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蛮》远远山

13、重伤

　　这两个浑身血淋淋的人被抬到卢一声家里的时候，饶是他已行医多年，经验丰富，也还是被吓了一跳，慌忙叫人把他们从木板车上卸下来。

　　他们二人身上大大小小的伤都不少，那位公子伤得更重些，看胸口的伤应该是有支羽箭直直插入了背后，左手上有两道深深的剑伤，腿上的伤更多，多得都不好细分是什么伤，这小姐身上伤也不少，但剑伤更重一些，若是没些底子，这只胳膊说不准能不能完全好了。

　　卢一声一见这二人就知道他们定然不是什么普通人，再不济也是什么王公贵族，不知道是遭了什么样的难才落魄至此。镇上的条件不好，他施了针又替他们包扎了伤口，最后能做的只是去煎些药，这两人到底能不能熬过来，看的是造化，不看他的医术。

　　这几日大雪，镇子里又闹怪事，镇上的人都有些害怕外乡人，把人放到他这里就匆匆走了，独留他一个老头和两个小药童照看这两个垂危病人。

　　最先醒过来的是束含风。

　　他一睁眼首先看到的不是别的什么，是一个小胖子圆圆鼓鼓的脸，小胖子虽然脸上的肉多，但还没有挤到眼睛，大眼睛扑闪扑闪地眨巴着看着他，见他真的完完全全醒了，才欢天喜地地扯着嗓子朝里屋喊了一句：“师父！”

　　屋里慢慢走出来个老人家，衣着朴素，手上还拿着两包草药，见到束含风醒了，就微笑道：“你伤势如此重，我还以为要再昏上几天。”

　　束含风只抿了抿唇，大致扫视了一遍这间屋子，很快在另一个角落里发现了卓怀月，身边有个瘦弱的小姑娘守着，那小女孩儿见他醒了，眼神还一直往这边看，不免好奇，也直勾勾盯着他。

　　束含风看到卓怀月就放下心来，很快转了眼神，视线挪回老先生身上，他仍是笑眯眯的，看着没什么坏心，束含风便起身下床，向他行了礼，“多谢老先生相救。”

　　老头只摆摆手，让他快些起来，“你还能站起来，全是因为那箭没伤及要害，这天气又把伤口冻住了，自己福大命大，和老朽没什么关系。只是那姑娘，啧，不好说。”

　　束含风抿了抿唇，视线朝卢一声所指的方向看去，卓怀月静静地躺着，呼吸轻轻的，胸膛的起伏微小到几乎看不见，脸色已经没有之前那么白，但确实是比之前瘦了。本来卓怀月的身体底子不差，受的伤也还没有到昏迷几天的程度，如果不是因为……她背着自己走了一整夜。

　　束含风那天走了几步就彻底没了力气，单膝直直跪在地上，另一半身体被卓怀月硬生生担着，嘴唇的颜色白得发灰，他身上的伤太重，那被箭射中的地方止不住地涌出鲜血，卓怀月一看见他这样就慌了神，不由分说背起他就要往林子的出口跑。卓怀月多少也算习过武，但背起束含风时也差点重心不稳往前摔去，束含风让她放自己下来，声音嘶哑，平日的将军气势仍在，但背着他的可不是一般人，是卓怀月。

　　这小公主只说了一句：“闭嘴。”

　　他们越走，夜色越深，雪也下得越来越大，风更喧嚣，所幸这儿已经远了狼群出没的地方，不然他们便是野狼的活晚餐。

　　不知道是因为这风雪还是因为背上压着个束含风，卓怀月只觉得两腿颤颤，每往前走一步都艰难。她的斗篷早被解下来盖在束含风身上，身上只穿着红袍子，虽然已然是厚冬装，但还是抵不过这刺骨的天气，她觉得好冷，冷得骨头里都填装的是雪而不是血，冷得她觉得自己是块僵硬的木头，这是在在硬生生劈开自己往前走，但她更担心背上这个冰棍会被冻死，于是她走两步就同他说一句话。

　　“束含风，”她顿了顿，呼吸有些提不上来，缓了一会儿又说，“你拿什么赔本公主。”

　　“你……想要什么”

　　卓怀月没回。

　　束含风讲话的声音又沙哑又轻，还没有这刮过耳朵的风声大，有时卓怀月意识还算清醒的时候便能听到，有时候精神涣散到只知麻木地走时便也听不到他讲话了，他们俩的聊天便就像这样时断时续的。

　　两个人都这样生生地熬，身心都冷，大多时候是卓怀月在没话找话，她讲到后面也不清楚自己在讲些什么了，束含风却还是听着，努力集中精神认真地听着，他背上的伤已经冻上了，不知道伤口会不会被冻坏，他能感觉到卓怀月伤了的那只肩膀承不了多少力，他担心她今夜过后就废了一只手臂，有数次叫她放自己下来，但卓怀月始终只咬牙切齿地拒绝他。后来束含风便不再提了，他们是一类人，他不会放弃自己的同伴，她也是。

