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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雪扇」 两个半月后 ...

  •   两个半月后,易水南岸,齐国暨城。

      “哎呀这位爷,来我这挑姑娘可是真来对了。我这的姑娘出身清白又听话乖巧。大爷若是看上了眼就买回去做婢做妾,洗衣做饭端茶送水伺候人,我调教出的姑娘干什么都保管是这暨城里数一数二的角色,客人们没有一个说过不满意的。……我看大爷站这看也看了很久了,可是有中意的人啊?”
      城西平安巷的一处僻静的小屋子前,倚门而立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一身橙红色的绸缎在这个灰暗阴冷的小角落里显得分外扎眼。这是暨城黑市里最有名的人肉买卖之地。这个半老女人的身后,浓密的阴影里,静静的大概有二十几个女孩垂首站着,双手束在身前,敛声静气。
      “……都多大了?”
      屋子前面窄窄的石板路上是一个宽袍戴笠的人。声音压得很低,帽檐也压得很低,几乎要把整张脸都遮了起来,只留出了一个光洁秀气的下巴。刻意的掩藏身份在黑市的买卖中并不少见。所以老板娘也并没有怎么在意的样子。只是这个人虽然身板瘦弱而娇小,却浑身上下流露出一股凛然之气,倒是让她不敢怠慢。
      “最小的五岁,最大的也才十三岁。”老板娘妩媚地一笑,“都还是小姑娘,没什么记性,也不会怎么念家。大爷要是看上了就带她们回去,在正经人家做牛做马,总要好过流落在烟花之地里卖笑卖肉好。”
      她说着轻轻蹲下身去给一个小女孩系上了头上的发带,“不满您,我也是好容易从那风月场子里滚出来的,那里就是个火坑,会烧掉女人全部的幻想和青春。”她凄凄一笑,“可我也得过活不是?昨天东边的凝翠楼已经来人看过了,也看中了几个。若是再过三天五天还是等不来买家,再心痛我也得把这些孩子推进去。您知道,现下世道不好,女人无依无靠地想活下去,真的很难。”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既没有同情也没有不屑,只是用手指向最角落一个红衣服的女孩,问,“她叫什么名字?”
      “哦,她啊……”老板娘赶紧把女孩从人堆里拉了出来,“叫阿织,魏国人,父母都过世了。跟着人贩子辗转流落到了暨城,我看她可怜,眉目间也有几分姿色,花了两个金钱买来的。”
      “好,这个孩子我要了。”那人似乎很赶时间,也不再多说什么。直接丢来一个沉甸甸的锦袋,“嗵”地一声,砸在老板娘身后的桌子上。
      老板娘惊疑地走过去,拾起打开一看,慢慢一袋子的金子。她的眼色刷地一亮,急忙回头看向门外那黑衣黑笠的人。而那个人已经抱起了阿织转身欲走。纤瘦的背影像迎风插在空气中的剑。
      “这位爷……”
      “四个金钱,是买阿织的。剩下的是买其他姑娘的。我带不走那么多人,劳烦老板娘替我把她们给安顿了。我想这些钱,你把她们全部托付好了也有剩余,就算作我给你的生活钱。别再做这种人肉买卖的生意,折寿。”
      老板娘紧握着钱袋,眼中满是惶惑。那个瞬间她看见那黑衣黑笠的人略略回过身看了一眼自己,眼中闪过一刹那的悲伤。

      天色阴深,乌云密布。那人抱着阿织稳稳地穿行在暨城幽深的小巷子里,一直没有说话。阿织低头看他,也只能看到他纤弱而光洁的下巴,尖尖的,像新生的叶子。
      “你……是谁?”
