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的月亮》平方和

14、第十四章

　　雪花，是一个安静的群体，在大雪纷飞的日子里，整座天空像被按下了消音键。它们可以悄无声息地掩盖一切，比如犯罪现场的脚印。

　　掀开厚重的塑料门帘，火锅的香气迎面扑来，还有嘈杂的人声。眼尖的弟兄见到了寻人的迈哥，忙挥舞起手来，扯着嗓门叫喊：“这儿，这儿，迈哥！”

　　黑色皮夹克的肩膀上带了几片倔强的雪花，随着迈哥手起花落，它们就凭空消失了。

　　阿亮赶紧给身旁的空杯斟上了三分之二的高浓度白酒，小建咧了咧还在隐隐作痛的嘴皮，对迈哥扯出一个拘谨又恭敬的笑。

　　迈哥，刚刚去探了他老母亲的监。

　　在害怕冷场的情形下，低情商者容易问出一些不着边际，不合时宜的问题，好比这个小兄弟：“迈哥，婶儿今年能出来不？”

　　众所周知，迈哥他妈因为组织未成年卖/淫被判十年有期徒刑，眼下还有六年，而此时距离明年不过六十天，表现再良好也不可能冲出来。

　　迈哥瞪了他一眼，心想问的什么蠢问题，那人吓得赶紧闭了嘴，颤巍巍的筷子去捞锅里的牛肉丸，失手几次没捞到，最后一次捞到了。

　　饭桌上弥漫着恐怖诡异的安静，迈哥不知道在想什么，直勾勾盯着锅底的沸腾。

　　无脑小兄弟咬了一口牛肉丸，汁水猝不及防地呲向迈哥，迈哥“啪”给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大家手忙脚乱地去擦他，那人最是惊慌地打翻了跟前的料碟。

　　阿亮给了他一记后脑勺，骂他怎么办事的，跟个无头苍蝇一样，混乱的场子这才圆了过去。
　　迈哥白他一眼，又陷入失神......

　　不是瞧不起迈哥，他这人藏不住事，今天这是怎么了。
　　小建斗胆发问，就连停顿都小心翼翼：“迈哥，是不是婶儿那边有情况？”
　　迈哥总算抬起了眼皮，“嗯，我说遇到那丫头了，我妈让我给她报仇。”

　　群情激愤呐，尤其是阿亮和小建。
　　小建：“这还用婶儿说吗，这仇当然得报，必须报！”

　　迈哥莫名地看着他们，心想你们懂个球，报仇光靠一张嘴吗，他清楚地知道，在座五个人凑不齐一个有用的脑子，比起复仇成功的概率，把自己玩进去的可能更大。

　　阿亮：“迈哥，你说我们应该怎么做？”
　　迈哥再也无法忍受和这群鲁莽的笨人待在一起，起身走出了火锅店，大家纷拥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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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此时的迈哥只想一个人静静。
　　与丁丁再见面时，仅一瞥他就认出了这个在自己梦中出现数次的女孩，那时，她才15岁，就已经沉着冷静，心怀城府到像个大人了。
　　她当时的处境就不好，时隔三年更不好了，脸上还留下那么大一个疤，再也不是他又恨又爱的幻想对象了。

　　每每热血上头时，迈哥复仇的欲望就特别强烈，但是当真的见到丁丁，这欲望就弱了一分，当狱中的母亲也吩咐他报仇时，这欲望又弱了一分。原来，他的勇敢，孝心也都是幻想出来的，他只敢在自己的想象中杀掉对手，替自己的母亲报仇雪恨，他是一个虚无的英雄主义者。

　　单薄的床榻发出老旧的“嘎吱”声，迈哥换了个侧躺的方位，胆小的勇者潜意识里希望出现转机，一个可以让自己名正言顺摆脱复仇的转机，就这样，他才可以继续沉沦在自己构造的英雄主义世界里。
　　你看，不是我不想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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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机真的出现了。
　　迈哥团队接到一笔催账单，欠款人目前在逃，有消息说在临市。

　　阿亮他们一听要出市，就不乐意了，迈哥说，完成这笔订单的酬劳是以往的双倍，他们又乐意了。

　　迈哥心想：死丫头，我回来再找你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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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丫头丁丁的806号病房迎来一位不速之客——管莫宇。
　　看样子，他是瞅准时机，故意在护工阿姨如厕的时间段出现的，那阿姨有便秘。

　　丁丁见过二十出头的爹味男生，管莫宇一进门的时候，她就在他身上看到了这样的姿态。

　　管莫宇似笑非笑：“你真住这个病房啊？”
　　丁丁看着他，不言语，他们之间毫无交集。

　　“哦，我天天看你在走廊锻炼，你现在怎么样了？”
　　“我没事，不过还需要住段时间。”
　　“你哪里不舒服？”

　　管莫宇的眼里带着盈盈笑意，但是丁丁却感到一股莫名的不寒而栗。

　　她说：“我腰伤。”

　　管莫宇若有其事地轻点头，然后说：“我妈妈她神经上出了点问题，老人家平时就爱絮絮叨叨，最近更是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原来是试探性封口来了，丁丁回他：“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蛮严重的...”
　　丁丁点点头，不再搭话。

　　不放心的管莫宇转换策略，说：“你看上去不大，今年几岁？”
　　“十八。”
　　“难怪，怎么就你一个人？”

