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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思绪拉回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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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绪拉回的那一刻,仿佛有成千上万只候鸟在他头顶压境而过。
陆沉京眼前闪烁着斑白的光点,记忆被绞成碎片,在脑中呼啸盘旋。
模糊不清的面孔,似哭似笑的神情,声嘶力竭的咒骂,宣之于口的怨恨。陆沉京心乱如麻,浑身僵冷得无法动弹,只能任由自己被昏暗席卷,剥去氧气和温度。
心脏被无形的手攥住,收紧、又收紧。
直到三声不远不近的敲击,将他从无边无际的黑沉中撕扯出来,压力减轻,禁锢不再,意识终于落回身体。
冰冷的瓷砖地板上,陆沉京僵硬的手指揪住胸前的布料,喘息一声重过一声。
屋内是长达半个钟头的沉默,外面的人则保持着礼貌的敲门频率。
声音不大不小,恰好够陆沉京保持似真似幻的清醒。
陆沉京竭力调整呼吸,像一台年久失修的旧机箱,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自己锈迹斑斑的身体支撑起来。
他仰靠在沙发上,背部抵着柔软的面料,心脏持续的刺痛终于得到几分缓解。
身体很沉,很痛,但能喘气。
是一种久违的,活着的感觉。
陆沉京眨了眨干涩的眼睛,模糊的视线中映出他此刻所处的环境。
红白酒瓶倒在脚边,尽是熏天的劣质酒味,玻璃碴里掺了各样的药片胶囊。
只有夕阳慷慨地洒在地板上,把破破烂烂的屋子衬得格外温暖。
但这不是他该在的地方。
他分明是已经死了。
胰腺癌,恶性程度极高,预后差,存活时间短。
即便他穷得只剩钱了,靠着靶向治疗也只活了不足半年。
他死得不仓促,对重病的他来说甚至算得上煎熬。
但很不体面。
众叛亲离,孤苦伶仃,还被包|养的小狼狗观礼全程,看尽了笑话。
别说他已经死了,就是他还活着,也绝无可能在这样差的环境下酗酒,放任自己醉得不省人事。
可他现在又确实躺在一堆破烂里,被催命一样敲着门。
痛死了。
肢体僵化过一段时间,血液缓慢恢复流动,肌肉和骨头浸着寒意,凌迟一样疼。
酒瓶被他不太灵活的腿扫到,清脆地摔在地上,咕噜噜滚了几步,去撞下一个瓶子。
“谌先生,您在里面对吗?请您把门打开,方总今天是来跟您谈合作的。”
老房子隔音差,外面的人其实不必这么大声,陆沉京脑袋就已嗡嗡作响了。
吵死了。
陆沉京视线僵硬投向门边,那儿距离自己至少有十个疼死了的距离。
沉默半晌,他还是一步一个疼死了,拖着缓慢沉重的步伐往门边挪。
在疼和烦之间,陆沉京向来选择清净。
即将散架的大门被拉开一条缝隙,露出青年小半张脸。
那张脸上血色全无,惨淡得像是刚从坟里爬出来。
裴预看着谌思危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早已不觉得稀奇。
只是被他身上酒气一顶,裴预还是条件反射地后退半步,把身后的人护得严严实实——谌思危酗酒成性,和他交涉的这些天里,被吐一身的情况不是没发生过。
裴预撑住门框,防止谌思危突然关门:“谌先生,按照您的要求,方总今天推掉三个会来见您,您就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
陆沉京倚着墙,胸口一阵阵心悸,血液流过的感觉令他四处都痒。
说话的人音量不大,可传到他的耳朵里就像是被放大了十倍不止,耳膜激起阵阵鸣音。
他身子发冷,疲软得直往下滑,“……找谁?”
“还能找谁,当然是找你,谌思危!” 裴预早就料想到谌思危会继续找不痛快,已经准备过几版应对方案。结果对方的精神跟他们完全不在一处,恍惚得连话都听不明白。
谌思危?