　　熬了一夜，不知道是走过多少里，待到天亮前，束含风失血过多晕了多去，他不知道这之后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之后的路程卓怀月是靠着数他的心跳撑下来的。

　　“她几时能醒？”束含风敛了眼神，不再去想那一夜，回身问老大夫。

　　“看命数，她元气大伤，如今老朽也是给她吊着命罢了。”老头叹了口气，摇摇头便又回里屋去捣鼓药草了。说来也奇怪，他手中的药草总散发出幽异的气味，不似寻常药草，有些淡淡的腥。

　　束含风听了他的话，心中涌出些不安，但很快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我们昏迷的这些天，还有没有别的昏迷的人，或者有没有人来找过我们？”他是想探探那群人到底有没有对他们穷追不舍，顺便问问亓钧的下落，就去问一睁眼便看到的小药童。

　　那小朋友不知为什么他神情不变，周遭的温度却比刚才低了几分，有些被吓到，讪讪摇了摇头。

　　“多谢。”束含风看从他这里问不出来什么，便出门去四周打探一下了。

　　济世馆旁边集了些做生意的小摊贩，束含风便随手买了两个包子，边吃边同那做包子的中年人聊了起来。他身上换了本地居民的土布衣，比平日看着更朴素些，虽然仍是气质不凡，但多少更像少年了，不比做将军时身上杀伐严肃的样子，那人也没什么生意做，看他也不像坏人，便就着他的意思聊了起来。

　　“老板，这几日来的外乡人多不多？”

　　“没多少，就你和那个姑娘。”那大叔摇了摇头。

　　束含风知道他可能已经认出自己不是当地人，只是想凭着这个老板的反应再探探多的消息——能这么快地分辨出外乡人和本地人，这个县应该不大，乡邻之间都是熟识的。

　　但能准确说出最近一个县只来了两个外乡人还是不大正常——一般人不可能完全对进出人数有把握。

　　“这儿不是和南诏相通的必经口吗？怎的往来的人这么少。”

　　“你有所不知，我们县这几年不太平，别人宁可绕远路也不愿意冒险经过我们这儿。这几年人少了，生意也更不好做了。”老板说罢连叹了两口气，束含风听出他的意思，便又掏出银钱多买了些包子。

　　“不太平？”

　　“……好多人……莫名其妙不见了。”老板讲到这里，面色就沉了下去，“你别再问了，问多了我也就不知道了。”

　　束含风看他这个样子就知道问不出什么了，道了声谢就抱着高高一摞的包子转身回了济世堂。

　　他已吃不下包子，就把这些都分给了小药童，两个孩子坐在旁边吃，他就静静地思考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头一夜遭到蛮西人的伏击，应该是那些人派来试水深浅顺便让他们放松的，毕竟他们此行这么多人，蛮西人再善战，也不可能以一敌十。很有可能蛮西那群人也不知道自己是遭人利用了，还以为此行任务真的是来杀卓怀月，一来就把所有人的命都葬送了。

　　后来的那些刺客，个个都是顶尖高手，定是来自各个地方的江湖中人，一定得是位高权重的人才能将这群杀手聚在一起……

　　束含风正想得认真，那一直陪着卓怀月的小丫头突然开了口：“哥哥，小米粥已经放凉了，你能替我喂喂姐姐吗？”她吃得肉包子的油沾了满嘴，两个小辫比平时翘得更高了些，笑眼弯弯的。束含风看她吃得高兴，也不忍打断，就端起桌上的小米粥朝卓怀月走去。

　　卓怀月还昏着，只能将熬得细细的小米粥一口一口慢慢喂进去，喂了少少一点就喝不进去了。束含风看着她这样子，觉得可怜又好笑，平时要是让这小公主喝这素寡的粥，她定是要闹个天翻地覆的。但变成这样子却又是因为为他遭了罪，束含风想到这，略微蹙了蹙眉，轻轻讲，

　　“等你醒了，带你吃点好的吧。”

　　他正回身把碗放回桌子上，就听到卓怀月的声音，有些细微的沙哑，

　　“当真？”

　　他身子一僵，但又很快恢复正常的样子，背对着卓怀月，脸上不自觉露出些笑意，“诈我？”

　　“到时候酒楼随我挑啊。”

　　“随你挑。”

　　她许久没说话，束含风回头看她，竟然又安然睡着了。他耸耸肩，无奈地笑了笑，转头看着窗外来往的路人，又想到了刚才老板说的怪闻——县里无故失踪的人，如今还活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