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下重门》霜里蛋

23、极乐境

　　西方极乐境，人们谈之色变的地方。
　　连韩萱竺、顾祗墨之类的高手，也差点命丧于此。
　　顾祗墨吩咐韩萱竺置备了极寒地区需要的保暖衣物和干粮，准备妥当后，对我道：“小轩，这次我们去就好了，你在这等我们。”
　　我将一床羊绒被打包成一个豆腐块，兴致冲冲地道：“想都别想扔掉我这拖油瓶，我已经下定决心跟定你们这两只油桶了。”
　　韩萱竺笑道：“好，有胆识。”
　　顾祗墨还犹豫不决，我道：“担心什么，既然你们都有贵人相助，我难道会没有？”
　　顾祗墨轻轻点头，道：“事不宜迟，我们走吧。”
　　高原地带，冰雪封锁了高山峻岭，即使在炎炎夏日，也风雪横行。
　　银装素裹。
　　我们到达极乐境时，天高气爽，几丝飘渺的云在没有瑕疵的雪地上印下游动的乌影。如果空气温度不是冷得如此刺骨，此地此景也算得上是一处极乐之景了。
　　韩萱竺和顾祗墨如临大敌，厚重的鹿皮手套下，两手紧紧握着刀剑，眼神戒备地来回扫视，仿佛一不留意便有敌人出现似的。
　　我轻轻松松地抱着手踩在松软的积雪上，一踩一个过膝的坑。
　　我道：“你们这是干什么，我们是来拜访人的，又不是来打猎的。”
　　韩萱竺紧张地说：“不是打猎，是小心被人给猎了。”
　　顾祗墨神经质地左看右看，脚步小心翼翼的，看样子是有了阴影。
　　我笑起来，道：“神经兮兮，难道狐狸尾巴遍地都是不成，随便走着都能踩上？”
　　说着，脚下的触感有些不对，一脚踩下，却没有踩到之前的深度。
　　我深吸一口极冷的空气，慢慢抬起脚，总不会说啥来啥这么邪乎吧……
　　洁白如纸的雪地里，两颗蓝莓一样的圆球骨碌碌地转着。
　　我低下头仔细看去。
　　蓝莓瞬间消失了，但不一会又出现了，并且闪着凶光。
　　虽然我不愿意承认，但我不得不告诉自己，这是不是蓝莓。
　　是眼睛，是镶在雪白绒毛的野兽脸上的眼睛。
　　我颤巍巍地笑起来，说道：“韩萱竺，早知道今天去赌场就好了……”
　　韩萱竺奇怪地说：“宇文轩，你……”
　　我瞬间发动全身器官，拉着两人的衣袖开始狂奔起来，“跑啊！”
　　身后的雪地轰地一声崩塌，用鼻子嗅也知道里头出来的不只是狐狸这么简单。
　　两人呆楞着被我拖了一阵，才跟上我的步调在茫茫雪野中狂奔起来。
　　韩萱竺惊叫道：“那，那是什么？”
　　顾祗墨断断续续地道：“恐怕……是高山雪狮。”
　　我心里顿时冰凉一片。
　　高山雪狮，是极寒地区最可怕的野兽之一，獠牙有三尺长，一年里有半年在雪下睡眠，最忌被吵醒，被吵醒后暴躁嗜血，兽性难控。
　　宇文家三十代祖宗！你们今天集体罢工了吧？！
　　身后愤怒的低吼声越来越大，野兽口中喷出的热气几乎喷到我头上了。
　　顾祗墨的喘息声变大了，似乎开始气力不足，韩萱竺焦急地喊道：“这样不行！我们背水一战吧！”
　　我道：“高山雪狮皮毛比十件铠甲加起来还厚硬，恐怕你的剑都断了也没伤及它一毫！”
　　韩萱竺歇斯底里地道：“总比直接被抓住好！”他刹住脚步，转身举起剑。
　　顾祗墨也停了下来，面色死灰，摆出迎战姿势。
　　高山雪狮没有放缓步子，反而加速向我们猛扑过来，韩萱竺抬手向雪狮口中刺去，雪狮怒吼一声，韩萱竺站不稳向后连退几步，雪狮巨爪一挥，韩萱竺被甩出十米远，雪地上拖出一道刺眼的血印。
　　顾祗墨睁大眼睛看着这一慕，口里念着：“韩萱竺……”转身向韩萱竺跑去，雪狮一步跃至在他身后，猛一挥爪，在顾祗墨背后抓出四条血痕，顾祗墨踉跄一步，不支倒地。
　　现在站着的，只有我，赤手空拳的我。
　　雪狮长着一圈形如火焰的雪白狮毛的头慢慢转向我这边。
　　据说遇见熊时要立刻躺下装死，谁能告诉我遇见狮子时应该怎么办？
　　雪狮踏着优雅的猫步试探地向我走来，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声。
