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光》寒水月胧

3、落日衔山 下午，琥珀

　　下午，琥珀色的阳光穿透窗玻璃，斜斜照在时光的桌上，染上一片酡颜。
　　时光看着手里雪白的成绩单被一点点渲染成金色，哑然失笑。不出意外，她又要被请去办公室喝茶了。
　　一中的效率总是体现在一些奇奇怪怪的地方，比如批试卷。袁芳琴坐在办公桌前，从一堆高耸的试卷中找出其保温杯，拧开盖子轻抿一口，愣是把喝水喝出一股品茶的味道。她语重心长开口道：“时光啊，你说你理科那么优秀，英语也特别好，是很有希望考上我们国内顶尖的大学的，可是你这语文，也拉太多后腿了吧……”
　　袁芳琴一旦开口就有点止不住，说了一大堆。时光只是站在一旁默默听着，不时“嗯”几声，活像个好学生模样，实际左耳进右耳出，啥也没听进去。
　　“你实话跟老师讲，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啊？你要是觉得我的教学方法不合理，你就自己摸索一下，无论如何，必须把你的语文成绩给我提上去！”
　　“嗯。”
　　“还有啊，你老是喷那个香水，你说这苦味儿跟谁招惹你似的。虽然我们一中，一向倡导的是个性化教育，但学生嘛还是要以学习为主的呀。”
　　“嗯。”
　　“下次考试，你必须给我考到120以上，知不知道？”
　　“嗯。”
　　大约是以前见过太多顶嘴的学生，被时光这么一答应，她反而有点批评不下去了：“那什么，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也很听话，老师相信你，不要辜负我的期望好嘛？”
　　时光听到这句话，很明显蹙起眉毛，不置可否。良久，哼了一声“知道了”，便干脆地离开办公室。
　　袁芳琴手里还端着保温杯，看着时光离去的背影，略有些尴尬，嘟囔着：“这小姑娘，好话反倒不听……”

　　喻长河大老远就看到时光一脸戾气地走过来，替她拉开椅子：“你……怎么了？”
　　没有回答。
　　喻长河思酌着要不要在说点什么，嘴巴张张合合好几次，倒是时光先开了口。
　　“我们很熟吗？”
　　时光腿轻轻一蹬，把椅子往后仰去，阳光从她肩膀落到膝盖。或许是太郁闷，半晌，她没头没尾开口道：“没怎么。”
　　喻长河先是一愣，继而反应过来对方在回答她之前的问题，心想着安慰一下，话到嘴边还是咽回肚子。
　　“你嘴张半天到底说不说话？”时光一蹬桌腿，椅子又倾倒几分，“距离我们第一次见面才过去6个多小时，你确定我们已经熟悉到你可以随便打探我私事的程度了？”
　　喻长河有些尴尬：“我只是想安慰一下你。”
　　“是吗？”时光转过头来，双眼放松地微眯着，勾得对方有些心神不宁，“不需要。”
　　喻长河心里有些郁闷，小声嘟囔着：“惹你生气的又不是我，还把气撒在我身上。”
　　“我听得见。”
　　“那正好。”喻长河把时光倾斜的椅子搬正，“注意安全。”
　　“你怎么这么喜欢管别人的事情？说你住太平洋都委屈你了，你心里装着一个宇宙是吗？”时光刚刚平复下心情，没几秒又被勾起，很不爽，语气里都带着几份轻佻。
　　“我……你摔了万一牵扯上我怎么办？到时候说是我推的，我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我不是在和你开玩笑。”时光眼神冷下来，“我不知道是我表达不够清楚还是你愚蠢透顶，不过在我看来显然是后者。我不喜欢被人管着，尤其是不喜欢一个根本不熟的人对我指手画脚。懂吗？”
　　喻长河愣怔片刻，答应下来，几个课间都没再和她说话。
　　数学课，时光难得走了神。光影在书页间浮动，她盯着跳动的光点从书上端移到下端，再移上去，大约有两分多钟，直到光斑移到书桌上才作罢。
　　陆老师的声音响起，拉回时光飘走的思绪：“哟，时同学今天居然不做竞赛题改看数学书了？那正好，你先来给大家讲一下这道几何题，讲完你就做题去吧。这周日就是数学竞赛，抓点紧。”
　　时光目光有些呆滞地望着黑板，喻长河以为她没反应过来，心里纠结半天，还是用书挡着嘴悄悄把公式报给她。
　　时光听罢，并未转头，只是嘴角不自觉轻轻扬了一下。她走上讲台，草草写了几个公式便算出答案，根本不是书上教的方法，自然也没用上喻长河报给她的公式。
　　陆老师看到黑板上飞扬跋扈的算式，觉得自己脑子抽了让时光上来讲题，什么用也没有，自己还得磨破嘴皮子讲一遍。
　　回座位后，时光饶有兴趣地看着喻长河：
　　“同桌，是什么让你产生了一种我做不出的错觉？”
　　“……我怕你没反应过来。”喻长河怎么会不知道时光厉害，时光以理科满分成绩通过实验班入班考试的传闻早在高一时就传入喻长河耳朵，她参加全国联赛、AMC的“辉煌战绩”也早就全校通报过。说起来还有些羞涩，喻长河决心考进理科实验班，就是冲着时光来的。
　　之前，喻长河身边的家人朋友都以为她会走文科的道路，不是她理科成绩不好，而是她的文科实在是太耀眼。但喻长河觉得学习就是要挑战、弥补自己还不足的地方，听闻学校里有这样一位“理科大神”，还是女生，立刻就心动了，想着一定要努力考到和她一个班，去学习一下好的方法。
　　“谢了。”
　　“谢我干什么，你又没有用到我的方法。”喻长河继续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道。
　　时光笑起来，转着手里水笔：“下次听你的。”没等喻长河再接话，就埋下头看自己的书去。
　　喻长河心想，时光好像也没有看上去那么不好接触嘛……有时候，还挺可爱的。

