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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五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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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天后……
平日里见了少爷就像狗子见了鸡腿,恨不得滑跪过来的阿彪,今天冷淡了。
代柠看了一眼,没有放在心上,径直往车库走去,身后传来契叔的嚎叫:“阿彪!那辆车你今天已经擦了两回了,这边尾翼掉了你没发现吗!?”
代柠循声回头,只见阿彪手忙脚乱地在车四周寻找掉落的尾翼,可是那个配件分明就在契叔手里攥着。
契叔十分无语地定在原地看阿彪焦头烂额,心想你倒是看下我啊。
实在看不下去,契叔默默将尾翼按上,阿彪这才回魂,十分尴尬地挠着头。
“阿彪!”代柠叫了叫他。
“来了少爷!”他一路小跑。
“怎么魂不守舍的,跟我一样失恋啦?”
他扭捏道:“没有,人家还是处子之身呢。”
代柠蹙眉,面露不悦:“谁问你这了?有没有打听到什么?”
“怎么说呢……”阿彪欲言又止,一副左右为难,还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代柠的反应。
“用嘴巴说呀。”代柠不耐,被他吞吐的模样搞得浑身刺挠。
“那老太太的小儿子好像不在了。”
“不在了?”代柠震惊×1.
“不只是他,他们家一共四口人吧,只剩一对儿女了,而且大儿子还在牢里。”
代柠震惊×10086.
缓和片刻,他觉得阿彪这组信息准确率不高,喃喃了一句:“这不可能。”
“少爷,我求证了附近好几户人家,而且,他们通通都不知道丁小姐的去向,那个小儿子叫丁陵游,丁小姐的父亲是叫这个名字吧?”
代柠重心不稳,往后稍稍一个趔趄,阿彪膝跳反应似的伸手去扶。
一向有条不紊的少爷露出慌张的神色,阿彪跟着大气不敢喘,突然代柠眼神一凛:“阿彪,上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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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气十足的车内,代柠颤抖着摁下摁钮,车窗缓缓放下,阿彪本想提醒这样会感冒的,想了想还是识相地闭嘴,他从未见过自家少爷这样方寸大乱。
爱情真是有种可怕的魔力!
代柠一手支着中央扶手,一手搭着自己大腿,宽大的掌心覆住整个膝盖,用力到指尖发白。
肉眼可见他的喉结滚了滚:“什么时候的事?”
“啊?”阿彪如坐针毡,小心地答,“七年,差不多七年。”
代柠恨不得掐碎自己的膝盖骨,他与丁丁认识也是七年,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他该有多么疏忽,重逢后的每一次相处,他不曾发现她一丝一毫的痛苦与悲伤,在她精心编造的那些谎言里,诸如全家搬迁,哥哥念大学等等等等,那些用来搪塞他的理由,她应该想得很痛苦吧,可是这一切的一切她选择自己默默承受,从没有想过跟他吐露半分,而他竟也眼盲心瞎地什么都没有察觉。
那么重逢之前的五年呢,事发后的那五年,她是怎么过来的?代柠不敢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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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局。
这一次,代柠见到了马伯骏。
身为局长的他,竟然以不是案件负责人为由,告诉自己他不知道作为证人的丁丁的身份背景。
以代柠的身份,马伯骏不会连这点小忙都不帮。
他的不回答,就是回答。这不仅直接坐实了阿彪的信息,也证实了代柠曾经的猜想——他的父亲代子由介入了他和丁丁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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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反天罡的审判时刻——
——代柠一言不发,默默吃饭,不管代子由和李清禾同他说什么,他都充耳不闻,面无表情。
代子由终于忍无可忍,一个眼神示意,所有服侍用餐的帮佣悉数撤退。
“爸爸妈妈跟你说话呢,你在干什么!”他厉声呵斥代柠。
“爸爸,你找过丁丁。”表面上的疑问句,代柠给它扣上了言之凿凿的帽子。
代子由面不改色一动不动,以不变应万变,可是李清禾下意识的反应却出卖了他们夫妇,她先是吃惊地看了眼代柠,后又心虚地扫过自己的丈夫。
“妈妈,你也参与了?”代柠突如其来的调转矛头令她始料不及。
但好歹是见惯大场面的名门闺秀+豪门阔太,她迅速调整,使自己看上去无比镇定,不答反问:“丁丁是谁?”