　　我道：“雪狮大哥，我真的不是有意的，我给您重新搭个窝，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回去好好睡行不？”
　　雪狮皱起鼻子，愤怒地在我面前向我大吼一声，我很没出息地被从它口中喷出的热气掀翻在地。
　　神志甚至开始不清了，爹，娘，孩儿不孝，宇文家要绝后了！
　　怪就怪那高山雪狮也不知是不是吃坏了肠胃，喷出来的气像带着几年前吃的食物腐烂的味道，熏得我顿时找不着北了。
　　我昏昏沉沉地倒在雪地上，身下的雪被体温融化了一些，沾湿了我的脸，雪狮软绵绵的爪子按上我的身体，我绝望地闭上眼睛。
　　似乎进入了梦境，但我知道没有，因为我确确实实地感觉到雪狮压在我身上的重量。
　　但周围的空气却变得温暖湿润起来，好像身体已经离开了极乐境，来到了春暖花开的江南，暖风中似乎携着花的香气。
　　迷蒙中，一个我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响起，比春风更柔和。
　　“大头，又长大了不少。吵醒你真对不起，快回去睡吧。”
　　一瞬间，我羡慕起大头来，可以被声音的主人如此温柔地对待。
　　压在身上的重量抽离了，刺骨的寒冷慢慢回归到身体，我拼命地想睁开眼，但反而失去了意识。

　　热。热得像在被烈火烘烤一般。
　　但我在意的却不是这个。
　　“大头！你竟敢抢我老婆，有种和我决斗！”我喊着这句话时，意识突然回归。
　　一盆热水迎面泼来。
　　我怒吼：“大头！！”
　　一把尖锐女声骂道：“你说谁是大头？！”
　　我胡乱道：“大头就是！……大头是……谁来着？”抹一把脸上的水，看清了面前女子的样貌。
　　面如敷粉，唇含梨花，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扬，娇艳动人。
　　她柳眉直竖，对我怒目而视。
　　我低头望向自己，光溜溜的身子浸在清澈见底的水中，全身上下一览无遗。
　　我大叫一声，连忙把身体蜷起来，视死如归地看着眼前女子。
　　女子乜斜着我，哼了一声，道：“你们这种狗男人，你还不知道女人是什么东西时候，奶奶我就玩腻歪了。”
　　我暗呼一声命苦，怎么我身边尽出这种女人？这个更绝，连“姑”字都不加，直接升级为奶奶。
　　我道：“奶奶怎么称呼？”
　　女子不拿正眼看我，道：“我名曰丹朱。”
　　我简直白问，在这人影比鬼影还少的极乐境，活生生出了个美女，不是丹朱还能是谁？
　　我不顾少男的矜持，紧握丹朱的手，道：“丹朱奶奶，我们冒死来此地，正是来找您的。在这之前，请告诉我，我的两个朋友怎么样了？”
　　丹朱厌恶地甩开我的手，道：“那两个半死不死的，被我放在别的房间了。其中有一个身体本来就需要静养，被这么折腾一下，有点不妙。”
　　我听着这极不友善的言辞，却大大地舒了一口气。活着，就好。
　　我道：“丹朱奶奶请出去片刻，我要出浴了。”
　　丹朱不耐烦地道：“我说了我不介意。”
　　我道：“我介意。”
　　急忙穿上来时穿的衣服，我跟着丹朱到了隔壁的房间。丹朱住的房子出奇地大，并且雅致，甚至还有个大花园，种着极乐境特有的耐寒花朵，花朵大多呈现冰一样的透明幽蓝色，有着别样的美感。
　　丹朱似乎已经帮两人包扎过了，顾祗墨还在昏睡，脸色难看得像死人似的，韩萱竺好像刚醒，正焦急地察看顾祗墨的伤。
　　丹朱冷冷地说：“你想他快点死的话就尽管动他好了。”
　　韩萱竺吓了一条，连忙收回手，惊讶地看向丹朱，一会儿回过神来，对丹朱拱手道：“姑娘，是你救了我们？”
　　丹朱冷冰冰地说：“我只是把你们带了回来。”
　　韩萱竺奇怪地看着我，道：“那只狮子呢？”
　　春风，花香。果然，贵人不会置我不顾。
　　我意会地笑笑，道：“我和大头成为了好朋友，让它把我们放了。”
