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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琼枝玉树独绽菡 2 偶遇天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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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秣陵织造洛崇修之女洛菡夕,年十五,宣其进殿——”已有内监尖着嗓子唱到我的名字。理了理自己的衣裙,抬手扶了扶簪子,按照事前所教导的规矩,抬左脚,跨过那朱漆的门槛,手中一方罗帕,昂首入内,面含春风,含笑间,却不时微微垂下眼帘,阳光让睫毛的疏影映在面上,柔婉之意顿现。上前几步,盈盈福身,若杨柳扶风之姿,垂首道:“臣女洛菡夕参见皇上贵妃,愿皇上万岁万福,贵妃千岁吉祥。”
“菡夕?这个名儿倒是出新的很。”座上,贵妃正笑意浅浅的望着自己。忽觉得如此直视有些唐突,低了眉乖巧道:“回娘娘的话,臣女出生于酉时三刻,因家父爱极莲花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便给臣女择名‘菡夕’,意为夕阳之菡萏,傍晚之莲花。此名,亦是对臣女之希冀。”
“洛崇修兴水利,奉织品,年年新意迭出,这女儿的名字倒也花了不少心思!妙哉,妙哉!”那朗声而笑之人,那一抹明黄的身影,便是那君临天下的铮铮男儿?不等自己多想,便听得漓贵妃之声:“相貌出落的细致,心思倒也精巧,记下她的名字留用吧。”
舒了口气,起身拜了一拜:“多谢皇上、娘娘夸奖,谢皇上、娘娘隆恩。”
此次选秀,共有二十人入选后宫,册封位分,另择四十六人入宫作为女官或宫女,待到年岁二十有五之时,遂可放归离宫。如有品行作为悦龙心者,亦可充入□□,抑或是御赐嫁入王侯将相门。而墨锦和那令人心烦的钟盈雁便在那四十六人中。只那钟盈悦,封了选侍,倒也不算起眼。
几日后,圣旨降下:“秀女大选,江南秣陵织造洛崇修之女洛菡夕,秉质柔嘉,殿选出众,且朕早闻其诗名。特召入宫中,著册封为正四品容华,封号沅,赐居落蕴宫。钦此!”
敬事房将抄出,各事三份。一份留于敬事房作封档,一份赐予落蕴宫,一份则由人颁至秣陵故居,通告宗亲。剪烛知此,笑了我道:“小姐虽是容华位分,这一道道的规矩倒是胜过平民百姓家的明媒正娶。”
正在修饰丹寇的手微微顿了一顿,我不语,只是默不作声的如常。云灯机灵,推了推剪烛:“小姐是贵人多福,怎可将那布衣与小姐相比?”转而拉过我的手:“剪烛的话真是孟浪了些,小姐休得搭理她。”剪烛见此,红着脸端了盘子:“我去给小姐斟一杯幽兰香来。”
话语间,云灯嘻嘻冲我一笑,不着痕迹的取过脂笔蘸了明矾:“奴婢替小姐的指甲绘上些花纹可好?那样小姐弹琴的时候,瞧起来可是新颖别致。”
浅浅应了云灯一声,将手轻轻搁在铺陈了罗缎的梨木雕花几案上,眼睛并不去仔细看着,只是飘忽出了窗外。
若是寻常百姓家,又是何场景?天子之妃,无异于妾罢了。泠然间,却记起前些日子远方表姊的那句话:“自古男子,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作为天子之前,他只是一个男人。”
那我要面对的,又是怎样的人?我知道的,只有他的名字——萧子陌……
翌日,太后在清颐宫召见各宫新晋小主。时辰还早,我便早早的起了身。云灯和剪烛捧了托盘前来伺候我起身打扮。我一眼望去,皆是淡色衣裳,首饰也简单的很。微微蹙了眉:“今日去拜见太后,怎可如此素净?若是教人看了,指不定会笑我洛家寒酸呢!”
云灯悉心扶我起身道:“小姐,今日各位宫嫔在此,简单素净些,容易避着风头,那各宫之中,总少不了好斗之人。何况,素净些,也不太会让上殿挑了错处。”
我却不以为然,笑了笑:“若真是有心找茬,素净,只避得了一时;若真是有心挑错,素净,倒显得我故作清高,看轻了太后娘娘呢。”拢了拢胸前的碎发,吩咐道:“那件胭脂色的秋韵金莲百褶裙倒是不错。”
云灯不复多言,只好螓首去为我取衣服。
打开妆奁,大束发丝以一支八宝云头羊脂雕花玉簪松松的固定在后,又留了几束从侧面盘旋而上,绾了低髻,两根攒花流珠彩穗自然垂下,娴雅之中倒平添了几分活泼之气。用了海蓝宝镶嵌其中作为点缀,珊瑚镂空耳坠在耳垂边,轻轻晃动。
梳妆罢,瞧着时辰还早,方用了些许点心,启程清颐宫。身在宫中,处处都得拿捏得当,方不会落了错处。一招错,满盘输。如此道理,父亲已然在进宫之前叮嘱数次,记于心中。
画栋雕墙,朱栏飞檐。殿阁楼台,皆如水如云,瑶池琼阁,许也不过尔尔。江南的园子虽是精巧,可皇城之中,就算同种景物,怕也是不同情致,别样风情,只是细看时,平添了几分距离感。
正走至亭榭处,却听闻不远处一片声响,虽是小心,却也忍不住好奇,加快了脚步前行。
一翠色衣裳的宫人急急叫道:“快啊,快来人啊,云落儿在那儿,快去把它救下来!”宫人们急切道:“那可是主子的心尖儿啊!”