代柠将目光投向桌上的饭菜,眼神却是虚的,他接着抛出下一个问题:“你们都跟她说了什么?”
李清禾急着撇清:“小柠,妈妈没参与。”
代子由一惊,关键时刻温婉大方刎颈之交的夫人竟然反水!他愤怒地推了推她,李清禾端起饭碗,将夫君的生死置之度外。
孤军奋战的代子由乱了心神,只好先反将一军:“代柠你这个逆子!你是在审判我们吗?!我和你妈是犯人吗?!”
代柠的眼里落下泪来,眼神依然直勾勾地放空着,脸上却是悲哀的神色。
李清禾心疼得不行,起身替他抹泪:“小柠,忘了那个女孩吧,她已经把你放下了。”
代子由顺势递给太太一张纸,心软道:“小柠,爸爸没跟她说什么,是她来找的我呀。”
“她找你?”代柠不可思议地看向他父亲,“找你干什么?”
“要钱呗。”代子由将与丁丁之间的转账信息一一亮出。
可是看到信息后的代柠更哀伤了,“就这么一点钱,够干什么的?爸,你怎么那么小气?”
代子由无语,这对他们来说是小钱,对丁丁那个穷丫头来说可不是!
丁丁一个冬天只出现两套衣服的造型在代柠眼前浮现,她的鞋子好像拢共也就那么两双,她的身上没有出现过任何饰品,还有她那么瘦,还有他垂涎已久的圈住她马尾的简约黑色皮筋……很多很多过去被忽略的细节一一清晰。
原来,他从未走进她内心的真正原因,是他的爱太虚浮,太空洞。
难怪她什么都不愿意跟自己讲,就连一个普通朋友他都没有做合格,遑论男朋友。
代子由抚摸着魔怔的儿子的肩,语重心长:“小柠,爸爸真的没骗你,这个价钱是她开的,我也问她就这么点钱为什么不直接找你拿呢,她说不想你觉得她物质。”
李清禾对自己丈夫颠倒是非的能力刮目相看。
代柠无力地说:“她肯定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她肯定是想不到别的办法了。”
一时间,李清禾也跟着自己儿子啜泣起来。
代子由无语地瞧了她一眼,心道关键时刻,你不帮忙就算了,请别添乱!
“遇到什么麻烦…这我倒没问,但是她既然来问我要钱,我肯定也要提一提我的要求嘛。”代子由没打算全部胡编乱造,毕竟他也要给东窗事发之时的自己留点余地和退路。
代柠认真地看着他,问:“你的要求,什么要求?”
“那个...就是分手呀,她那么物质的女孩,我肯定接受不了呀。”
现在接受不了的是代柠,以他的了解,他的父亲提分手是确凿的,但是丁丁物质不物质,他另有判断。
代柠痛苦地捂着心脏,李清禾于心不忍:“小柠,你别激动,你好好问问自己,假如抛弃现今的身份和地位,那个女孩会不会看上你。”
代柠的最强大脑一直强的可怕,他思维缜密,谁也无法干扰,“我还是现今的身份地位,她不照样弃我而去?”
代子由:“那是你聪明,她知道骗不到你,所以赶紧骗了一点跑了。”
代柠:“所以拿了你的钱,她很爽快地答应分手吗?”