“没有。” 陆沉京已经许久没开过口了,两片干裂的嘴唇碰在一起调动半晌,又哑又涩。
他的脑袋顿顿地发痛,紊乱的记忆和思绪打成结,不知从何解起,反而叫他更加烦躁,心脏也不消停地越跳越快、越跳越杂。
“什么没有?你又在耍什么花样?谌思危,你是不是又——”耐心消耗殆尽,裴预大力拍了一把门板,却没想到对方手虽搭在门把上,实则根本没给劲儿。
裴预这一下,干脆将虚弱的青年顶了出去。
陆沉京一脸懵地摔在地上,尾骨摔得结结实实。
几秒钟的震荡麻木后,是骨头里剧烈的痛楚。
他耳边嗡鸣一片,呼吸再次乱掉了。
“裴预。”
男人将盘摸着的黑色珠串仔细戴回手腕,撩起眼皮看向门内的狼藉。
他挺拔的身影在陈旧的楼道内显得格格不入,皮鞋踩在灰尘遍布的水泥地,蒙了一层脏白。
陆沉京心跳过快,气管紧张,能够获取的氧气变得稀少。
他仰起纤瘦的脖颈,喉头颤动,涣散的目光投向裴预身后的暗影。
那张脸,在他不断回闪的记忆碎片里反复出现。
高大、英俊、天生的好皮囊。可怜、可爱、又可恨的方揭明。
“小掠……”
陆沉京唇齿交叠,习惯性地唤出他的名字。
只可惜他喉咙干涩,只堪堪发出微弱的气音,一坐一站的距离,那人没能听见。
对方似乎连靠近他都不乐意,停在几步外不再往前。
陆沉京抽紧的心脏战栗不止,他支撑不住,终于还是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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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骨质太脆弱,医生诊断是尾骨骨裂。” 商务车上,裴预翻看着谌思危的检查报告,百思不得其解。
只是摔一下,怎么就骨裂了?
右座的男人平视窗外,已然陷入沉思,并不在意裴预的话。
“目前他还在……方总?方……”方揭明有如深潭的目光掠过来,裴预直接哽住嗓子,将最后一字生吞回去。
方揭明眼型极好,是早春的桃花瓣,带着清透的凉意,眼尾拉出狭长的一道。眉低压目,更显眼窝深邃,古潭一般漆黑的瞳孔中,是属于东方的、忧郁深沉的俊美。
放在几年前,还曾有人见过他眉眼带笑的模样,只消一眼,便叫人如沐春风,调侃着要从陆总手里抢人。
而今深情不再,一汪黑池生生结成冰霜,其中凛冽如刀似剑,叫人心下发寒。
“继续说,”方揭明的嗓音低沉懒散,像一头蛰伏的豹,而此刻却没有猎物能够引起他的兴趣,“说重点。”。
“……好的。检查报告显示,谌思危的昏厥是由于同时大量摄入酒精、安眠药和心脏治疗类药物,导致了急性心衰。血检正常,暂时没有复吸的情况。”裴预摊开资料册,取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又勉力抚了抚,才递到方揭明跟前,“这是从谌思危家中茶几上找到的,字迹浸了酒,已经做过初步修复。”
方揭明就着裴预的手扫了一眼,眸色渐深,“人醒了吗?”
“没有,还在重症监护室。洗胃的时候不太顺利,室颤,下了几回病危,是南屏警官签字做的介入。您放心,他醒来后医院会第一时间通知我们。”裴预回想起刚刚抢救的场面,青年浑身上着仪器,瘦弱的胸膛被不断按压、除颤,却换不回一点波动的讯号。
身体已经差到这种地步,也难怪会想不开。
方揭明微微颔首,抽出裴预手里的纸张,就着昏暗的灯光弹了弹,“裴秘书,这人救的,倒成了我们不识趣了。”
“……”
夜晚的凉意涌进车窗,那“遗书”二字歪歪斜斜,仓促地随风飘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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