好奇之余,目光随着方向望去。只见一只通体雪白的猫儿正胆怯的躲在屋檐之中,无助的轻叫着,惹人怜爱,心生怜意。自幼,外祖父的丹青便喜欢以府里的一只花猫为照,只可惜那花猫之后跑出府,再没了踪影。外祖父喜爱那猫儿至极,之后也再无驯养。
反咬了下唇,松开扶着云灯的手,自顾自的向前走去。那些内监和宫人只知道嚷嚷,而侍卫们毛手毛脚,若是出手,怕会伤了这小生灵。远远看见屋檐旁有棵树,枝桠正好可以容人攀援而上。云灯明白我的用意,急急跟上来:“小姐,时辰快到了!”
抬头望了望天色,浅笑了回头:“不妨,一刻便好,时间够用的。”言毕,便顾不得什么,踩着枝桠和之间的坑洼,攀援上了树。儿时的自己颇为顽皮大胆,常与哥哥们如男儿般打水漂、爬树。眼下,只是这长裙有些碍事,但动作并未生疏。
云灯和剪烛在树下担心着:“小姐小心,别摔下来啊!”她们自幼跟随我,素知一旦我向来胆大有闯劲,决定了的事情,便无法劝阻。奈何她二人不会爬树,只得在树下着急。周围人见我此举,亦然惊呼一片。谁能料想这身着华服的女子会为了一只猫儿冒如此之险。
凑近了,才发现,这猫儿的右腿嵌进了夹缝中,且又受了伤,自然动弹不得。雪白的毛上有了点点血痕,仿佛冬日雪地里孤傲枝头的红梅。那猫儿仿佛有灵性,冲我乖巧的“喵呜”了一声,满是哀怨与乞求。我唯恐弄痛了它,用手绢儿小心包裹好了,慢慢的将它的右腿从夹缝中一点点向外抽,终于将它抱至怀中。
怪只怪自己一时欣喜过了头,一个不稳,一只脚便踏了空,扶着砖瓦的手也无法得力。心里大呼不妙,猛的一惊,几近丧失了思考的能力,本能的伸出手想抓住树枝,可惜树枝脆弱不堪折,只听得一声脆响,我顿觉脚下空了,闭了双眼,听见云灯和剪烛的惊叫声,心下绝望:吾命休矣!
不料,我并没有感受到任何摔落的疼痛,只是感受到一抹淡淡的香气和温暖,怀里的猫儿轻柔的叫唤了一声,微微睁开眼,猛然发觉自己竟然身在一个男子的怀中!
我登时大窘,红了脸如同针刺一般,从那男子的怀里抽身跳下,却眼见四周跪倒了大片人群,云灯与剪烛知是大人物,也随了大伙跪下福身。
一旁的内监尖着嗓子对我道:“大胆!见了圣上还……”
可眼前之人却含笑挥了挥手,示意内监不必多言,我目瞪口呆之后,恍然急忙下拜:“嫔妾落蕴宫桐和殿沅容华洛氏菡夕,参见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和煦如风的言语中满是笑意:“不必多礼了。是否需要人来替你接过这只猫儿?”云落儿喵呜了一声,懒懒的倚在我的怀里。
我并未起身,只是乖巧道:“回皇上的话,这猫儿似乎与嫔妾投缘的很,所以嫔妾托着便好。”
一只略略粗糙的大手伸在了自己的眼前:“看来这入宫前,姑姑们可教了不少规矩,拘得你们都如此胆怯,倒失了你方才爬树的勇气。”我红着脸低头伏在原地,偷偷抬眼打量着他,却见他倨傲的抬起头,玩味道:“难不成要朕扶你起来?!”
我正欲回话:“嫔妾不敢……”一双有力的大手已拉起自己的手,一阵疼痛传来,不禁下意识的“哎哟”了一声。
子陌闻声,仔细的翻过我的手察看。白皙的手掌之中已经被粗糙的树皮摩擦出了条条伤痕,稍许木屑掺着血渗在皮肉中,惨不忍睹,甚是疼痛。脚踝也似乎有了轻微的扭伤,虽能走动,却不甚利索。而自己的衣饰头发自然是狼狈不堪,如此面圣,怕是开了我明瞻王朝的先例了吧……
子陌扶了我:“朕送你回落蕴宫歇息。”我略略思忖,双目清明而视之:“皇上,今日太后娘娘召见,嫔妾此时赶去,怕是将晚,若是缺席,就算太后娘娘宅心仁厚,不予嫔妾计较,嫔妾心里也是过意不去。”
语毕,微微垂首,而子陌的手却没有松开:“这样也好,朕也顺便去给母后问安。”他偕了我的手,踏上步辇,我略略迟疑,他的手却微微用了力。我开始渐渐觉得,眼前这个男子,虽是温润如玉,却也君临天下,不容他人违背他的意思。我只得低头谢了恩,让云灯和剪烛在身后略略整理了发饰,随他上了步辇。
一路上,我低着头,虽是向来大胆,却不觉害羞。他打量着我怀里的云落儿:“这猫儿朕一直瞧着眼熟,方才记起这是贵太妃的心尖儿。这下,你倒是有功了。”
我微微抬了头,嫣然一笑:“还请皇上马上差了人去将这宝贝儿给贵太妃娘娘送去,免得娘娘着急。”
他却笑着揽过我的肩膀:“你果然和这小东西投缘的很。不急,贵太妃此时一定在母后宫里。一会儿去了便是。”
我只得垂首应着,却见他取了明黄色的帕子细细包裹在我的手上,吃惊之余,心下一暖:“皇上……”
“可是弄疼你了?”抬头,对上了一双的清澈的明眸,明知不合规矩,却忍不住就这样对视着,不愿意挪开自己的目光。
“母后那里备着药,一会儿去了再给你好生包扎。”有那么一刻,我就那样怔怔的看着他,有点不可置信:
这,便是皇上么?