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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琼枝玉树独绽菡 3 宫中,从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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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步辇,清颐宫外的内监已然唱道:“皇上驾到——”众人起身接驾,却都是一愣,望着子陌身边被他小心搀扶着的我,各宫人的脸上,有惊讶,有不解,还有嫉妒……或许因为衣裙之上有着些许尘土,还有些带着好笑的目光。而那漓贵妃倒是沉得住气,依旧笑盈盈的搀扶着太后。
我不愿失了规矩,便小心的将手抽出,却被他反握住,径直走进了大殿。走至太后跟前,他停了脚步站定,躬身道:“儿臣给母后问安。”众人三呼万岁,而我被他拉着,动弹不得,颇为尴尬,难为无法开口,只好安静的立于他身后。
太后的身旁,站立着两个女子,一个曾经见过,是为我殿选的漓贵妃,她执掌六宫,又是太后嫡亲的侄女儿,在此,理所当然。另一位,一身雪缎绣竹压花长裙,外罩一袭烟色夹袄,面色端和,体态合度。正在猜想那是谁之时,却见她惊喜的走至我的身边,冲我笑道:“方才雨凝告诉本宫,有个新进宫的容华救了本宫的云落儿,原来便是你。本宫可得好生谢谢你。”怀里的云落儿看见了主人,轻叫唤了一声,跳入了贵太妃的怀里。
见那猫儿离开,我望了子陌一眼,他笑着松开我的手,我盈盈福身:“嫔妾落蕴宫洛氏,拜见太后娘娘,贵太妃娘娘,贵妃娘娘,恭祝娘娘长乐未央,万福金安!”听贵太妃言谢,倒是顺眉回了话:“娘娘言谢,怕是折杀了嫔妾。嫔妾与这猫儿投缘的很,救下它,是出于情分和缘分罢!”
太后不动声色,只是淡然而笑:“倒是个懂礼数的孩子,既然事出有因,今日耽搁了些许时间,哀家也就不去计较了。”转过脸吩咐道:“还不给沅容华搬了凳子,呈上茶点?”
贵太妃望见我受伤的手,惊道:“可是受了伤?”不等我接话,子陌却开了口:“可不是?即刻宣太医!”继而冲贵太妃笑道:“姨娘,这妮子倒是勇敢的很,为了你的心尖儿爬高上低的。”
座下闻言,一阵嘘声骤起。我心知,她们许是认为我在借此讨好贵太妃,殊不知,若非子陌相告,我怎会知道那猫儿的主人便是贵太妃。一时有些窘迫,恰逢宫人搬了凳子来,漓贵妃打了圆场:“妹妹既然受了伤,便赶紧好生歇着。”
我赶忙微微福身,向漓贵妃投去了感激的目光,提了裙裾落座。轻抿清茶,知是上好的明前龙井。感叹之余,正抬眸,对上了座上太后打量自己的目光,急忙垂下眼帘。听得太后幽幽道:“今日一见,诸位礼仪得当,聪慧可人,哀家瞧着倒是舒心。除了尽心竭力地服侍皇上,为皇家绵延子孙之外。也要同心同德,和睦相处,正所谓家和万事兴。哀家老了,不喜欢聒噪,还劳驾你们给哀家省省心。”
不等众人回话,漓贵妃便笑道:“姑母说的是哪儿的话,姑母芳华不减当年,怎会显老?”太后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子:“就数你猴嘴,知道哄哀家开心。”漓贵妃如此亲热太后,仿佛隐隐给了在座的宫嫔一个柔性的下马威。显示着她不同于常人的地位与靠山,警示各人都得对她有所忌惮。
子陌朗声而笑:“后宫有母后操持,又有绾纤相助,自然是清和一片。”绾纤,想必便是漓贵妃的闺名了。
众人见此,方才离座起身,恭恭敬敬的称是。
本想着该结束了,却不料太后叫住了我:“沅容华何处?”
我应声移步上前:“回娘娘的话,嫔妾在此。”
“沅容华今儿仗义出手,爱惜生灵,令哀家甚是欣慰。”太后扶了扶指间的翠玉戒指,“先前哀家赏赐众人,你并没有到场,现在正好,哀家一块儿赏了!”挥了挥手,几个内监托了托盘,各色珠玉宝器,绫罗绸缎俱在,只是诚然看了一眼,并不急着去端详有哪些物什,面上笑意淡浓相宜,恭顺的屈膝道:“嫔妾谢太后娘娘恩典。”云灯吩咐身后的奴才接了托盘,亦然跪下谢恩。太后拨弄着手中的楠木雕金念珠,扶起身旁姑姑的手起了身:“哀家向来赏罚分明,日后哀家若有不当之处令你们不服,尽管说出口,便背地里责怪哀家不公!”
宫嫔们见此架势都立刻起身屈膝,大呼不敢。太后见此,复又道:“今漓贵妃执掌后宫,她的话便是哀家的话,对她不敬,便是对哀家不尊!罪加一等!”
好一个护身符!偷偷看向漓贵妃,只是谦和而笑,心中怕早已如意了吧。
宫中礼仪向来繁琐,加上身上有伤,更是浑身不适。太后一语,让自己如临大赦一般:“哀家乏了,想必你们也累了,都早些去歇着吧!”