儿子聪明,父亲自然不逊,代子由自圆其说:“就是不爽快,才被她要了两笔。”
代柠嗔笑,不想再听他的父母捏造什么荒唐言论,他们说得越多只会让他觉得越离谱。
从始至终,丁丁只跟他说过不要什么,不要逃课,非必要时不要跟风抽烟喝酒,不要动不动去找她......说要的东西还真没有。
他冷冷道:“爸爸,丁丁同我分手,最好掺杂着她自己的意愿。”
代子由破防:“你什么意思?我可没有威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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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前的代氏夫妇陷入内耗,商场上任何尔虞我诈的手段都属于各凭本事,可是在家里这个讲爱讲感情的地方,他们真没法昧着良心。
李清禾气馁地说:“这下好了,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代子由懊悔地给了云朵一般绵软的抱枕重重一锤:“怕什么!死丫头的命好歹我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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迈哥的遗物被像垃圾一样撇出仓库,真要说起来,他的东西还没有丁丁一次攒的废品多。
其中最耀眼的当数那盒奥特曼镭射卡,在明媚的太阳下反射着五颜六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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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爷位于杭州的半山别墅,丁陵游成为他唯一的左膀右臂。
那年被囚禁无望,企图半夜逃亡殊死一搏的他被二爷手下打晕,醒来后记忆全无。
红妹拍掌叫好,以为抓耳挠腮丧失记忆的丁陵游可以真正属于自己,岂料只要红妹一碰他,他就毫不客气地请红妹吃大嘴巴,纵使这样会换来二爷手下无情的拳打脚踢。
红妹被打爽了,一次次替他求情。
随着时间的证明,丁陵游的才干与忠心彻底笼络二爷的心,而且只要红妹不碰他,他对红妹也是极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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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苏省永州监狱。
代柠坐到了与他帅气不相上下的丁一面前,丁一一眼认出了他:“代柠!代奶奶家的远房亲戚!”
代柠纠正他:“大哥,那是我姑奶奶,也不是很远啦。”
丁一的心情很不错,眉眼笑得弯弯的,许是见到了老朋友的缘故,“奥,你见过小二了吗?我妹妹丁丁,她常念叨你呢。”
听到她的名字,代柠的鼻子有些发酸,他说:“还没有,她现在好吗?”
“嗯,她和我父母暂搬到国外去了,一切都好。”
一切都好。
走出监狱的代柠彻底绷不住了,胸口像被巨石压着透不过气,丁丁她一个人到底承受了多少,不得不说,她的演技也很了得。
“咯吱嘎吱、咯吱嘎吱、咯吱嘎吱……”——有人来了。
傍晚收摊的卖菜老头,头发没有几根,牙齿更是一颗都没了,却脚下生风,极富节奏与律动地挑着扁担,一步一个脚印踩在厚重的积雪上。
“帅小伙儿,要不要买菜啊?”他在代柠跟前停下步子,似乎只是抱着侥幸心态问问,因为他没有要放下扁担的趋势。
悲伤的代柠睁开眼睛,笑脸嘻嘻的老头卖了一天菜,还有一半没卖完。
“要,全给我吧。”
“哦?”老头意外地卸下扁担,将簸箕里所剩的又大又饱满的黑塌菜全部打包,递给代柠时他说:“用菜油煸香,加粉丝煮,很好吃的,有猪油更好!”