　　夕阳西沉，逐渐湮没在高楼之中，天色继而一点点暗下去，云朵在渐黑的天空中遁形。9点半，晚自习结束，同学们陆陆续续回宿舍楼。
　　班里女生个数是奇数，时光恰好是最后一个，独守一间空房。老师起先问过她要不要调一两个女生过来，她摇摇头。
　　反正早已经习惯了。
　　如今喻长河转班过来，自然和她在同一间宿舍。
　　“你一直一个人住吗？”喻长河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有些难以置信。
　　“是，所以最好不要搞出些什么动静让我觉得这里多出一个人很烦。”时光在洗手台前仔细地用无菌纸擦着手，指尖已经磨出一片潮红。
　　“哦。那你行李呢？要不要我帮你……”
　　时光把纸巾扔到垃圾桶，双手交叠在胸前，倚着门框：“你一直这样吗？”
　　“哪样？”
　　“我们不过刚见面，你就管东管西的。”时光眼神冷淡地看着她，“你圣母啊？”
　　“抱歉，我只是想和你做朋友。我以为我是在表达……友好。”喻长河斟酌着用词。
　　“那你找错人了。”时光坐到只铺了床垫的床上，把鞋子脱在一旁，“我不喜欢交朋友。”
　　说完便没再开口，合上眼假寐。
　　“既然这样，我可以成为第一个吗？”
　　时光闭着眼睛翻了个身：“什么第一个？”
　　“朋友。”不知为何，之前聊天时喻长河展现出来的小心翼翼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变得坚定又有力。
　　时光抬起眼看她：“我也不喜欢开玩笑。”
　　“我没有。”
　　“哦，那你可以试试。”时光狡黠一笑，“不过我大概不会接受一个晚上喜欢吵我睡觉的朋友。”
　　“好。”喻长河转身，突然想起什么，又把头扭回来，“晚安。”
　　时光均匀的呼吸声紊乱了一瞬，不过喻长河并没有注意到。
　　一夜无梦。
　　喻长河早上醒来时，时光还缩在床靠近墙壁的角落里安睡，由于膝盖弯起，整个人显得很小一只。
　　她考虑着要不要把对方叫醒，最后还是放弃了。她不清楚时光平常的作息，怕自己的到来打乱对方，简单估算了一下，给时光调了个不会迟到的最晚闹钟，轻轻放在床边桌子上，伸手就能拿到。
　　结果喻长河千算万算没算到时光一赖床就是20分钟，早自习铃声已经响完，她旁边的座位还是空空如也。
　　数学老师走进来，看到那个空荡荡的座位，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那个令他又骄傲又头疼的学生。
　　喻长河观察老师脸色，发现他居然一脸平静，默默收回刚刚想举起来打报告的手。