众人闻言散去,正欲离开,却见太医匆匆进了殿内,我又只得落座,不料太后缓缓开口:“此处多有不便,去东暖阁歇着吧。”此乃莫大恩典,东暖阁是太后内室所在,容我休憩,自然令自己受宠若惊。
话语间,子陌正要过来扶起我,我迟疑了一下,福了福身:“皇上政务繁忙,今日照拂,嫔妾已是对皇上感激不尽,皇上隆恩,嫔妾万死不辞。但若因嫔妾区区小伤耽误了皇上政事,便是嫔妾的罪责了,嫔妾有太后娘娘福佑和太医照顾,定会无恙,所以还请皇上先顾及龙体和社稷,那便是嫔妾和天下苍生的福分了。”
随着我的一席话,太后的脸色渐渐暖意丛生:“沅容华深明大义,果然有大家风范。”子陌只是望了望我,喉头动了动,良久,方道:“朕明白你的意思,好生休养吧。”继而转过身对太后行礼道:“儿臣这就去紫宸殿了,明日再来给母后请安。”顿了顿,似是想起什么:“方才内务府新进了元狐皮,儿臣瞧着秋去冬来,便叫人留心给母后备着了,免得母后受冻,旧疾发作。”
“皇儿有心了,哀家自己的身体,自会爱惜。”子陌听此,唇角微微上扬,翩然离去。我和一应宫人随即福身:“恭送皇上。”子陌和太后的对话,虽是一来一去,听起来相互和睦,可比起宫阙之外,总少了平常的温暖与柔情,一切都归于礼节与规矩,眼前之景,不由平添了心中几分悲凉之情。血统之中的骄傲与高贵,随之而来的,便是那对感情和情绪的压抑吗?
“主子只是擦伤和轻微的扭伤,只需按时用了药,仔细休息几日便好。”正出神,太医已然替我包扎完毕,向太后回了话。我冲他点了点头,浅浅一笑:“多谢太医大人,有劳了。”
太医提着药箱,依旧弓着身子:“主子过奖了,此乃微臣份内之责。”
太后于一旁凝神静气的饮茶:“纪太医是宫里的老人了,医术高超,有纪太医照顾,自然无碍。”放下茶盏,对纪太医扬了扬手:“此处暂时无事了,先行退下吧!”
那银须老者应了一声,将药箱递给上前的内监,随内监出了门。
我知道太后想必有话要说,也就并不急着起身了,只是道谢:“今日多谢娘娘厚爱,嫔妾感激不尽。”
太后阖着的双目略略睁开,端坐上位:“皇帝对你倒是上心的很。”我默然不语,一来,我唯恐行差走错,二来,我想听听太后的态度如何,遂不语。
“当年的瑢贵太妃,是那样的风华绝代……那种清然高贵倒是与你的乖巧柔顺有所不同。”太后以镶明珠玳瑁护甲轻叩桌面,仿佛在回忆一般,“不过……哀家和哀家的姑母一样,喜欢明事理的贤淑女子。”太后目光之中,透出一丝清冷之意。我的姨祖母虽是受宠,可那时的太后便是当今太后的姑母,姨祖母生下的燳王爷也没能护得周全,于朝争之中落败,遭先帝囚禁而死,而我的姨祖母从此也心如死灰,孤老于宫中……
想到此,我的心在一点、一点的趋于寒凉,仿佛落入了世俗的冰雪之中,深陷其中,无法自拔,无法动弹,直至透入指尖,透入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宫廷之中,有太多微笑之下,隐藏着嫉世愤俗的丑陋面孔;有太多华服背后,埋葬着红消香断的血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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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蕴宫中除了我带进宫的剪烛和云灯贴身伺候外,还兼有掌事姑姑曹臻镜领了一应宫人照料,臻镜姑姑素日来对我进行提点,打理内外。拜见之后第三日,我的伤势也快好了,那日我倚在窗下看着窗外似云若锦的木芙蓉,把玩着手中的璎珞,怡然品着栗子莲藕羹。
“主子,奴婢有句话不得不说。”臻镜姑姑奉了茶,垂首立于一边道。我一向尊重她是宫里的老人,又事事靠她提点,平日自然待她不薄,对于她的话,我也大多听而从之,此次也不例外。
我停了手中的动作,直了身子,眉眼含笑:“姑姑有话,但说无妨。”
“依照规矩,滢妃娘娘在这两日便会有赏赐下来,只是迟迟不见动静,滢妃娘娘一向恪守宫规,怕是近几日病的厉害,实在没有心思打点。若主子能在此时探望,必有雪中送炭之意,日后对主子,也是有益的很。”
进宫之前,父亲告诉过我,宫内有两位高位嫔妃,一位是漓贵妃,还有一位便是英国公夏游渊的女儿——滢妃,三妃之位暂时只她一人,那日因身子不爽,才未去太后宫里接受宫嫔们的拜见。滢妃膝下育有当今皇上唯一的孩子——珣惜帝姬。帝姬如今年方一岁,正是牙牙学语之时,想必太后定是爱护的紧。盘算至此,我缓缓搁置了手中的杯盏。
“姑姑说的极是,”莞尔之余,凝神想了想,“只是本主对滢妃娘娘一无所知,礼物一事可要有劳姑姑费心了。”早就听闻滢妃乃是清高避宠之人,出身又如此尊贵,若是犯了忌讳,反而倒让自己讨个没趣儿。
“主子折煞奴婢了,奴婢这就去和云灯姑娘去打点。”吩咐了臻镜姑姑替我打点礼物,我望着窗外的云儿,只消得院落之中,碧落之下,一片落叶打着转儿落入窗前,轻叹了一声:“呵,叶落知秋!”
只是不知远方堂上,父母兄长可安好?菡儿心念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