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明月今何在·嫁衣》苏卿衣

2、一、布阵 ̶

　　•苏青篱
　　年龄：三十二岁
　　身份：天诛•风家•陆西联络人
　　武器：弧刀•断水
　　爱好：吹笛

　　•楚三暮
　　年龄：三十岁
　　身份：魏国叶门城小寒酒馆掌柜•天诛
　　爱好：酿酒

　　「布阵」

　　政王十二年，七月十五，魏国叶门城。
　　仲夏夜。小巷里缓步踱过一只琥珀眼色的猫儿，轻轻一跃，消失在了月的阴影里。

　　猫眼看向的地方，浓密的深色影子里，停着一辆破旧的马车。车夫压了斗笠，坐在车帘前抽一杆烟，烟青灰，徐徐缭绕。
　　月色凄迷，偶尔露头，照见他的瞳仁如雪般闪亮。隐隐，透着人不可近的凶戾。
　　深夜的冷雾被风裹挟着扑打过青石板的小巷。男人抬头看了看天，似是在沉思什么般微微眯起了眼，瘦削而带着胡渣的下巴，顿时被月勾勒下清晰泛白的线条。
　　还有半个时辰。
　　猫儿垫脚走过车旁的墙沿，略带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黑衣黑笠，只有腰上一抹束身的带子是白色的男人。男人静静地坐在那里，如一把蓄势待发的弓。
　　耳侧骤然炸起一声猫叫，男人扬眉，挥手一道水蓝的寒光。

　　还有半个时辰。
　　小寒酒馆里，掌柜楚三暮抱着肘站在窗前，抬头看着天上模糊地月光。他已经换上了白色的寝衣，但凄厉的猫叫吵得他睡不着。
　　楚三暮又一次暗暗算了算时间。离计划发动只有半个时辰了。他已经整整四年没有经手过如此重要的任务，也不知道这半年来的铺垫与探查是否引起了那个狼一样孤独而深谋的公子的怀疑。他的目光小心地穿过庭院，丛丛密密的树影间，云霓小舍天字阁的那盏小红灯还亮着，稳稳的，如女人唇角血一样的胭脂。
　　那个公子还在。楚三暮紧了紧呼吸。他仿佛可以看到公子喝茶时宽大的衣袂扫过案几而留下的影子。家丁们都回去了，他的身边只有几个贴身的心腹，却是整个叶门城中最精悍的卫队。腰间的佩刀不出鞘，已经可以感到冷冷的肃杀的寒意。
　　这样森冷的防备，只会属于这座城的主人，魏国，乃至中陆三国最后的将星，洛子骞。

　　政王十二年，离秦军攻破东周国都洛邑，天下陷入无王的战火里，已经过去了二十四年，快整整一代人的韶华。
　　乱世行进到这个时候，维系七国平衡的星光已经越来越暗淡了。旧都崩裂，嬴氏崛起。命运的车辙正在无声无息地朝着另一个轨迹拨动。现在，那个孤悬于北海小姑海的群岛上的蛛鬼们露出了锋利的爪牙。他们要用这一颗将星的生命，去开启那即将到来的血色未来。
　　北海出云列岛，天诛本家；洛邑四方殿，神策总堂。
　　天诛和神策。一暗一明，一邪一正，竖立在东土千百年岁月江山上的两把刀。一个以“破”为信条，一个以“护”为誓约。再一次于乱世重逢。

　　——“王座下的狮心。可惜太过迂腐，空守着一片死去的江山而不自知。”
　　半年前的黄昏，春雪初止。这个行动的牵头人，那个瘦削而笔挺，枯松一样的男人抬头仰望北辰七星时，如此沉沉叹息道。
　　“就是因为如今天下人的脑子都太灵光，东土才会动荡了那么多年。”楚三暮摇了摇头。
　　“新的时代，总是要拔地于血泪之上。”男人沉默了一会，“三暮，你还是这么优柔。当年你不该跟我去北海的，这样也许你现在就是神策的将星，和洛子骞一样。”
　　“我不想加入神策，也不想加入天诛。可能的话，我只想安安静静地呆在自己的酒馆里，做一个普通人。”
　　男人微愕，“大概真的是殊途了啊。你知道么，今天我一天坐在对面的茶楼里，看着你开门迎客，擦桌倒水扫地打算盘的样子，想着你终于过上了我们曾经梦寐以求的生活。我该为你高兴的，可我却觉得很难过。”
　　楚三暮怔怔地看着他。黑色长衫，黑色斗笠，腰间插了一支黑色的竹笛。只有一抹束身的腰带的雪白的，恍若深夜里半开的月光。他很瘦，站在那里像一只孤独的枯鸢。这样的男人忽然在寒潭一般的脸上露出一丝怅然，像插入心里的刀子。
　　“我是真的觉得难过啊……看你握过刀的手上如今沾满了油灰。”
　　男人闭上眼。有风落在他弧刀的刀脊上，泛开一片水蓝色的光芒。

　　凄厉的猫叫戛然而止于梦魇般的深夜里。楚三暮从回忆中恍然，想到这个叫苏青篱男人，他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他知道他就隐匿在这座小城、这个酒馆附近的某个角落。作为黑暗中静静注视一切的眼睛，把握着整场行动的节奏。
　　依照他们的惯例。这次名为“破晓”的暗杀以小组行动。作为前期铺陈的“笔”，他已经完成了他全部的任务。现在“刀”正在酒馆另一头的清雪小舍里布阵等待。苏青篱是这次计划的“鞘”。负责带“刀”安全撤退。
　　本来楚三暮应该先一步离开的，但是他不想走。洛子骞素来为人磊落，即便遇难，他治下的人绝对不会把莫名的罪扣在与他私交甚笃的酒店老板头上。他有这份自信。
　　目光再一次落到树丛间隐隐绰绰的灯火上。再一刻时，洛子骞就将照约定起身前往清雪小舍，孤身。约他的人是魏国丞相顾放的幕僚，拜大夫位。只是这个人现在已经死了。蹲守在清雪小舍的，是黑暗中最诡美的织网者。
　　楚三暮长吁了口气，心里忽然莫名地不安起来，实话说他并不想把洛子骞逼上死路。但是人在乱世，各种各样的立场交织下，身不由己。
　　他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呼吸在黑暗中沉沉划过，有如风声。苏青篱向他许诺，这是他人生中最后一场行动。事成之后，他会送他一杯忘川，从此前尘夙缘，再无从记起。
　　洛子骞死了，而他将得到彻底的自由……自由！
　　楚三暮的眼睛蓦地雪亮。黑暗中光影交错。回廊上响起沉沉的风。
　　一个诡异的黑影停在他的门外，以指叩门，三声。然后嘴角拉起一丝模糊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