      抱她的人停顿了一下,蓦地就笑出了声,不再是刚才那样的低沉喑哑,而完完全全是个轻快而明媚的调子。
      “妹妹记性真差,才过了多久就不认得姐姐了?”那人轻轻抬起了压低的斗笠,眼角下那颗朱红的泪痣,还在那里幽幽地闪烁。
      “姐姐!?”阿织看着面前这张熟悉的脸,忽然就哭出了声,“呜呜……姐姐……爹爹他在哪里?阿织一路上问,都没有人愿意告诉我……刚才那妈妈还说,说爹爹死了……这不是真的……”
      花挽凉沉默地看着哭成泪人的阿织,一时也不知如何开口。只好任由她拉着自己的衣襟,一遍遍地喊,“这不是真的……你快告诉这不是真的……”
      “这是真的,阿织。”最后她还是狠下心,用最平静的语气说,“你的父亲死了。但他是我见过的最有情有意的男儿。落到这个下场,也许……只能怪他生错了时代,信错了人。”
      阿织停止了哭泣,抿了抿唇角,神情冷然,“姐姐……那你告诉我是谁杀了爹爹,我,我要给爹爹报仇。”
      那样死灰一样的眼色,是花挽凉最担心见到的。仇恨的光芒遮天蔽日地掩盖了一切,而这很有可能就这样毁掉一个孩子所有的未来。比世上任何一把刀来的都要锋利,都要无可挽回。
      “你别这样,阿织。”她的声音急切而又悲悯,“你听姐姐说,你的父亲不会希望你去报仇。因为你根本没有胜算……没有胜算你知道么?!”
      怀里的女孩捂住耳朵,喊,“不!不!……我不听!不听!”
      “阿织!你必须忘掉仇恨!”突然间,花挽凉的目光就冰冷了,仿佛笼上了一层骇人的煞气,一下就把女孩吓得呆在了那里,“否则你无法逃过死亡的罗网……甚至姐姐,都有可能被任命来亲手除掉你!”
      她刷地偏过头,努力克制,“你记好,在这个时代,活着……就是对死去的人最大的怀念。哪怕像蝼蚁一样,失去尊严失去性情……也要活下去!”
      “你看,”她抱着女孩走过一条一条漆黑的巷口,“这里面躺了多少垂死挣扎的人!他们的尸体就这样烂在空气里,死后连一抔黄土都没有!……如今的世道,打仗会死人,疾病会死人,饥饿会死人……明枪暗箭阴谋诡计也会死人!现在上天给了你机会活着,你如果不好好爱惜自己,可又对得起这些枉死的人们?!”
      “姐姐……”女孩哽咽,眼泪哗哗地掉了下来,她眼里所有的恨意就被这眼泪给洗却了。花挽凉看着她重新明朗纯澈的双目,不觉舒了一口气。
      “阿织……姐姐已经把你托付给了一对夫妇。你待会就跟着他们去燕国,忘记已经发生的一切,好好的生活……明白了么?”
      “姐姐……我不要……我想跟着你……”
      花挽凉摇了摇头,“姐姐只是东土七国一朵无根的花,无法给你一个安全的处所,而且也习惯了腥风血雨和颠沛流离。可你不一样,你不是答应你父亲,以后要相夫教子,主内持家,做个平凡的女人么?”
      女孩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一会,终于点了点头。
      花挽凉笑,拔下头发上的一支簪子。那簪子是纯银色的,雕镂着许多女孩从来没有见过的花朵。她把这个簪子塞到女孩手里,语气温柔,
      “姐姐无法决定以后是否能去燕国看你,所以这个簪子不是信物。你拿着,就当做是个念想。以后若过得艰难就把它拿去当了,也值几个钱,能帮你挨过一段日子。”
      女孩握紧簪子,牢牢地揣在怀里。抬头的时候,才发现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码头。

      接过阿织的是一对面善的夫妻,布衣短衫,看上去既朴实又勤恳。花挽凉叮嘱了几句船就要开了,于是他们相互挥了挥手。天上的乌云积的更厚了,隐隐的有要打雷的意思。花挽凉目送着那一叶小舟越来越远,终于卸下了背负已久的担子,沉沉地吐出了一口气。
      “深情大义,果然令人动容。”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几乎是贴着自己的耳畔,轻轻地,带着贵族才有的威严和温和。花挽凉蓦地愣住,对这样一个人的逼近,她居然完全没有感觉。
      花挽凉稍稍偏过头,用眼角的余光向后看去,视线只能够到胸口,她看到那是一个穿着米白色布衣的人,布料粗糙,款式平常。而他却浑身散发出一股非凡的气场,双手背在身后,如一棵擎天的松。
      “……谁?”