“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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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后,当博斯普鲁斯海峡上地中海与黑海交织的晚风真切地拂过面庞,当两岸古堡相继亮起暖色的橙光,丁丁再一次完成人生中的美丽蜕变——她成为了一名优秀的跨国律师。
同曾芳平一起在蓝色清真寺前用一顿简单的烤肉薄饼和沙煮咖啡做庆祝。人生只要你想,没有不能。就像头顶盘旋的海鸥,要想自由飞翔,须让自己长出翅膀。
正当惬意时,她放在屁股后面的相机被贼人瞄准,只觉身后有人搞鬼,刹那间回头,小贼正为溜之大吉起势。
差一点点!她已经碰到小贼的衣角。
曾芳平眼看她像阵小旋风飞卷出去,与梁上君子世家出身的专业人士pk短跑。
眼睛还没来得及眨,两人就已消失在人群中。
不愧是惯犯,不愧是靠这行吃饭的,一个个身轻如燕。
这些年丁丁在国外没少与这个群体打交道,这些穿梭在街道各个角落,与行人游客打扮别无二致的城市猎人,随机物色着一轮又一轮的倒霉蛋。
墨镜背头,夜光里扑闪的深邃眼眸,黑色大衣搭配同色系高领毛衣,直接挂在颈间的小羊绒黑色围巾,以及骆马绒衣料下的太平洋宽肩和窄腰——代柠,依旧乱人心曲的翩翩公子一枚。
他坐在那里,像一座移动的黑色山峰。
露天咖啡厅的座椅在他身下显得过于纤细,仿佛随时会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米九的身高让他即使坐着,也拥有俯瞰众生的视角——此刻他正垂着眼,专注地看着手中那杯冒着热气的咖啡。
他端起白瓷咖啡杯的动作也很特别,不是用指尖优雅拈起,而是用整个手掌包裹住杯身,仿佛在确认温度,随之杯沿才慢慢靠近嘴唇。
人们经过时会忍不住看他一眼——不是因为他高大,是他身上精致与随意共存的矛盾气质,存在感强烈却又将自己隔绝在世界之外,像一帧被错误放置在现实场景里的电影画面,或是某本尚未被翻开的小说里,走出来等待故事开始的第一页。
“啪!”
相机被绝望的小贼随机丢到他桌上,身经百战的贼人今天算是棋逢对手,看不出知性优雅的女人追起小偷来那么暴戾,体能和毅力都这么持久,贼人想必这个相机对她意义非凡,得赶紧扔掉这个烫手山芋。
代柠心一惊,还好不是海鸥粑粑,他一直挺担心这个,所以咖啡喝得格外谨慎。
相机?
佳能R5.
和他曾经送给丁丁的一模一样。
身旁又穿过一阵风,抬眼望去,一个狂奔中的长卷发女人。
偷盗这种事情在伊斯坦布尔的街头屡见不鲜,代柠再次瞥过相机,嘴角勾起一抹不经意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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甩掉赃物的贼人以为自己安全了,渐渐放慢步伐,于是丁丁揪住了他。
看着他鼓鼓囊囊的腰包,丁丁默认她的相机就在里面。
“Hey!I don't have your stuff with me!”(你的东西不在我这里)小贼理直气壮地手一摊。
丁丁上气不接下气,亦不想同他废话,直接上手夺包。
那可是小贼一天的战利品,他的命根子,下意识向丁丁挥舞而来的手臂像把镰刀,生生劈开她的抢夺。
只觉手腕一阵刺痛,小贼又撒开了腿,丁丁的散打功夫还没来得及在异国他乡施展,她放弃了。
游手好闲的年轻男孩,让她想到了刘迈。
摸着红白相间的伤处,她从另一条道返回清真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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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未等来失主的代柠带走了相机。
对岸的灯火渐次亮起,金角湾开始流淌一条碎钻般的河。代柠犹如移动的夜色,登上鸣笛中的渡轮。
一米九的身高让他不得不微微低头,才不至于撞上门框,但他站得笔直,脊背贴着船舱的铁皮,开始百无聊赖而饶有兴致地查看相机,仿佛这趟横跨欧亚的航行于他而言,不过是两段漫长等待之间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
暮色中的海风扬起围巾一角,一道失控的黑蒙上他的双眼,海水的腥咸与柴油的气息在嗅觉上强化,他下意识抬手,围巾松垮滑落。
在褪去的黑色边缘,在被晚霞与水波浸透的光晕里,他看到了那张熟悉的合影。
原来世界在失去一秒视觉后,重新归还的画面里,会再次显现你遗失的那个坐标。
全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