她一直都那么漂亮优雅。
这只是现在,以后呢,毒(品会把她的美貌折磨得一干二净,会变成禁毒视频里那全身腐烂流脓的反面教材,会像宣传手册上说的那样失去理智。
母亲手指冰凉又苍白,她面色雪白如霜,偏偏抹上了最深色的口红,她像一条蛇妖,慢慢攀附在我的身上,语气里带着哄诱,可怜巴巴的祈求:
“婧婧,我真的没办法了,妈妈这么多年了都没亏待过你,这一次只能靠你了,赵叔叔一直都很喜欢你,他说你比我更好看,只要你答应他,以后我们就衣食无忧了。”
“你不是一直都想考海城音乐学院吗,赵叔叔可以送你去大城市学钢琴,也有钱供你学音乐,婧婧……这是好事情啊。”
母亲“咯咯”地笑起来,一副乐不可支的模样,她的手指冰凉而僵硬,抚上我的面庞,像是触摸一件瓷器。
手指的温度刺得我心凉:“婧婧啊,你长大了,不愧是我的女儿,长得真好看。”
这个时候,我忽然想起了刀隐,她曾仰着灿烂如花的小脸,戳了戳我额头上的痣,她说:“梅婧,你真漂亮。”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我就要承担这么多的痛苦,为什么我的母亲不能堂堂正正的工作赚钱,为什么我要出生在这种家庭里?
怒火就在这一瞬间涌上心头,我猛地甩开母亲的臂膀,拿起家里的座机就要报警,在我十二岁的认知里,这是最正确的做法,无论是学校还是社会,都告诉我,吸(毒者,都是社会的渣渣,除了破坏稳定,危害家人,没有任何用处。
母亲被我一把推倒在地,她踉跄着爬起来,长长的指甲鲜红如血,长发凌乱不堪,真像是大白天里的美女蛇,要把人拆骨喝血。
可她就是个人,一个在我生活里切切实实存在的人,我看到了她的一切挣扎与不堪,狼狈与困顿。
“婧婧!”她又哭又笑,毒瘾折磨得她痛苦不堪,“你别报警,是妈妈错了,可是没办法了,你报警了,妈妈就要被带走了,以后谁能照顾你,给你梳辫子,陪你弹钢琴呢,以后你的生活怎么办,以后你的同学怎么看你。”
是啊,我能怎么办?
我从前的生活,都是母亲给的,她是我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我们相依为命,我们有着相似的容颜,我们有着类似的虚荣心,我们都喜欢华丽的贵重的东西,我们像两只挤在一起取暖的倦鸟,在生活的风雨中瑟瑟发抖。
母亲语气愈发柔和,气息温柔如水:“婧婧,我问过了,我这个不算吸(毒,根本没什么危害,上等人抽这个是时髦,只是贵了点,但是只要攀上你赵叔叔,这些都是小钱,国外都很流行这个东西,也就国内管得严,其实根本没那么严重。”
看看你的样子,这就是毒(品,你这个模样很丑很丑,你说的无害根本不成立,你这个样子就是证明!
可是我拿不准主意,我真的要把母亲送进戒毒所里吗?
我不知道戒毒所意味着什么,更不知道为什么母亲此刻这样抗拒。
“妈,你在里面住几天就能戒了,我们以后好好过日子,不要去找赵叔叔了,行不行……”
我语气试探,心底带着最后一线希望,希望还有一点点商量的余地。
可我不知道的是,吸(毒的人都是没有理智的,他们暴躁易怒,毒(瘾上来尊严全无,我却还企求她存在那么一点点的神智。
根本不可能。
“梅婧,你在说什么,你身上穿的,手里用的,都是我卖肉给你的,如果不是因为你,我怎么会变成这样,都是因为你这个小贱人,你把我的人生毁了,你这个白眼狼,你一出生,我就应该掐死你!”
刚才的温情与柔和一瞬间烟消雾散,我话没说完,母亲就暴跳如雷,猝不及防地拽住我的头发往墙上撞。
“贱人贱人,如果不是你,我怎么会变成这样,你怎么不去死!”
这个转变太突然,我毫无抵抗力地,像一只待宰的鸡被她提在手里,身体不受控制地砸在墙上。
我也许在尖叫,也许没有,我感觉不到神经传来的痛觉。
家里的墙壁没有粉刷,粗糙的颗粒在上面凸起,我感觉脸上被剐下一层皮来。
我从没有被这么粗暴地对待过,母亲她不会这么打我,是毒()品改变了她,还是因为那些话本来就是她心里的,只是一直没有说出来而已?
我挣扎不开,只好捂住脸,耳边还是母亲尖锐的话语,带着刺的叫骂,粗野又放(荡:
“翅膀硬了是吧,整天打扮得花枝招展去见哪个野男人,你这个女表子,敢和我抢男人,天生就是当女表子的货!”
“不,我不是!”
我流下泪来,原来她是这么看我的,脑子里一片共鸣声,痛苦伴随着愧疚交织在一起,一刹那,我甚至想,要不就这样答应母亲的要求就算了。
反正我家需要钱,我也不吃亏。
是不是只要我妥协了,母亲还能变成原来的母亲,我们还能维持着原先的稳定?
“梅婧,我真恨不得杀了你!”母亲蜷曲着手指,僵硬地像个死人,“你毁了我的一辈子!”
咬牙切齿地,一字一顿,恨不得嚼碎了,再吐出来啐上一口。
我不明白为什么母亲会这么说,她到底想说什么?
新一阵毒(瘾发作,女人身体一抖,像是机器人突然停电了似的僵住了身体,我趁机从她手下逃了出来。
明明还是八月份,正是暑假末尾,天气温暖湿润,她却畏寒似的抱住了胳膊,打着摆子哆哆嗦嗦蜷成一小团。
“给我,给我,求求你给我!”
不见一点点暴虐的影子,她又变成了一开始脆弱不堪,柔弱不堪的纤纤女子,脸色雪白,唇红若血。
眼泪晕湿了她的眼睫,像是鸦羽一般微微颤抖,几缕乌发萦绕在她的脸上,黑得刺眼,白得招摇。
“婧婧,求求你,求求你,妈妈求你。”母亲跪在我面前,涎水和鼻涕糊满了她的脸孔,把精致的妆容晕染得一塌糊涂。
斑斓的彩妆后,是斑驳的苍白颜色,也是她生命的底色,惨淡,单薄,不堪一击,哪怕有贵重的彩妆遮掩,那也只是虚假的伪装。
没有哪个人能把妆容一辈子花在脸上,一点点的水,都能让她原形毕露。
怎么办,怎么办?
一边是苦苦哀求的母亲,另一边是我从小被引导的良知。
我怎么做才是最好的选择?
黏糊糊的液体顺着眉弓一路下滑,我感觉到睫毛沉甸甸的,稍微往上抬眼,就能看到一片红色,那是挂在眼睫上,欲坠未坠的血滴子。
刚才撞在墙上的脸现在发烫,像是被火烧了一样,现在才穿来疼痛。
母亲发抖着,跪在我面前,而我站在光影里,拿着电话的手在发抖。
最终,我按下了幺幺零的报警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