      那男人笑了一下,“神策三将军,魏国,洛子骞。”
      仿佛突然被一道霹雳击中,花挽凉浑身一颤。洛子骞,那个坐拥着千军万马的中陆将星,如今就这样站在离她不到一尺的身后。他曾经是她的猎物,那一场战争在他们未碰面前就输了。而现在,他神一般的忽然降临,她却连交手的准备都不曾有过。
      她微微扣起十指,却听见洛子骞说,“不要白费力气,所有的刀丝都断了,被拿走了,干干净净。一点机会都不会给你。”
      戴着戒指的十指颓然垂下,花挽凉闭上眼,“将军,真是好准备啊。”
      “白练,你其实应该觉察到,那个叫楚花织的女孩有很大的可能是我布下的饵。可你还是这样来了。……是你太过心软了,还是太过自负了?”
      “她只是一个孩子。她没有错。从一开始就不该被卷入这样争斗中。”花挽凉平视前方,船已经走得看不见了,“我不过是一个心慌意乱的姐姐,不顾一切地赶来救下自己苦命的妹妹,然后尽我所能送她一个还算平安的未来。”
      “平安?……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放过这个孩子?”洛子骞悠悠地开口,“我可不想二十年后再面对一个鲁莽复仇的年轻人。如果那就是未来,我必然会将她掐死在当下。我是一个军人,将令之下都是累累白骨,也不在乎再多出这样一个。”
      “你?!”花挽凉的眼神蓦地雪亮,几乎就要拔出贴身的短匕将这个冷血的将星砍成碎片。
      “别冲动,我既然亲自来了,必然不会孤身一人。你可以想象现在周围有多少强弩在对准你的心脏,你要是轻举妄动,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动作,就会立刻毙命,连伤到我的时间都没有。”
      花挽凉咬了咬唇,“将军以为,白练是贪生怕死之辈?”
      “或许不是。不过你既然这么希望别人活下去,想必对自己的生命……也是分外爱惜的吧?”
      花挽凉沉默了。
      有时候,沉默就意味着默许。
      “白练姑娘,你的雇主是谁?”
      花挽凉看了身后的白衣一眼,冷冷回答,“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你是什么角色?杀你的人又会什么角色?我若是知道太多,只怕行动一结束,下一把刀斩向的就是我的脑袋。所以……我真的不知道。”
      “上次行动失败后,可还和你的雇主联络过?”
      “没有。我想,他是知道我失败了。我们摘金人有个规矩:刺杀只行一次,一击不成便退而让贤永不再犯。这个世界比将军想象的要大得多,能力在白练之上俯拾皆是。那个人若不死心,现在也应该去找别人了。到时候将军的处境,也许会比现在更加危险。”
      “多谢姑娘关心。生死有命,我自己倒不是特别在意。”洛子骞微微一笑,“在下还有一个问题,要请教姑娘。”
      “什么?”
      “姑娘在动手杀左子善时,是否已经知道他并非你的目标?”
      “……知道。”
      “知道……却还是杀了他?”
      “将军,您是贵族,位高权重。我所做的事情可能将军非常的厌恶或者不屑。然而,白练却也只是想在这乱世中活下去而已。……杀人,也是为了保命。”
      洛子骞略略点头,“我能理解。我十六岁以前,也是每日挣扎在生和死的边缘里,若不是后来父亲始终没有得子,大概我也不会从叶门来到大梁,成为那么多人的眼中钉了吧?”
      年轻的将军一直语气从容,提及少年时代的苦难经历,寡淡如水的眸子里也没有半分的波澜。倒是站在他面前的女刺客微微有些触动。她并不知道洛子骞的过去,总想当然地以为那一定也是金碧辉煌锦衣玉食。而现在这个中陆第一的将星,像个普通人一样淡淡地忆及过往,她才知道那里也是一片苍凉的灰色。她忽然很想找一个酒馆,坐下来,斟满杯子,听他讲讲一个军人荣辱参半的人生。然而这一幕永远也不可能发生。
      ——因为他们是敌人。
      “你愿意冒生命危险给一个小女孩以万全的未来,可能你真的比我想象中要善良许多。我明白,世道混沌,女人想独自生存并不容易。我答应你,不会再去插足这个孩子的生活——如果她不来干涉我的话。”
      花挽凉一愣,轻声,“多谢将军。”
      “白练姑娘,我觉得你是一个有故事的女人。如果有一天你愿意放下屠刀,或许我们可以一起坐在叶门落花满地的小河旁,吟风弄月,讲一些简单又美好的事。”洛子骞沉沉地叹息,“如果摘金人的规矩是真,你这一生,是永远也不会向我动刀了是么?如果你不再对我有丝毫的威胁,此刻杀了你,又有什么必要呢?”