　　明知故问的试探是一个非常引人反感的行为，丁丁打赌，他一定知道这里还有代柠和护工阿姨。
　　但是她选择了胡言乱语：“家里人都忙，我就只好一个人过来了。”
　　“嗯……不瞒你说，这间病房是我女朋友帮我订的，以我家的条件是住不起这里的。”

　　他想干嘛？试探自己与齐琪认不认识？还是试探自己是不是千金大小姐？亦或换取同情，博取信任？
　　丁丁：“你好有福气，要好好珍惜。”

　　管莫宇一个假笑：“是啊，你见过她吗，她经常过来的。”
　　丁丁摇摇头：“我不太关注别人的事情。”

　　倒是这句话，让管莫宇放松下来，他转向门口，这是要走了，“打扰到你了，改天我女朋友过来，我们一起来看你。”
　　“谢谢。”丁丁想，没这个必要。

　　那天齐琪临走时，丁丁曾拜托她：“琪姐姐，我在这号病房的事你有跟别人说吗？”
　　齐琪看向代柠，非常肯定地说：“没有，我觉得这小子应该不希望我说出去。”
　　代柠流淌着感激的眼神，一个劲点头。

　　丁丁：“那你连你男朋友也不可以说哦。”
　　齐琪宠溺地看了看他俩：“行，谁都不说！”
　　丁丁相信齐琪，因为她相信代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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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午时分，灿烂宣泄的阳光。
　　丁丁在一片朦胧睡意里听到杨树林的哗哗作响，中间还夹杂着隐隐约约的人声，好像是爸爸妈妈的声音，她下意识想让自己睡深一点，这样就能离那个声音近一点，可是离她越来越近的，是现实里她上午刚刚听到，并惟恐避之不及的声音。

　　管莫宇那家伙，怎么又来了。

　　“是齐小姐啊。”护工阿姨正好从茶水间出来，她刚给自己榨了杯鲜果汁，用剩余的饭后水果榨的，“我给你们倒杯水。”

　　本想假寐的丁丁在听到齐琪也来了之后，便不打算继续睡了。
　　见她起身，齐琪不好意思地耸耸肩：“打扰你睡觉啦。”

　　“这位美女姐姐是？”丁丁明知故问，眼睛还没全打开。
　　“介绍一下，我女朋友。”管莫宇很自豪。

　　护工阿姨不动声色地将茶水交到他们手里，管莫宇的手没有离开过齐琪的小蛮腰。

　　“真是男才女貌，天生一对啊。”阿姨的夸奖显得很不走心，夸完还尴尬地笑了一下说，“文化水平有限，不懂夸得对不对。”
　　丁丁说：“对了一半，男生不仅有才，也有貌啊。”
　　小情侣开心得不行，阿姨悄悄给丁丁使了个眼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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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晚，管莫宇老家的重头亲戚一股脑地涌了来，808号像提前过大年了一样，丁丁的护工阿姨借着各种由头经过他们门口，真热闹啊，一帮子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农村妇女，看得她心里直痒痒。

　　终于，阿姨按捺不住，加入了她们。

　　“你们好啊，我是隔壁的，这是要出院了吗这么大阵仗？”
　　胖妇女正举着个湿毛巾擦脸，脖子一圈来来回回地擦，她很随意地回了一句：“快了快了。”

　　护工阿姨扫视一圈，茶水间兼会客室的地上打了起码四个地铺，衣服，红色塑料袋不知装的啥，鼓鼓的满地都是。
　　“这能睡吗，附近订个房间也没很贵。”

　　另一个胖妇女：“酒店我住过，都那样，这么好的病房可不是随时能住的，能在里头洗澡，切菜，还能接客，像这样的病房我是见都没见过。”
　　护工阿姨心酸又尴尬地笑：“是啊，这不是普通人能住的地方。”

　　先前擦完身子的那个妇女突然递过一个苹果：“大妹子，吃一个，我们从老家带来的。”
　　阿姨礼貌接过，这时，管莫宇的母亲从里间出来，脸都笑烂了，仿佛这里是她家：“我跟你们说啊，琪琪他爸是大大大老板！等她买完东西回来，我们就上大饭店！”

　　一个短发瘦妇女：“大大大老板也来吗？”
　　管妈愣了一下，继续放言：“那当然了，我们这么多人过来，他不得给个面子，晚上你们想吃什么，尽管点！”

　　二号胖妇女：“我听说城里的龙虾有手臂粗，真的假的？”
　　一号胖妇女：“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你见不到。”
　　瘦妇女：“那我们就吃大龙虾，我要吃到饱！”
　　不胖不瘦妇女：“哎，你们说，这大老板家里长什么样，我们能去参观参观吗？”

　　管妈有点慌了：“那不行，有钱人家都养大狗，还有保安，我们一群不认识的人哪进得去。”
　　瘦妇女撇撇嘴，一脸不屑：“那到时候小宇结婚，我们也进不去啦？”
　　不胖不瘦妇女：“结婚肯定在酒店啦，有钱人都不会在家里办的。”

　　大家纷纷点头。

　　护工阿姨趁机插了句嘴：“奥，他们小两口去买东西了，他们知道你们来吗？”

　　一号胖妇女：“知道啊，就是我们吩咐去买的。”
　　瘦妇女：“没想到这千金大小姐挺能干，还大气！”
　　管妈：“那当然，我管家的媳妇儿哪个差了。”
　　不胖不瘦妇女：“小宇真有本事。”

　　管妈像拿了世界大奖，一脸荣誉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