　　“报告。”
　　“进。”
　　时光拎着书包走来，眼神中还带有一丝困倦。她另一只手背在身后，貌似拿着什么东西。
　　她坐到喻长河旁边，把放在背后那只手放到桌上，准确来说，是把手里拿着的东西拍到喻长河面前，冷笑道：“这个闹钟，怎么回事？”
　　时光虽然声音不大，但还是有几个同学朝她们这边望来。
　　喻长河有些尴尬，把闹钟收回来：“对不起，我怕你昨晚被我影响，睡晚了起不来。”
　　时光这回倒不是真生气，只是冷不丁被闹钟吵醒，有些不爽。她调整呼吸，眼神放软下来，语气还是淡，不带起伏：“下课再说。”
　　喻长河把闹钟放回书包里，心里有些窃喜。她不怕时光骂，但怕对方不理自己，要是两人真老死不相往来了，她还怎么“偷师学艺”？
　　“你觉得我是那种你来一个晚上我就会把自己整失眠的人？你也太高看自己了吧？”
　　“那你平常……都是想几点到就几点到的吗？”
　　“今天没有你这个闹钟，我可以不来的。”时光发现每次和喻长河说话对方都特别认真，完全就是乖宝宝的思维，有意想逗逗她。
　　“啊……对不起啊。”喻长河深信不疑，还暗暗佩服，果然成绩好的人就是有特权。
　　“我说什么你都信啊，傻子。”
　　“你不是说你不喜欢开玩笑？！”
　　“你管我？”
　　“双标。”喻长河面对时光奇妙的态度转变有些不知所措，但还是硬着头皮接话维持自己小太阳的形象，“你今天肯跟我说这么多话，看来我闹钟没白调啊。”
　　“自作多情。你以为这样我就会答应和你做朋友？”
　　“我……”喻长河无语凝噎。
　　“你要是真闲的没事要献殷勤，还不如给我买早餐。”时光把自己的饭卡拍到喻长河桌上，难得一笑，“三好学生，你不是起得早吗？给我带早饭吧。”
　　“使唤人倒是不客气。”喻长河嘴上不快，但还是收下她饭卡，“你喜欢吃什么？”
　　“随便。”
　　次日，喻长河依旧起得很早，买好两份早饭在教室等时光。她原以为时光会翘个一两节课才来，还特地打了一袋热水给早饭保温，没想到对方也没有想象的那么懒惰，早自习结束就到了。
　　“呐，你的早饭还有饭卡。”
　　“谢了。”时光伸手接过早饭，把饭卡推回去，“放你那吧。”
　　“那你午饭和晚饭，都跟我一起吃啊？”喻长河试探性问着，手把饭卡攥得很紧。
　　“你想多了，我还有一张。”
　　“哦。”喻长河有些失望，但转念一想，这种事情也急不来，反正她们还有两年的时间呢。

　　周五晚上，喻长河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时光，你明天回家吗？还是直接待到比赛啊。”
　　许是临近放假，这天晚上心情好，时光难得没有反问一句“关你什么事”，老老实实回答：“不回去，家里又没人。”
　　其实恰好是因为时鸿运明天要回来，时光才暂住在学校避一避。她又不傻，同样是一个人，放着家里大床不睡，非挤在这小宿舍。
　　通过这几天闲聊，喻长河大概摸清了和时光说话的方法。总之不能多问，也千万别管着。于是得到这个答案后，她很识趣地不再问下去。
　　“那你比赛加油！我先走咯。”
　　“嗯。”
　　次日，安静下来的校园反而跟时光更搭。
　　傍晚，她静静站在天台上，看落日染红天边。
　　微风刮过，恰到好处，勾出她身上若有似无的苦橙味。
　　日落之色彩相较于日出，显得更加浓郁，高饱和中明度，琥珀与黄栌色相交织。
　　残阳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