      “……洛将军?”花挽凉不由自主地转过身,满脸惊疑,“您的意思是……放了我?”
      转过身的那一刹那她想到了洛子骞刚才的话,想到了四周箭在弦上的强弩。然而,过了很久,依然没有想象中万箭穿心的那一个瞬间。天空中开始下雨,码头上的人群早已散了。只留下黑衣黑笠的女刺客,和她身后白衣白袍的将军。
      像两颗孤悬在星盘之上的棋子,突如其来的相遇,等待着命运安排的厮杀。

      洛子骞闭目沉思了很久,终于缓缓睁开眼,
      “不。”
      他的身上突然开始散发出一股骇人的杀意,几乎要逼得花挽凉向后退却。那个男人半张的双眼里擒着可怕的寒光,右手按向腰畔的刀柄,柄上飞扬的纹路,像是它被挥动时跃然在空气里的光芒。
      “子善之死,你必须偿还!”
      他身侧的那柄刀被倏地拔起,刀身长三尺一寸,宽七寸,刀脊金色。乌黑的鞘上雕刻着金黄的枫叶。随着刀的出鞘,悠长的锋鸣,枫叶似乎在大片大片地掉落,仿佛突然就到了深秋。
      ——黄叶愁风雨,丹花自春宵。
      铸剑师青锋子用这样一句诗来形容威震东土的两把宝刀:黄叶和牡丹。黄叶刀的肃杀,牡丹刀的轻怜,代表了两种截然相反的刀的极致。神策三将军洛子骞,是百年以来第一个能将黄叶刀的冷酷挥洒到人剑合一地步的人。在那把刀出鞘的瞬间,大雨倾盆而下,花挽凉像是被一种未知的力量定在了原点,连逃亡的本能似乎都被剥夺。
      “选择死——或者,告诉我什么是‘天诛’!”
      大脑一片空白,铺天盖地的雨模糊了周围的屋舍,模糊了白衣将军的容颜,甚至模糊了她自己。小小的天地间,似乎只留下了这快要逼近喉管的刀光。白得耀眼,像是日出时绚烂的东方。
      天诛?!原来他已经知道了天诛!他用神一样的目光在迫使自己背叛她的组织,背叛那些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妹亲人……而她怎能让他如愿以偿?!
      那一刻花挽凉忽然忘记了死亡的可怕。她淡淡地注视着黄叶的锋芒,甚至开始期待它划破自己血肉时那一瞬间的解脱。从此她再也不用夜夜在酒肆里买醉,而是可以心安地沉沉睡去。梦里,或许还能最后一次见到出云列岛上绯红的殇花凋落的那一刻。所有的绚烂瞬间淹没,只留下满地翻滚的灰烬。
      “锵!”
      忽然不知从何处急速飞来一道黑色的光,直接撞开了黄叶的刀锋,然后自己也化为了飞扬的粉末。花挽凉也被那一声碰撞给惊醒,下意识地退后一步。水蓝色的弧光在那一刻架开了又一次袭来的黄叶。花挽凉抬起头,只见那个枯瘦如鸢的男人执着他冰蓝的弧刀档在她面前,目光阴冷得像是冰封的冬天。
      什么都来不及多说,那个素来沉默阴郁的男人猛的一掌把花挽凉向后推进了易水。落水前,她看到岸上那一青一白的名刀在相互纠缠。洛子骞口中密布的强弩始终没有出现。正大光明,大概真的是神策灵魂深处的死穴。
      水里有人接应,拉着她潜游了一会便拖她出水,从背向码头的一面爬上了一条富丽堂皇的船。粉色衣衫的婢女立刻给她送上保暖的外袍。花挽凉跟着她向内舱走去,登上了一个十三级的楼梯以后,她看见简约明快的房间里,临窗坐着一个雪衣玉冠的年轻男人。男人的指骨修长如竹,手里捏着一柄紫玉骨的扇子,干净的侧脸看上去既优雅又轻柔。而他的面前则是一桌丰盛的酒席,摆了两副碗筷。其中他那边的碗碟中少了一只筷子,筷子是黑色的。从这个窗口向外,正好对着她刚才所处的码头。
      花挽凉恍然,“那一刀……是你挡的?”