　　韩萱竺一副你骗小孩子呢的表情看我，丹朱奇怪地道：“那你怎么也晕了？”
　　我傻笑起来，从衣袖里掏出一把纸扇，书生气十足地扇起来，打着哈哈道：“老人家们说，天冷的时候要对自己说很热，那就不会觉得冷了。你看我，一点都不冷，还出汗了。”
　　韩萱竺道：“这房子里火炉挺旺的。”
　　我继续傻笑，丹朱的眼睛盯着我的纸扇，眼神变得奇怪。
　　她突然惊叫道：“这把纸扇！你是南枢君公子？”
　　我诧异地看她，又看看纸扇，刚想否认，韩萱竺却插进话来，道：“是的，他就是南二公子。”
　　丹朱一脸希冀地看着我，我支支吾吾地道：“嗯……对，是的。”
　　丹朱惊呼一声，猛地扑进我的怀中，一改之前的冷漠态度，娇嗔道：“南公子，讨厌，竟然不告诉人家……难道是要给人家一个惊喜？南公子真是的……”
　　我口瞪目呆。女人翻脸比翻书还快，我总算见识了。
　　丹朱抬起头看我，道：“奇怪，怎么脸变了这么多？”
　　我道：“哦，沧桑了。”
　　丹朱笑道：“以前英武一些，现在长得像个姑娘一样清秀，都很好看。”
　　我气恼不已，竟然说我像个姑娘？！
　　韩萱竺道：“丹朱姑娘，我们是来找凤凰双壁的。”
　　丹朱不情愿地看向韩萱竺，语气立刻变得比屋外的风雪还冰冷，“找凤凰双壁的人多了去了，我为什么要给你？”
　　我忙道：“丹朱，我真的需要凤凰双壁。”
　　丹朱声音立即温柔下来，羞赧道：“只要南公子开口，奴婢什么都愿意做。”
　　我道：“不用，你告诉我线索便可以了。”
　　丹朱道：“观天石在银蛟龙的湖中，今日天色已晚，明日奴家带南公子去寻便是。”
　　我道：“谢过丹朱奶奶。”
　　丹朱笑得像银铃叮咚，道：“你从以前便喜欢叫我奶奶。”
　　南枢君看上去那么正经一个人，竟然会把美人叫成奶奶？
　　韩萱竺道：“丹朱姑娘，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单独住在这种无人之地？”
　　丹朱眼都不斜一下，笑道：“南公子真是贵人多忘事，奴家早就跟你说过了，奴家是侍奉慕堇少宫主的奶娘，慕堇少宫主修行时在此照看他，便一直留在此地了。”
　　我惊讶道：“忘川宫的婢女？”
　　韩萱竺惊得大声道：“你是弹珠姐姐？”
　　丹朱总算拿正眼看向韩萱竺，口气不善地道：“这个称呼……你是谁？”
　　韩萱竺道：“弹珠姐姐，我是小竺儿啊。”
　　丹朱想了想，沉下脸，道：“是你，为何不在少宫主身边？”
　　韩萱竺道：“我按照自己的意愿离开了忘川宫。”
　　丹朱听闻，神色大变，杏眼怒瞪，从腰间抽出一条虎尾，用力一甩，在地上抽出响亮的声音，她怒道：“叛徒！你竟敢背叛忘川宫！”说罢，扬起虎尾向韩萱竺攻来。
　　韩萱竺左右躲闪，牵扯到伤口，疼得脸色都变白了，动作明显迟钝不少，他急忙道：“弹珠姐姐，是慕堇让我走的！”
　　丹朱手中的攻击慢下来，韩萱竺抓住机会，用力扯住丹朱的虎尾，牵制住丹朱的行动。
　　丹朱道：“你给我说清楚。”
　　韩萱竺道：“‘忘川宫这片矮林，不适合孔雀起舞，你走吧。’慕堇这样对我说，我原也不愿再居于人下，于是便离开了。”
　　丹朱沉着脸，缓缓坐在凳子上，轻叹一口气，道：“少宫主，果然太过天真，这对于忘川宫的宫主来说，是致命伤。”
　　我道：“丹朱奶奶所言有差。我并不认为这是天真，要说的话，应该是善良。”
　　韩萱竺和丹朱都没有说话，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大惊失色，紧张兮兮地说：“丹朱奶奶，你是慕堇的奶娘，那现在芳龄……”
　　丹朱轻笑一声，道：“南公子又忘了，奴家已经60岁了。”
　　我的小宇宙地动山摇，晴天霹雳。
　　太惊人了，原来寒冷竟然可以雪藏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