      “是啊。”男人回过头,唇角拉起一个迷人地弧度,“你有危险,我怎么敢不出手呢?没用刀丝挑断那废物的喉咙,已经算给足了神策面子。”声音温柔,像酥软的春风。
      “你来是老爷子的命令?”
      “不是。”
      “那是青叔的请托?”
      “也不是。”
      “太荒唐了,万一你暴露了身份怎么办?”花挽凉皱眉。
      男人无所谓地笑,“挽儿,这些规矩命令很重要么?”他站起身来,轻轻用手撩开花挽凉脸上湿透的头发,拂开她微蹙的眉头,目光温柔而灼热,“在我看来,一百个出云天诛也比不上你的分量。你怎么能瞒着我接下这么危险的任务?你要是受伤了,我会和连城拼命的你知道么?”
      花挽凉点点头,任他把自己拉进了怀里,修长的手指轻抚她的头发。她像个孩子一样紧紧地抱着他温热的胸膛,贪恋着短暂的安逸和迷离。
      “我……好想暮叔,我想见他……所以……”
      “我知道,我知道的。”男人低头注视着她的脸,“答应我,以后无论接手什么样的任务,第一时间都要告诉我,让我了解你的所在。或者……现在就嫁给我,留在我的身边,再也不离开。”
      “西辰!”
      “如果我告诉老爷子我要娶你,他不会不答应的……他也不敢不答应!”
      “西辰,不!”花挽凉连忙用手止住他的唇,“你不能为了我和连城闹翻,我也不准你用体内的煞气要挟天诛的人任何人。那样的力量……那力量一旦妄动……会是什么样的后果啊?!”
      “大不了……一死咯。”男人缓缓地笑了,“挽儿,原来你这么在意我。其实,为了你死,我心甘情愿。哪怕因此触怒苍天,永世不得轮回,我也要抓住你,像现在这样,永远都不舍得放开。”

      苏青篱捂着手臂上的伤口走上楼梯的时候,船已经开出暨城的码头很远了。他走到门口,看到层层轻透的帷幔后面,船舱里的恋人正在甜蜜地拥吻。苏青篱叹了口气,又走下了楼,坐在木楼梯的最后一级上抽烟。青烟顺着烟杆徐徐升上天空,像是他手臂上渗开的血迹,一点点扩散开来,如梦一样蛊惑。
      他不知道这样的相聚对这两颗年轻的心意味着什么。但他愿意认为这是一件好事。或许真的像白无乩说的那样,爱情可以平复风西辰身心的伤口。可这样的爱情又能持续多久?他们终究只是老爷子手里的刀。一旦失去了作用,就会被毫不留情地割舍。
      苏青篱抽出了腰间的竹笛,目光迷离地望向远方。雨后清朗的天空,风带着绝对清新的味道扑面而来。相爱的人们在身后缠绵。他忽然觉得这一刻美好得像是儿时才有的梦境。
      昨夕何夕,与君相诺。
      今夕何夕,君已陌路。
      他迎风轻轻吹起了那支《嫁衣》,那支南方古老的挽歌。歌中那个相思成疾的女人在冥冥中忧伤地唱着,在走向死亡的刹那追忆她无可挽回的爱情。时如流水,过去的永远不可能回来。世间百种情怀皆如弹指一梦,梦醒以后,梦中人还是孑然一身。甚至再过一会,连记忆都要淡却了。
      那一夜,七月半的夜晚。他终于放下了所有的顾忌和忧虑,抛下作为“鞘”的全部责任。跳进围墙想要救出那个身陷险境的同门师弟。然而,等他来到飞雪阁掌柜房的窗前,却只从洞开的窗户里看见那个优柔而固执的男人拿起架上雕镂着栀子花的宝剑猛地拉过自己的脖颈。
      倒地前的一刻他看到了黑暗中惊愕的苏青篱。仿佛是对他的到来感到欣慰般,微微露出了笑脸。
      ——我们承诺过永不拔剑相向。所以,我用死来完成这一个誓言。

      战国时代,死亡和背叛夹杂着生长。渺小的人们拼命奔跑,却仍然逃不过宿命的绞杀。

      政王十二年,秋,齐国和燕国的边界。
      宽阔的河水上,有个苍老的男人吹着笛子,眼里忽然掉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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